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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下故人 元昭从姑母 ...

  •   第五章灯下故人

      回到清河大长公主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侧门早已有人等着。

      青蘅远远看见元昭,先是松了一口气,待人走近,那口气便又提了起来。

      “殿下的手怎么了?”

      元昭下意识将右手往披风里藏。

      没藏住。

      谢临川替她缠的帕子是深灰色的,边缘已经洇出一点血,在她那身青布衣裳上并不显眼,可青蘅跟了她九年,平日连她指甲劈了一角都能看出来。

      “划了一下。”

      “在哪里划的?”

      “墙上。”

      青蘅看了一眼谢临川。

      谢临川很识趣地没有说话。

      “为什么会划到墙?”

      元昭顿了一下。

      “翻墙。”

      青蘅闭了闭眼。

      “为什么要翻墙?”

      元昭觉得再问下去,迟早还是要问到那把刀上。

      谢临川在旁边道:“因为有人追。”

      青蘅猛地转头。

      元昭也转头。

      “你能不能不说话?”

      谢临川道:“迟早要知道。”

      “知道什么?”

      清河大长公主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三个人同时安静。

      她没有在茶室等他们。

      就站在檐下。

      身上那件赭红狐裘已经换了,只披一件深色外袍,手里捧着暖炉。廊灯从她身后照过来,看不清神色。

      “进来。”

      这两个字比训斥更让人心里发紧。

      元昭小时候在姑母这里闯过不少祸,知道她真正生气时就是这样。

      不骂人。

      先叫你进去。

      谢临川显然也知道。

      他脚步比方才慢了些。

      元昭看他一眼。

      “你怕?”

      “臣是在想,一会儿先交代哪一件。”

      “还有很多件?”

      “殿下不知道的,大概还有两件。”

      元昭停住。

      谢临川已经往前走了。

      她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日最大的错误或许不是去怀远坊。

      而是带上了这个人。

      ---

      茶室里的炉火还没有熄。

      只是下午煮茶的水已经撤下,换成了一壶酒。

      清河大长公主坐在主位。

      元昭和谢临川坐在下面。

      青蘅站在元昭身后。

      没有人先说话。

      清河大长公主看了一眼元昭的手。

      “谁伤的?”

      元昭道:“没伤。”

      “那帕子是你新学的装饰?”

      元昭不说话了。

      谢临川开口:“遇见一个人。”

      “一个?”

      “一个。”

      “用什么?”

      “刀。”

      “冲谁?”

      谢临川停了一下。

      “她。”

      清河大长公主看向元昭。

      元昭第一次发现,姑母与母后虽然性情全然不同,真正不笑的时候,竟有几分相似。

      “看清脸了?”

      “蒙着。”

      “身手?”

      谢临川道:“不像市井杀手。”

      “军中?”

      “有一点像。”

      “哪一路?”

      谢临川摇头。

      “交手太短,判断不了。”

      清河大长公主沉默片刻。

      “为什么没抓?”

      “有人吹哨。”

      她抬眼。

      “什么哨?”

      “竹哨,一长两短。”

      元昭第一次听见哨声的规律。

      她转头看谢临川。

      “你方才怎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长短。”

      “……”

      清河大长公主冷冷道:“你们两个若还想斗嘴,出去斗。”

      两人都闭嘴。

      “哨声从哪里来?”

      “西南,应该在街对面的酒肆附近。”

      “你看见人了?”

      “没有。”

      “追杀的人听见便撤?”

      “是。”

      清河大长公主低头拨了一下炉中的炭。

      “那不是示警。”

      元昭一怔。

      “什么?”

      “是号令。”

      她道,“若只是同伴示警,遇到谢临川这样已经交上手的人,撤退未必会如此干净。听哨即退,说明那人知道吹哨者有权命他停手。”

      谢临川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元昭看他。

      “你也没告诉我。”

      谢临川道:“殿下当时忙着捡三文钱。”

      元昭忍了忍。

      没理他。

      清河大长公主却看过来。

      “什么三文钱?”

      元昭:“……”

      谢临川:“一颗珠子。”

      姑母看看元昭发间。

      那里自然已经什么都没有。

      “你给她买珠子?”

