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41、佳期 明日，他便

　　元灼华的供状核验以后，便被奉旨移至临康城南一处官宅，单独看管，等候最终裁处。
　　院门内外有守卫把守，她不得擅自出入，亲属也不能随意探望。元方几次呈请，终于获得景泰帝准许，得以带元纤绰与元轼前去见她。
　　探视那日，元府的马车停在官宅门前。守卫核过准许探视的文书，将三人引入院中。
　　元灼华看见家人们一道进来，立即站起了身。她原本准备了许多话，真见到家人时，竟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元方仍然走不快，元纤绰在旁扶持着。元灼华望着父亲，心中满是愧疚，正要上前，跟在后面的元轼便跑到了她面前哭着大喊了一声：“姐姐！”
　　元轼一把抱住元灼华，仰头埋怨道：“姐姐，你怎么一直不回来？”
　　元灼华听得一阵鼻酸，伸手将他搂进了怀里。
　　元方在一旁坐下，没有责备她半句，只问她近日身体状况如何。
　　元灼华勉强应了几句，随后便忍不住看向他的伤处，问道：“父亲的伤，可好些了？”
　　“好些了。太医既已准我出门，你不必太过惦记。” 元方浅笑着答道。
　　她低下头，眼泪落了下来。
　　元轼见她哭了，急忙说道：“姐姐别担心，我会照顾好父亲的！”
　　元方叹息一声后，伸手招她过来。
　　元灼华走到父亲身前，只是凝噎着唤了一句：“父亲…”
　　元方看着她，许久后才开口道：“坐下说话吧，好不容易见上一面。”
　　元纤绰扶她在旁坐下，元灼华仍握着弟弟的手，听他说起了家里的事情。
　　元轼先说起父亲近来总管他读书，又说府中正在筹备表姐与太子殿下的婚事。说到这里，他开口问道：“姐姐，大婚那日，你也能回来么？”
　　元灼华一怔。
　　元纤绰正要开口，她却先摇了摇头，随后对弟弟笑道：“你替我陪着表姐吧。”
　　元轼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再追问。
　　元灼华继而看向元纤绰，轻声问道：“婚期已经定了？”
　　元纤绰点点头，将婚事的详细情形告诉了她。
　　元灼华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只是含泪道： “表姐，恭喜你如愿以偿。”
　　元纤绰紧紧挽住了她的手。元灼华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片刻后，她转向父亲，迟疑着开口道：“父亲，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您。”
　　元方疑惑地看向了元灼华。
　　“前几日我身子不适，请大夫来看过…” 她低声道。“大夫说，我有身孕了。”
　　元方与元纤绰听罢心中一阵酸楚，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起诊视的情形。元灼华将大夫的嘱咐一一告诉他们，说如今有人照料，饮食也已作了调整，叫大家不必太过担忧。
　　最初得知自己有孕时，她独自思考了很久。腹中业已有了一个与萧骧血脉相连的孩子，可他们已经天各一方，萧骧和自己又都是戴罪之身。
　　她依然爱他，也还恨他，她一开始不知道该如何带着孩子面对往后漫长的岁月。可是现在见到了家人，她忽然又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沉吟良久后，元灼华抬起头，坚定地说道：“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她已经做错过太多事。往后该承担的责罚，她不能再躲，可这个孩子是无辜的，她想好好护着。
　　元方注视着女儿，思忖半晌后缓缓点了点头后说道： “好，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先安心养好身体，我会据实向陛下呈请。”
　　元灼华噙泪道：“ 多谢父亲。”
　　元纤绰陪在她身旁，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临走以前，元纤绰又将大夫的嘱托记下，与舅舅商量能送些什么过来给元灼华补身体，预备待获景泰帝准允以后再作安排。
　　前路漫漫，但是想到自己依然有家人的庇护，元灼华逐渐又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底气。

