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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满庭芳 女科诏令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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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科诏令颁布后的第一个月,京城的反应比戚婉清预想的激烈。
礼部衙门门口每日都有人贴匿名揭帖,说女子入仕是“阴阳颠倒,国将不国”。
翰林院几位老学士联名上了一道《乞罢女科疏》,洋洋洒洒三千字,引经据典从《周易》讲到《礼记》,结论只有一句:此例一开,礼崩乐坏。
女帝把这道疏折子直接转给了戚婉清,附了张条子写了两个字:“你驳。”
戚婉清在值房里关了三天,写了一篇《驳乞罢女科疏》,从上古母系氏族说起,引了《诗经》里“哲夫成城,哲妇倾城”的旧注重新诠释,说圣人所谓“哲妇”指的是干预朝政却无才德的妇人,而非天下所有女子。
最后她写道:“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然陛下乃真龙天子,何来牝鸡之说?以女子之身登九五之位者古未有之,陛下行之;以女子之身列朝堂之班者今未有之,陛下亦行之。前事既开,后事何惧?”
这篇驳议抄传出去,京城的茶馆酒楼里多了一个月的谈资。
有人说她胆大包天,有人说她言之有理,也有人说她是替女帝当枪使。
戚婉清听了都只是笑笑,该干嘛干嘛。她每日辰时入东宫,酉时归家,值房案头的文书越堆越高,李照对她的信任也一日重过一日。
入冬的时候,女帝单独召她入内殿问话。
殿里烧了地龙,暖融融的,女帝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翻一本旧书,见她来了把书合上,开门见山:“明年春闱增设女科,考官人选是个麻烦。朕想来想去,让你来做副主考。”
戚婉清愣了一下:“臣年资尚浅——”
“年资浅有年资浅的好处。那些老学究看见你的名字就跳脚,跳脚了就会认真挑你的毛病。你经得起挑,这女科才能站得住。”
女帝拍了拍那本书的封面,“朕登基那年,有人写了首诗骂朕,说'牝鸡妄作凤,朽木敢称梁'。朕把诗留着,每天看一遍。看到第三年,写诗的那个人在朕面前跪着痛哭流涕说陛下圣明。你说,骂声怕什么?怕的是没骂声。”
戚婉清从内殿出来时天已经擦黑。她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刀片,她却觉得浑身烧得慌。
女科春闱那日,京城下了一场薄雪。考场设在贡院东侧新辟的一座院子里,专门辟给女子应试。
报名应考的统共两百七十三人,比礼部预估的少了些,但比戚婉清预想的多。
她站在贡院门口看着那些女子鱼贯而入,有穿锦缎的官家小姐,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平民女子,有个年纪尚小的姑娘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下来朝她深深一揖,什么话也没说就快步进去了。
戚婉清认出她袖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那是南城绣娘们惯用的样式。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雪。
放榜那一日,满城轰动。
女科取中十七人,为首的是一个叫沈令萱的姑娘,年方十九,是沈氏绸缎庄一个掌柜的孙女。
其余十六人里有一半出身寒门,另一半来自各地商贾之家,真正的官宦千金只有两个。
礼部那边有人嘀咕说“取中之人多半出身微贱”,女帝听了只回了一句:“朕的朝堂缺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出身高贵的人。”
那十七名女进士按例授官,品阶从七品到九品不等,分入六部和御史台。
沈令萱被分进了户部,专管天下织造与商税事务——女帝明摆着是看中了沈氏商号出身的底子。
朝中起初还有人对这些女官横挑鼻子竖挑眼,过了两三个月发现她们干活利索、账目清清爽爽、奏报写得比某些老翰林还明白,挑刺的声音慢慢就小了下去。
戚婉清的官职也升了。
女帝授她中书舍人之职,正五品,专掌制诰起草。
这个位置从前只给翰林院出身的老臣,如今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坐了,自然是满朝哗然。
但女帝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谁要是能把朕的诏书写得像她那么干净利落,朕也给你们升。”
没人吭声。
戚婉清搬进了中书省的值房。这里比东宫值房大了两倍,窗明几净,案上堆着各州府递上来的折子和每日邸报。
她每日卯时入省,酉时方出,起草诏令、核阅奏章、与六部对接,忙得脚不沾地。
