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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秘痛 掌心那陌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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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那陌生而清晰的触感,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开,震得周令颖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该如何接续。耳边是徐恩奇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滚烫的泪珠接连砸在她手背上,温度灼人,也烫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发疼。她抬眼望进那双通红的眼眸,里面翻涌着的,是藏了整整二十几年的恐惧、羞耻、孤独与绝望,是一道连她都从未窥见的、深不见底的伤口。
徐恩奇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又跌回了那些漫长而冰冷的旧日时光里,声音碎得像被车轮反复碾过的纸,每一个字都带着渗出来的血痕:“我一出生就是这样了。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可从我记事开始,我妈妈看我的眼神里,就从来没有过半分母亲该有的暖意,只有厌恶、憎恨,还有深深的嫌恶。她骂我是怪物,是孽种,是一辈子的灾星。”
她微微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些快要将她吞噬的回忆用力攥住。“我记不清第一次被打是几岁了,只知道从我能跑能跳开始,打骂就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是我吃饭慢了,有时候是我多看了旁人一眼,更多的时候,没有任何缘由,她只要看着我,眼神就会一点点冷下去,然后伸手拧我的胳膊、掐我的腿,甚至用指甲狠狠掐进我的皮肉里。她下手很重,从不会因为我哭就心软,只会骂得更凶,说我天生就不干不净,说我要是敢把身上的事告诉外人半个字,就把我活活掐死,扔到荒地里去。”
“那时候我太小了,根本不懂自己到底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只知道她的话就是对的,只知道只要和别人不同,就是错的,就是罪。我不敢哭出声,不敢跟别的孩子一起洗澡换衣服,甚至不敢在夏天穿短一点的衣服,生怕不小心露出什么,就会被人发现,然后就会被她扔掉。我把自己缩在小小的角落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夜里睡觉总是蜷成一团,总觉得自己只要稍微动一动,就会招来灾祸。我无数次摸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问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偏偏是我,生下来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湿痕。“只有爷爷……只有爷爷是我那片无边黑暗里,唯一的一点光。他会在我被打骂之后,悄悄把我拉到他身后,用他枯瘦却温暖的手护着我,摸着我的头说,我的恩奇不是怪物,是好孩子,是老天爷格外疼惜才给了不一样的模样。他会把藏起来的糖偷偷塞给我,会在夜里把我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告诉我别怕,有爷爷在,没人能欺负你。他会带着我去院子里看星星,告诉我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样子,没有什么对错,更没有什么贵贱。那时候我就靠着爷爷这一点点温柔,撑过了一天又一天,撑过了那些看不到头的日子。”
“可我六岁那年……一切都碎了。”徐恩奇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我听见他们在屋里吵架,吵得很凶,再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爷爷走了,她也走了,我一下子就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连最后一点光都灭了。被赵家接走的那天,我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攥着衣角,跟着陌生人走进那座亮堂堂的大房子,心里怕得要命。我看着伯父伯母温和的眼神,看着他们给我准备新衣服、新房间,我既感激,又害怕,我怕他们知道真相之后,也会像她那样,也会把我赶出去。”
“泽朗,他性子张扬,总爱挤兑我,可我从来不敢跟他顶嘴,只能低着头默默受着;我看着你,你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耀眼,优雅、温柔、光明,我只要多看你一眼,心里就又欢喜又自卑,欢喜能离你这么近,又自卑自己这样的人,根本不配靠近你。所以我拼了命地听话,拼了命地努力读书,努力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好,就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再正常一点,想让自己能安安稳稳留在这个家里,能安安稳稳……待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我把这个秘密藏得严严实实,藏了整整二十年,连睡觉都要反复确认门窗有没有关好,生怕有一天会被人发现,会被所有人厌弃。我想告诉你,想把一切都摊开在你面前,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我太怕了,我怕你知道之后会害怕,会嫌弃,会用和她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会再也不肯理我,再也不肯看我一眼。所以最后我只能走,只能逃,只能在离你最远的地方,靠着偷偷看你的消息,靠着想你,撑过那些没有你的日子。”
所有压了二十五年的委屈、恐惧、孤独与隐忍,在这一刻终于决堤。她弯着腰,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像个迷路了太久、终于敢放声哭泣的孩子,每一声呜咽,都带着让人揪心的疼。
周令颖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那些她曾经不解的疏离、曾经怨恨的决绝、曾经痛彻心扉的不告而别,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从来都不是不爱,恰恰是爱得太深,恰恰是太过珍视,才让这个傻孩子,从记事起就把自己困在名为“怪物”的牢笼里,独自扛下了所有的伤痛与恐惧,一个人走了那么那么远的路。
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猛地将徐恩奇紧紧抱进怀里,手臂收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替她挡去这世间所有的风雨与伤害。“不是的……恩奇,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哽咽着,泪水也跟着滑落,“你从来都不是怪物,从来都不是。是她错了,是那些伤害你的人错了,是他们瞎了眼,是他们不配……我的恩奇那么好,那么乖,那么勇敢,那么善良,怎么会是怪物?你只是和别人不一样而已,不一样从来都不是错,更不是罪。”
徐恩奇浑身一僵,所有的颤抖在这个温暖而坚定的怀抱里,忽然有了片刻的停滞。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周令颖,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怜惜与爱意,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周令颖低头,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落在她泪痕交错的脸颊上,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一塌糊涂。她抬手,指尖带着微颤,轻轻拂过她的眉骨,擦去她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指腹掠过她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轻轻一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先轻轻吻了吻她的眼角,像吻落一片易碎的雪花,带着滚烫的温度;再吻过她泛红的眼睑,吻去睫毛上挂着的晶莹,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了她;最后,吻上她脸颊那道蜿蜒的泪痕,唇瓣贴着湿润的皮肤,一点点往下,带着自己的温度,将那些冰冷的泪,全都烘成了暖意。
徐恩奇浑身绷紧,呼吸都停了一瞬,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全都涌到了心口,又酸又麻,又烫又软。她睁着眼,看着周令颖垂着的纤长睫毛,看着她认真而珍重的模样,积攒了二十年的委屈与不安,在这个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吻里,彻底崩塌,又重新被填满。
周令颖吻得很慢,很轻,带着疼惜,带着珍重,带着迟来的告白与坚定,吻过她的泪痕,吻过她紧绷的下颌,最后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缠,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你要知道,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爱。”
徐恩奇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看着里面只映着自己的身影,再也撑不住,猛地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拉得更近,带着哭腔,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泪,带着痛,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压抑了四年的思念,笨拙而滚烫,颤抖而坚定。周令颖没有躲,反而抬手搂住她的腰,轻轻回应着她,吻得温柔而包容,一点点安抚着她所有的不安与破碎。
狭小的休息室里,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温热的触感,和一个迟了太久、却终于落在心上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