      谢临川难得顿了一下。

      “为了掩人耳目。”

      “哦。”

      清河大长公主没有再问。

      那一声“哦”却让元昭莫名觉得比问了更奇怪。

      她把手藏到袖中。

      “姑母,现在重要的不是珠子。”

      “我知道。”

      清河大长公主抬眼,“重要的是你今日差点死在怀远坊。”

      元昭安静下来。

      “我没有。”

      “刀都到头上了,还没有?”

      “谢临川在。”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谢临川也看了她一眼。

      清河大长公主神色倒没有变化。

      “所以你觉得,有人替你挡刀,你便可以往刀口上走?”

      元昭抿唇。

      “我不知道会有人杀我。”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所以才要查。”

      清河大长公主忽然不说话了。

      元昭也意识到自己顶得有些过。

      可话已经出口。

      半晌,姑母竟没有生气。

      她只是问:

      “昭昭,你为什么一定要查?”

      元昭没有回答。

      “因为承昀?”

      “是。”

      “他让你查?”

      “没有。”

      “那便停下。”

      元昭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哥哥没有让你查。”

      “他没有让我查,是因为他不想让我涉险。”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元昭沉默片刻。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人了。”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

      “他被贬去了朔州,雍王府的人被查,中书省里同他往来的人如今避之不及,连母后都不能去送他。”

      她声音并不高。

      “若我也因为怕惹事便什么都不做,那他还有谁?”

      茶室里静了一会儿。

      炉火轻轻爆开一粒炭。

      清河大长公主看了她许久。

      “你以为承昀这些年在朝中,靠的是你?”

      元昭脸色微变。

      “我没有这么说。”

      “那便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这句话很重。

      青蘅下意识看向元昭。

      元昭的脸一点点白下来。

      清河大长公主却没有收回。

      “他二十五岁,领中书事两年,出入朝堂六年。若他真到了只能靠十九岁的妹妹替他翻墙查案的地步,那他活该输。”

      “姑母。”

      “我说错了?”

      元昭眼眶微微发红。

      却没有哭。

      “您从前不是这样说他的。”

      “从前他没把自己送去朔州。”

      “他是被陷害的。”

      “那就证明。”

      “所以我才——”

      “不是你。”

      清河大长公主打断她。

      元昭怔住。

      “昭昭,查清这件事的人可以是承昀,可以是御史台,可以是刑部,可以是任何握着权柄、有能力承担后果的人。”

      她看着元昭。

      “唯独不该是因为舍不得哥哥,便揣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牌子往暗巷里钻的你。”

      元昭的心猛地一沉。

      谢临川抬眼。

      青蘅也变了脸色。

      没有人说话。

      清河大长公主缓缓道:

      “牌子呢?”

      元昭没有动。

      姑母伸出手。

      “给我。”

      “您怎么知道?”

      “猜的。”

      “您今日看见那张图时就知道?”

      “只是怀疑。”

      “什么时候确定的?”

      “方才。”

      元昭这才明白。

      姑母一直在等她自己露出来。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父皇如此。

      母后如此。

      宁王如此。

      连姑母也是如此。

      所有人似乎都比她多知道一些。

      又都只肯告诉她一半。

      “我不能给您。”

      清河大长公主的手仍停在半空。

      “为什么?”

      “因为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元昭没有回答。

      “承昀?”

      “不知道。”

      “陈琮?”

      元昭的瞳孔轻轻一缩。

      清河大长公主收回手。

      “果然。”

      元昭这一次是真的恼了。

      “您套我的话。”

      “你太好套。”

      “姑母!”

      “陈琮死了?”

      元昭一下安静。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她。

      “什么时候?”

      元昭终于意识到——

      姑母不知道。

      她只知道陈琮与永泰行有关,却不知道昨夜宫里发生了什么。

      元昭没有再隐瞒。

      “前日夜里。”

      “哪里?”

      “宫里。”

      清河大长公主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谁告诉你的?”

      “曹元。”

      “怎么死的?”