　　婚期虽已定下，宗室与朝中仍有异议。有人顾虑元家的处境，也有人对梁沈二女离开东宫之事耿耿于怀。景泰帝亲自出面申明旨意，萧翊亦明确维护这桩婚事，那些议论才渐渐收敛，婚仪依期筹办。
　　元纤绰起初还觉得婚期遥远，忙着忙着，竟已到了出嫁前夕。
　　大红礼服上的金绣灿然夺目，衣裙铺展开，衬得她与平日大不相同。女使们替她核看过衣裳是否合身，又请她穿戴好走了几步，确认举止无碍。
　　萧玳来到元府后，站在元纤绰闺房门边望了她片刻，难得没有立即出声。
　　元纤绰回过头，见她只顾着看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公主，怎么了？”
　　萧玳走过去，绕着她看了一圈，不禁笑道：“我在想，皇兄明日见了你这般模样，得有多高兴。”
　　元纤绰笑道：” 他又不是头一回见我，还能有多高兴。“ 嘴上这么说，可是元纤绰心里不由得期待起来。
　　从明日起，他们便可以长相厮守了。
　　女使们核看完毕后，服侍她换回常服，将婚服妥善收好。萧玳拉她到一旁坐下，问起可还有什么没有办妥的事。
　　元纤绰摇摇头，旋即微笑道：“ 原本总觉得还有足够時日预备，真到了今日，又怕有什么漏下没备妥的。”
　　“该备的都有旁人替你看着。”萧玳笑道。“你只管好好睡一觉，明日安安心心做个漂亮的新嫁娘便是。”
　　萧玳接着提起了和言焕成婚之前的往事。那时她亦是已经很熟悉言焕，可到了出嫁前一夜，仍旧紧张得睡不安稳。明知第二日要早起，越劝自己快点睡，越是毫无睡意。
　　元纤绰听得入神，原来萧玳也有过这样的心境。
　　她环顾起闺房四周，心中陡然生出几许不舍之情来。
　　“能嫁给殿下固然是欢喜的，可是舅舅的伤还没有全好，轼儿又总怕我离开以后不再回来。还有灼华…”元纤绰低声道。
　　萧玳握着她的手，柔声道： “ 成了婚，也不是就不能惦记他们了。挂念家里人的时候，便寻机会回来见大家便是。”
　　元纤绰听罢没有作声。这些道理，她自然懂。只是从前被一道婚旨拘在家里，她日日盼着能够出去；如今真要离开了，又发现这里有那么多舍不下的牵挂。
　　但是若再次问她愿不愿意嫁，她仍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只想在今后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那从前不敢多奢望的事，终于变得触手可及。
　　萧玳见她渐渐笑了，便打趣道：“方才还舍不得，这会儿又想到什么了？”
　　元纤绰不肯告诉她。
　　萧玳也不追问，只挽着她感慨道：“江陵初见那会儿，我哪里想得到，有一日竟要改口叫你皇嫂。”
　　元纤绰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两人靠在一处，又说起些从前相处时的趣事。往事点点滴滴，今日终于可以带着笑意提及，不必说着说着，便担心再也回不到从前。
　　明日是个好日子，她们要一起欢笑相迎。

　　东宫书房内，言焕将手头的事务交代完毕，正要告退，又被萧翊留了下来。
　　言焕依言坐下，萧翊端起茶盏，问了两句他府中的近况，又说起萧玳的孩子。
　　言焕一一答过，见他仍没有让自己离开的意思，不禁笑着开口道：“ 明日殿下还要早起，臣先告退了吧。”
　　“时辰尚早。” 萧翊淡淡言道。说着，他搁下茶盏，又问道：“玳儿还在元府？”
　　“是，稍后臣预备去接公主。” 言焕答道。
　　“她倒是不怕累。明日还有许多事，今夜也该让纤绰早些歇着才是。” 萧翊微笑道。
　　言焕含笑应道：“臣见了公主，便将殿下的话转告给她。”
　　萧翊听见这句，反倒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在意，随即又补了一句：“公主自己也该早些回去了。”
　　言焕听罢终于忍不住笑了。
　　萧翊看着他，没有作声。
　　言焕笑道： “殿下放心，公主有分寸，不会一直拉着纤绰说话。只是纤绰今夜，恐怕会高兴得睡不着。”
　　萧翊原本还端坐着，听到这里，不禁问道：“她可曾说过什么？”
　　“公主前几日回府时，说纤绰如今提起婚事便高兴，偏又不肯承认自己盼得急，被公主打趣了两句。” 言焕答道。
　　元纤绰从前便是这样，心里高兴，嘴上未必肯轻易认下来。婚期在即，她竟又显现出了几分小时候的脾气。
　　萧翊听得心中欢喜，面上仍故作沉静地说道：“她急什么，明日便见着了。”
　　“这话，臣可要让公主带给她听？” 言焕打趣着问道。
　　“不必，省得她以为我在催她。” 萧翊立即答道。
　　“是，臣不说。”言焕竭力忍着不笑。
　　萧翊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言焕继而道： “只是纤绰若知道殿下今夜这样惦记她，想必会很欢喜。”
　　萧翊听罢，没有再多言，只是轻声笑了。
　　他又何尝不急。方才还说她盼得太恳切，自己其实也巴不得今夜早些过去。
　　明日，他便要亲自去迎娶她，风风光光地将她带进东宫...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