沈氏时常让人往她值房里送吃食,有时是一壶炖好的梨汤,有时是一碟酱牛肉。
戚婉清也偶尔会得些御前的吃食,带回家给沈氏。
“你这孩子,自己用就行了。”沈氏笑她。
“孙女行走御前,也是承祖母之志。”
沈氏愣了一下,扭过头去假装看院里的花。
那株枯牡丹今年发了七片叶子,还抽了一根新枝,绿油油地立在墙根底下,怎么看怎么精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女科开了头一年,第二年,第三年。
朝中的女子渐渐多了起来,起初只是中书省和六部有女官,后来地方上也有女子科举出身的人做了县令和通判。
有人在奏报里把女官们单独列一项统计,被女帝看见,女帝批了四个字:“混入常例。”
意思是别搞特殊,该算什么都算什么都一样。
到第四年秋天,戚婉清已经二十六岁了。
她升了中书侍郎,正四品,掌中书省日常事务。
这两年她经手的诏令数以千计,从边境军务到地方赈灾,从税制改革到科举条例,每一道都经她校核润色才呈递御前。
女帝有时午歇后精神倦怠,便直接叫她入内殿口述大意让她当场拟旨,拟完了当场批用,省时省力。
朝中有人私下叫她“小内阁”,她听了只当没听见。
这年秋天出了一桩大事。
周怀仁在北大营暗中集结兵马,被巡逻的禁军发现了异常。
消息密报到女帝案头,女帝当晚召戚婉清入宫。
宫灯昏暗,女帝坐在案后一言不发地看那道密报看了很久,最后抬头对她说:“朕等了四年。”
“陛下圣明。”
“不是朕圣明,是他在等朕老。朕今年四十岁了,他大概觉得朕该不行了。”女帝把密报往烛火上一燎,看着纸页蜷曲成灰,“戚婉清,朕要你去北大营传一道旨。”
“什么旨?”
“朕要周怀仁交出兵符,入京述职。他若遵旨,便留他一条命,削爵流放。他若不遵——”女帝顿了顿,“朕就只好当他反了。”
戚婉清连夜出城。禁军统领韩铮带了三百精骑随行护卫,马蹄踏碎了满地寒霜。
北大营的帐幔在夜色里连绵成一片灰白的波浪,她策马到营门前亮了令牌,守门的校尉看清是中书省的印鉴,不敢怠慢,引她直入中军大帐。
周怀仁还没睡。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坐在案后看地图,见戚婉清进来,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戚侍郎好大的胆子,深更半夜独闯北大营。”
“臣不是独闯。”戚婉清从袖中取出明黄绢帛,“将军,陛下有旨。”
周怀仁看了那卷绢帛一眼,没有跪。
帐中烛火噼啪响了一声,他缓缓站起来,身形魁梧如山,挡了大半的灯光。
“戚侍郎,你回去告诉陛下,北大营的将士们感念本将多年恩德,不愿本将离开。陛下若执意要本将交出兵符,恐怕要问问那三万将士答不答应。”
戚婉清握着绢帛的手纹丝不动:“将军,三万将士是三万条命。您拿他们的命来赌,问过他们答不答应吗?”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帐幕哗哗作响。周怀仁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杀意,但戚婉清没有退。
她只是把绢帛又往前递了递,声音不高不低:“将军,城外是禁军,城内是陛下。您和将士们若真有异心,今夜就该把臣扣下。可您没有,您还在跟臣说话。这就说明将军自己也没想明白,到底该不该走这一步。”
周怀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帐中的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绷得人牙根发酸。
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短又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戚婉清,你比你祖母还会说话。”
他接过绢帛,没看内容,直接塞进袖中。然后转身从案上取了一只铁铸的虎符,随手抛给她。
虎符在半空划了道弧线,戚婉清伸手接住,掌心被冰凉的铁块硌得生疼。
“回去告诉陛下,臣周怀仁领旨。”
戚婉清攥紧虎符退出大帐,翻身上马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风一吹冷得像结了冰。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怀仁的大帐,灯还亮着,那个人影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掏空了膛的铜像。
回城已是天明。
她把虎符呈到女帝案上时天边正泛鱼肚白,女帝接过虎符掂了掂,什么也没说,只是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你辛苦了。”
戚婉清接过茶盏,杯壁的温度从指尖渗进去,像祖母那碗姜汤的余温。她低头抿了一口,喉头忽然哽住了。
周怀仁被削爵流放岭南,裴重奎接掌了兵部。
女帝对戚婉清说想要什么赏的时候,戚婉清想了很久,说:“臣想请陛下准臣回家省亲一日。”
女帝笑了:“就这?”