      “说是畏罪自尽。”

      清河大长公主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她竟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半分愉快。

      “又是畏罪自尽。”

      与元昭听见那四个字时一模一样的反应。

      “姑母。”

      清河大长公主没有应。

      她起身走到窗前。

      竹影映在窗纸上,被风吹得微微摇动。

      “他还是回来了。”

      元昭听见了。

      “您认识陈琮?”

      “认识。”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在哪里?”

      清河大长公主沉默片刻。

      “朔州。”

      元昭心里像有什么骤然扣紧。

      她忽然想起姑母年轻时随驸马在西北住过七年。

      “陈琮那时候已经是转运使?”

      “不是。”

      “那他是什么?”

      “一个管粮草的小吏。”

      “您与他很熟?”

      “算不上。”

      清河大长公主回过身。

      “但你姑父认识他。”

      元昭从未听她主动提过驸马。

      清河大长公主的丈夫裴绍,出身河东裴氏,曾任朔州都督,十余年前病逝边地。元昭那时尚小,只记得宫里为姑父举哀,姑母回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许人在她面前提朔州。

      “姑父?”

      “嗯。”

      “永泰行也与姑父有关?”

      清河大长公主没有立即回答。

      元昭看着她。

      “姑母。”

      “永泰行最初不是商号。”

      元昭怔住。

      “那是什么?”

      “是你姑父设的一条粮道。”

      炉火轻轻响了一声。

      连谢临川都坐直了。

      显然这件事连他也不知道。

      清河大长公主走回来。

      “承熙十二年,北境大旱,朔州军粮断了二十一日。朝廷拨粮走官道,从上京到朔州最快也要二十余日,遇到大雪更久。你姑父便从北地几家商号手里借粮。”

      “永泰行就是其中一家?”

      “不。”

      “那——”

      “后来他发现,商路有时候比驿路快。”

      她道,“商人不走官道,不等关牒,不必层层验印。他们知道哪座山冬天还能过,哪条河封冻以后可以走车,哪家客栈愿意半夜换马。”

      “于是姑父建了永泰行?”

      “他没有建。”

      清河大长公主道,“他只是让一个人把这些散乱的商路连起来。”

      元昭已经猜到了。

      “陈琮。”

      “是。”

      “所以永泰行最初替边军运粮?”

      “运粮,送药,也送消息。”

      “后来为什么变成了什么都运?”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炉火。

      “因为人会变。”

      “陈琮变了?”

      “不知道。”

      她答得很慢。

      “也可能不是人变了,是路一旦开出来,就不会只走你想让它走的东西。”

      元昭忽然想起永泰行那扇已经封了三年的门。

      “姑父死后呢?”

      “朝廷接管了朔州军务,永泰行也该散了。”

      “可它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清河大长公主看她。

      “这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

      元昭怔住。

      姑母竟也不知道。

      “那三年前的军粮案——”

      “我知道的时候,案子已经进了御史台。”

      “您查过?”

      “查过。”

      “查到什么?”

      “什么也没查到。”

      “十一人死了,六个官被贬,最后一个转运副使畏罪自尽,这叫没查到?”

      “那是朝廷查到的。”

      清河大长公主道,“我说的是我。”

      元昭不明白。

      “姑母查什么?”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她。

      “查为什么那批粮上,有你姑父当年的军印。”

      元昭骤然抬头。

      “什么?”

      “那枚印在他死后就该销毁。”

      “可是没有?”

      “销毁了。”

      “那为什么——”

      “所以我才查。”

      清河大长公主的声音很平静。

      “查了三年。”

      “结果呢?”

      “没有结果。”

      元昭忽然觉得有一阵寒意从背后慢慢爬上来。

      一枚早已销毁的军印。

      一条本该随着裴绍去世而消失的暗路。

      一批失踪后出现在北狄营中的军粮。

      一个被罢官三年的转运使。

      然后是萧承昀。

      私调边仓。

      通敌。

      被贬朔州。

      所有事情似乎都开始向一个地方汇去。

      却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元昭问:“哥哥知道这些么?”

      “不知道。”

      “您确定?”

      清河大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元昭心里沉了一下。

      “您也不确定。”

      “承昀两年前开始查北境军饷。”

      “为什么?”

      “因为户部的账对不上。”

      “哪一年的?”

      “很多年。”

      元昭想起陆令徽说的那些被烧掉的旧档。

      承熙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

      她没有说。

      清河大长公主继续道:

      “他来问过我一次永泰行。”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您告诉他了?”

      “只告诉他这曾是你姑父留下的路。”

      “军印呢?”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

      元昭看着她。

      姑母第一次移开了目光。

      这一点很轻微。

      可元昭如今已经开始学会看这些东西。

      “您还有事瞒着我。”

      清河大长公主忽然笑了。

      “总算聪明了一点。”

      “什么事?”

      “现在不能告诉你。”

      元昭几乎气笑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

      “因为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今日什么都不知道,也差点死了。”

      清河大长公主一时没有说话。

      这一次,是元昭赢了。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

      谢临川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清河大长公主让人取来伤药,他才忽然道:

      “殿下,今日那个人未必是因为永泰行追来的。”

      元昭看他。

      “什么意思?”

      “我们到怀远坊以前,就有人盯上了。”

      “你不是说进那条街才发现?”

      “我说的是从那条街开始看见。”

      元昭皱眉。

      “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出了公主府不久。”

      青蘅脸色变了。

      “那你为什么还带殿下过去?”

      谢临川道:“因为起初我以为是公主府的人。”

      清河大长公主冷声道:“我的人不会让你看见。”

      谢临川点头。

      “所以后来我知道不是。”

      元昭忽然想起他一路上的那些举动。

      故意带她看摊贩。

      买珠子。

      几次改变路线。

      甚至在永泰行门口没有停。

      “你早就在试他们。”

      谢临川看她。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会回头看。”

      元昭想反驳。

      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会。

      便不说了。

      “他们从公主府开始跟,说明目标不是永泰行。”

      “至少不全是。”

      “那是谁?”

      谢临川看着她。

      答案显而易见。

      元昭。

      或者谢临川。

      两个人中必有一个,在踏进怀远坊之前就已经被人盯上。

      “你最近得罪过谁?”

      元昭问。

      谢临川笑了。

      “殿下这个问题有点难。”

      “很多?”

      “数不过来。”

      “说最近的。”

      “前日刚打了户部侍郎的外甥。”

      元昭看他。

      “为什么?”

      “他欠钱。”

      “欠你的?”

      “不是。”

      “那关你什么事?”

      “欠了一个卖酒的寡妇。”

      元昭沉默了一下。

      “还有?”

      “上个月在平康坊把定远侯世子的马牵走了。”

      “为什么?”

      “他输给我的。”

      “还有?”

      “再往前——”

      “算了。”

      元昭终于明白谢临川为什么在上京名声那么差。

      “所以也可能是来杀你的。”

      “可能。”

      “那第二刀为什么朝我?”

      谢临川不说话了。

      元昭看着他。

      “你也觉得是冲我来的。”

      “更像。”

      “谁知道我今日出宫?”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元昭自己也慢慢意识到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她今日去清河大长公主府并不是秘密。

      但从公主府换衣、由侧门出去,知道的人极少。

      姑母。

      青蘅。

      谢临川。

      府中替她更衣的两个侍女。

      还有——

      元昭抬眼。

      “有人知道我来姑母这里以后,会去怀远坊。”

      “或者不需要知道。”

      谢临川道。

      “什么意思?”

      “若他们只是一直盯着公主府,见一个与你身形相近的年轻女子从侧门同我出去,自然会跟。”

      “他们认出我了?”

      “未必。”

      “那为什么下杀手?”

      “因为我们去了永泰行。”

      元昭明白了。

      所以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他们原本只是跟踪。

      直到发现她与谢临川去了永泰行,才决定灭口。

      “那竹哨的人呢?”

      “第三方。”

      谢临川道。

      “为什么?”

      “若与杀手是一伙,不必等第二刀才叫停。”

      “也可能只是临时改变主意。”

      “可能。”

      “若不是一伙,他为什么救我?”