“就这。”
戚婉清回了戚家。
那日戚明源破天荒地在门口等她,穿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玄色锦袍,身后站着戚行仪。
祖父已经老了很多,背佝偻着,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后面看她的眼神复杂得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她朝他们行礼。
戚行仪嘴唇颤了颤,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进了屋。
戚明源站在原地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也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去吧,你祖母等着呢。”
寸心阁里桂花正开得浓烈。沈氏站在月洞门下朝她招手,五十六岁的祖母鬓边白发又添了些,腰板却仍然挺得笔直。
戚婉清快步走过去,沈氏拉住她的手往院里走,那株枯牡丹就立在墙根底下,今年竟打了十二个花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深红的颜色在秋阳里泛着绸缎似的光。
“你看,”沈氏指着那些花苞,“今年开得最多。”
戚婉清站在牡丹前看了很久。
十二个花苞里有三个已经微微绽了口,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花瓣,像裹着什么等了太久的秘密。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花苞的尖,那触感柔软而坚韧,带着生命本身的力道。
“祖母,”她忽然说,“陛下今早跟臣说,中书令三年任满告老,她要臣接任。”
沈氏的手顿了一下。中书令是正三品,是文官之首。历朝历代坐上这个位置的没有一个女子,没有一个不到三十岁。
“你答应了?”
“臣说臣要想一想。”戚婉清转过头看着祖母,“祖母,您觉得孙女坐得稳吗?”
沈氏看了她很久,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最后都沉淀成一种温煦的平静。
她伸手理了理戚婉清的衣领,像许多年前那个在祠堂的夜里一样。
“你娘那个时候难产,血崩止不住,我赶去的时候她已经说不了话了。她抓着我的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外面,我知道她在看你。”
院里的风轻轻吹过来,桂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
沈氏的声音低下去:“清儿,你今日能坐到那个位子上,不是因为你是戚家的女儿,也不是因为我在后面推了你多少。是因为你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你坐得稳坐不稳,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朝,女帝当庭宣旨,授戚婉清中书令之职,正三品,参知政事。
满朝文武看着那个穿绯色官袍的女子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地接旨,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称赞。
那一天太极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诏书宣读完之后的余音在梁柱间绕了许久才散。
戚婉清站起身的时候,殿门外的光铺了一地,她走过去,绯色的官袍下摆拂过门槛。
与此同时,寸心阁里那十二朵牡丹一齐开了,深红从枝头烧到墙根,把半个院子映得亮堂堂的。
沈氏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秋风卷着桂花的碎瓣从墙头飘过来,落在那一片火红的花海上,像撒了一把金色的雨。
当天夜里戚婉清下了值回家,走进寸心阁看见满院盛开的牡丹,脚步顿在月洞门口。
十二朵花在月光下灼灼地亮着,每一朵都开到了极致,花瓣层层舒展,露出中间嫩黄的花蕊,在夜风里微微颤着,像在呼吸。
沈氏没在院里。廊下的灯亮着,旁边搁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碗底压着一张字条,是沈氏隽秀的小楷,只写了四个字:
回来喝汤。
戚婉清端起那碗姜汤,坐在廊下慢慢地喝。
月光流过她的肩膀落在那些牡丹上。
她喝完汤把碗放回去,伸手摸了摸最靠近廊下的那一朵,花瓣触到指尖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五岁的自己站在屏风后面,看着母亲床前的灯一点点暗下去。
那盏灯灭了。但现在满院的花都亮着。
她站起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她还要去中书省,案上还堆着没看完的奏章,六部那边还等着她批复几道棘手的折子。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看着这些花,看着廊下那盏灯,等着祖母从屋里出来再跟她说一句“快去睡”。
风又吹过来,十二朵牡丹在月光里齐齐摇了一下,像在点头。
青袍溅墨,朱案凝香。
繁花照眼,终不负,青羽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