      谢临川看她。

      “这就要问他了。”

      元昭沉默。

      清河大长公主忽然道:

      “别查吹哨的人。”

      元昭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能在怀远坊看着永泰行三年,还能让一名训练有素的杀手听令收刀的人,不是你现在碰得起的。”

      “那怎么办?”

      “等。”

      元昭皱眉。

      “又等?”

      “既然他救了你,便说明他暂时不想你死。”

      清河大长公主道,“不想你死的人,迟早会再出现。”

      元昭没有说话。

      她越来越讨厌这个字。

      等。

      哥哥在去朔州的路上。

      陈琮已经死了。

      有人在烧旧账。

      有人在杀知道永泰行的人。

      所有人都告诉她等。

      可有些东西,真的会等人么?

      ---

      回宫已经过了酉时。

      清河大长公主原本要留她住一夜,元昭不肯。

      她今日若突然不回宫,反而更惹人注意。

      于是仍用来时的公主仪驾。

      只是上车前,谢临川忽然追出来。

      “殿下。”

      元昭回头。

      他站在府门下,已经换回那身青灰常服。

      “什么?”

      谢临川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摊开掌心。

      是一颗深青色的琉璃珠。

      完整的。

      元昭怔了一下。

      “不是碎了么?”

      “那颗碎了。”

      “这个呢?”

      “方才回来的路上又买了一颗。”

      “为什么?”

      谢临川看了一眼她的发间。

      “三文钱而已。”

      元昭没有接。

      “我不要。”

      “臣知道。”

      “那你还买?”

      “买了才想起来殿下不要。”

      “……”

      谢临川把珠子递给青蘅。

      “那就给青蘅姑娘。”

      青蘅莫名其妙地接住。

      元昭看他。

      “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觉得自己讨厌?”

      谢临川认真想了想。

      “偶尔。”

      “什么时候?”

      “别人欠我钱的时候。”

      元昭转身上车。

      帘子落下以前,谢临川忽然道:

      “殿下。”

      元昭回头。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今日的事,别告诉宁王。”

      元昭目光一凝。

      “为什么?”

      谢临川却已经后退一步,向她行礼。

      “臣恭送殿下。”

      车帘落下。

      马车缓缓驶离永宁坊。

      元昭坐在车里,久久没有说话。

      青蘅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珠子。

      “殿下。”

      “嗯?”

      “这个怎么办?”

      元昭看了一眼。

      “扔了。”

      青蘅作势要掀帘。

      “等等。”

      青蘅停住。

      元昭沉默片刻。

      “给我。”

      青蘅把珠子递过去。

      元昭拿在手里。

      深青色的琉璃映着车内灯火,里面有一道很小的气泡。

      远不如宫里的东西精致。

      她看了一会儿。

      “先放着。”

      青蘅没说什么。

      只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元昭看见了。

      “你笑什么?”

      “奴婢没有。”

      “你们今日怎么都喜欢说没有?”

      青蘅终于笑出来。

      元昭也想笑。

      可下一刻,她便想起谢临川最后那句话。

      **别告诉宁王。**

      笑意慢慢淡了。

      “青蘅。”

      “奴婢在。”

      “谢家与宁王是什么关系?”

      青蘅一愣。

      “谢中郎将?”

      “嗯。”

      “谢家一向不怎么站队吧。谢老将军当年是先帝的人,谢衡将军掌羽林左卫,陛下一向信重。”

      “谢临川呢?”

      “奴婢不知道。”

      元昭望着车帘外不断后退的灯火。

      她忽然想起梅宴上萧景珩说过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又想起今日谢临川的话。

      **别告诉宁王。**

      一个让她不要碰陈琮。

      一个让她不要告诉宁王。

      他们究竟是在防谁?

      ---

      马车行至安福门外时,忽然停了。

      元昭掀开帘子。

      “怎么了?”

      外头护卫道:“殿下,宁王殿下的车驾。”

      元昭的手停在帘上。

      说曹操,曹操便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帘子,外面已经有人下马。

      片刻后,熟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昭昭。”

      元昭没有动。

      萧景珩站在车外。

      “下来。”

      不是询问。

      元昭皱眉。

      “我累了。”

      “我知道。”

      “那明日再说。”

      “下来。”

      元昭听出他的声音不对。

      她与青蘅对视一眼。

      最终还是下了车。

      宫门外灯火通明。

      萧景珩没有乘亲王车辇,只骑了一匹黑马,身后跟着四名亲卫。他似乎刚从宫外回来,肩上披着玄色大氅。

      看见元昭以后,他先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

      最后目光停在右手。

      帕子已经换过。

      回府后姑母让人重新包扎,用的是最普通的白纱。

      元昭下意识把手藏进袖子。

      萧景珩的脸色沉下来。

      “手拿出来。”

      元昭心里一跳。

      “怎么了?”

      “我看看。”

      “没什么。”

      “萧元昭。”

      他极少连名带姓叫她。

      元昭反而不动了。

      “宁王殿下这是在审我?”

      萧景珩看着她。

      “你今日去了怀远坊。”

      不是问句。

      元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青蘅也变了脸色。

      “谁告诉你的?”

      萧景珩没有回答。

      “你去永泰行了?”

      元昭盯着他。

      那一瞬间,她脑中闪过很多东西。

      谢临川说——

      别告诉宁王。

      而宁王已经知道。

      “你派人跟着我?”

      萧景珩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先告诉我,有没有受伤。”

      “这不关你的事。”

      “昭昭。”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萧景珩忽然伸手。

      元昭本能后退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这是元昭第一次躲他。

      宫门下人来人往。

      亲卫与宫人都低着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萧景珩慢慢收回手。

      “有人要杀你。”

      元昭没有说话。

      “是不是?”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萧景珩沉默。

      元昭忽然笑了。

      “又不能说?”

      “昭昭。”

      “父皇不能说,母后不能说,姑母不能说,你也不能说。”

      她看着他。

      “可你们每个人都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别查。”

      “为什么?”

      “因为你查不到。”

      “那你告诉我。”

      “现在不能。”

      元昭点点头。

      “好。”

      她转身要上车。

      萧景珩在身后道:

      “陈琮不是自尽。”

      元昭停住。

      风从宫门里穿出来。

      灯笼轻轻晃动。

      她慢慢回头。

      萧景珩站在原地。

      “你说什么?”

      “陈琮是被杀的。”

      元昭看着他。

      “谁杀的?”

      “不知道。”

      “在哪里?”

      “内侍省北狱。”

      “怎么杀的?”

      “毒。”

      “宫里说他是自缢。”

      “所以有人在撒谎。”

      元昭觉得指尖一点点变冷。

      “谁?”

      萧景珩没有回答。

      “父皇知道么?”

      “不确定。”

      “母后呢?”

      “不知道。”

      “曹元?”

      “也许知道。”

      又是不知道。

      也许。

      不确定。

      元昭忽然觉得荒唐。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萧景珩看着她。

      “因为你今日差点死。”

      “所以呢?”

      “所以我若还什么都不说,你明日还会出去。”

      元昭没有否认。

      萧景珩像是早知道。

      “陈琮入宫以前,已经有人想杀他。”

      “谁?”

      “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他?”

      萧景珩停了一下。

      “因为是我的人把他送进宫的。”

      元昭整个人僵住。

      连青蘅都猛地抬头。

      宫门下风声呼啸。

      元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人?”

      “是。”

      “陈琮是你带回上京的?”

      “是。”

      “哥哥知道么?”

      “不知道。”

      “父皇呢?”

      “后来知道。”

      “你为什么带他回来?”

      萧景珩看着她。

      “因为他写信给我,说他有证据证明三年前那批军粮不是卖给北狄的。”

      元昭心口一震。

      “那是怎么过去的?”

      “被人送过去的。”

      “谁?”

      “他没有在信里写。”

      “证据呢?”

      “没找到。”

      元昭忽然想起袖中的木牌。

      没有动。

      萧景珩继续道:

      “我原本安排他昨夜见父皇。可他进宫不到两个时辰便死了。”

      “所以你让我别碰陈琮。”

      “是。”

      “不是因为你怕我查到什么?”

      “我怕你变成下一个陈琮。”

      元昭看着他。

      这句话太直白。

      直白得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过了很久,她才问:

      “哥哥获罪,与你有关么?”

      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

      元昭盯着他。

      “我要听真话。”

      “有关。”

      她的心沉下去。

      “多少?”

      “御史台拿到的第一份账册,是我的人交上去的。”

      元昭脸色骤然白了。

      “你明知道哥哥可能是被冤枉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呢?”

      “圣旨已经下了。”

      “所以就算了?”

      “没有。”

      “那你做了什么?”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我赞成把他送去朔州。”

      元昭眼底最后一点动摇也冷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留在上京会死。”

      她怔住。

      萧景珩却没有再解释。

      “谁要杀他?”

      “不知道。”

      元昭几乎失去耐心。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有人想让承昀离开上京,也有人想让他永远到不了朔州。”

      “什么意思?”

      “他的路上不会太平。”

      元昭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已经派人去了。”

      “谁?”

      “不能告诉你。”

      元昭冷笑。

      “又不能。”

      萧景珩看着她。

      “昭昭,政治不是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告诉自己最亲近的人。”

      “所以你可以骗我?”

      “可以。”

      她怔住。

      萧景珩的声音很平静。

      “若骗你能让你活着,我会骗。”

      元昭看着这个她叫了十几年大哥哥的人。

      忽然觉得陌生。

      又并不完全陌生。

      他小时候就是这样。

      她要从假山上往下跳,萧景珩会站在下面告诉她父皇来了,骗她自己爬下来。

      她不肯吃药,他会说药里放了蜜。

      后来她发现根本没有。

      那时候的谎很小。

      小到第二天便会忘。

      如今这个人仍旧站在她面前。

      只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一碗药。

      而是皇位、兄长、生死,还有无数她看不见的人。

      “那你今日告诉我的这些,”元昭问,“哪一句是真的?”

      萧景珩没有回答。

      元昭等了一会儿。

      笑了一下。

      “你看。”

      她转身上车。

      “连你自己都答不了。”

      车帘落下。

      萧景珩没有拦。

      马车重新往宫门里走。

      元昭坐在车里,一直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以后,青蘅忽然道:

      “殿下。”

      “嗯。”

      “您的手在抖。”

      元昭低头。

      果然。

      她把右手握住。

      过了一会儿,才不抖了。

      ---

      安福门外。

      宁王府亲卫走上前。

      “殿下。”

      萧景珩仍站在原地。

      “查清了么?”

      “怀远坊出手的人没找到。”

      “吹哨的呢?”

      “也没有。”

      萧景珩神色冷下来。

      亲卫迟疑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怪事。”

      “说。”

      “永泰行对面那家酒肆,三年前换过一次东家。”

      “谁?”

      “账面上是个姓赵的商人。”

      “实际呢?”

      “不知道。”

      “继续查。”

      “是。”

      亲卫退下两步,又停住。

      “还有,昭宁殿下今日是同谢临川一起去的。”

      萧景珩抬眼。

      “我知道。”

      “谢公子似乎也在查永泰行。”

      “他不是在查永泰行。”

      “那是在查什么?”

      萧景珩望向已经合上的宫门。

      “他父亲。”

      亲卫一怔。

      萧景珩却没有再说。

      他翻身上马。

      “回府。”

      ---

      这一夜,元昭没有睡。

      她回到昭阳殿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开铜手炉。

      木牌还在。

      她将它取出来,放在灯下。

      正面的雁。

      背面的永泰行。

      左下角那道缺口。

      朔州。

      她想起姑母说:

      永泰行最初是姑父留下的一条粮道。

      想起宁王说:

      陈琮不是自尽。

      又想起谢临川:

      别告诉宁王。

      每个人都给了她一块真相。

      可这些真相拼在一起,仍然不是完整的。

      元昭忽然明白顾闻那日为什么说:

      读史先问三件事。

      谁写的。

      写给谁。

      什么没有写。

      她从案上取来一张纸。

      第一次没有等别人替她解释。

      她自己开始写。

      最上面:

      **承熙十二年——永泰行始。**

      下面:

      **裴绍。陈琮。北境粮道。**

      再往下:

      **承熙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朔州旧账。**

      **承熙二十六年——三万石军粮失踪。**

      **永泰行关闭。**

      **旧军印出现。**

      然后是:

      **今岁——萧承昀查北境军饷。**

      **陈琮返京。**

      **雍王获罪。**

      **陈琮死。**

      她写到这里,停住。

      想了一会儿,又添上:

      **有人要杀陈琮。**

      **有人要杀我。**

      **有人救我。**

      最后,她写了两个名字。

      **萧景珩。**

      **谢临川。**

      笔尖停在纸上。

      墨慢慢晕开。

      元昭看了很久。

      然后在所有名字最上方写下三个字。

      **白露台。**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觉得一切似乎都从那里开始。

      窗外夜色深沉。

      宫城已经落钥。

      远处传来更鼓。

      一更。

      两更。

      直到三更以后,元昭才放下笔。

      青蘅早已伏在外间睡着。

      她独自坐在灯下,将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她重新提笔。

      在“裴绍”下面写了一个字。

      **裴。**

      却没有继续。

      姑父出身河东裴氏。

      如今驻守朔州的大将,同样姓裴。

      而哥哥儿时最好的朋友,也姓裴。

      元昭握笔的手慢慢停住。

      她小时候见过那个人。

      只是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

      只记得白露台下有一个少年,总嫌她走得慢。

      有一年春天,她从台阶上摔下来,膝盖破了一大片。

      萧承昀蹲在旁边笑她。

      另一个人却背过身。

      “上来。”

      她趴到少年背上,哭得鼻涕眼泪都蹭在他肩头。

      后来他嫌弃了整整一路。

      那时候他叫什么?

      元昭闭上眼。

      记忆隔着十余年的尘埃,一点点浮上来。

      似乎有人站在白露台的桂树下。

      少年身量尚未长成,手里握着一根从她那里抢走的铁钉。

      她追着他喊:

      “还给我!”

      他不还。

      反而在石栏最不起眼的地方划了一道。

      元昭忽然睁开眼。

      那道已经看不清的旧痕。

      不是随便哪个孩童留下的。

      她见过。

      只是忘了。

      元昭猛地站起来。

      椅脚擦过地面,惊醒了外间的青蘅。

      “殿下?”

      元昭已经抓起披风。

      青蘅赶进来。

      “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白露台。”

      “现在?”

      “现在。”

      “宫门已经落钥——”

      “白露台在宫里。”

      “可是已经三更了。”

      元昭停了一瞬。

      最终还是把披风披上。

      “提灯。”

      ---

      白露台夜里比白日更冷。

      宫中大多数灯已经熄了。

      青蘅提着一盏小灯走在前面,元昭踩着结了薄冰的石阶往上。

      “殿下慢些。”

      元昭没有答。

      她走到台后。

      找到那段旧石栏。

      昭。

      昀。

      都还在。

      再往旁边。

      那道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痕。

      青蘅把灯举近。

      元昭蹲下。

      用手指一点点摸过去。

      一横。

      一撇。

      下面还有半个已经磨掉的笔画。

      不是一个字。

      至少如今看不出来。

      可元昭记起来了。

      那年她七岁。

      萧承昀十五。

      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她刻了“昭”。

      哥哥刻了“昀”。

      她把铁钉递给那个人。

      “你也刻。”

      少年不接。

      “幼稚。”

      “你不刻以后就不是我们的人。”

      “谁稀罕。”

      “那你走。”

      少年真的转身。

      元昭气得捡雪团砸他。

      他躲开。

      萧承昀在旁边笑。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少年又回来了。

      趁她不注意,从她手里拿走铁钉。

      没有刻名字。

      只在“昀”旁边画了一笔。

      元昭问:

      “这是什么?”

      他说:

      “刀。”

      她嫌弃:

      “一点也不像。”

      少年道:

      “等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刀,再回来刻。”

      元昭盯着那道旧痕。

      心跳忽然很快。

      青蘅在旁边问:

      “殿下想起什么了?”

      元昭没有回答。

      她伸手摸着那一道已经快要消失的“刀”。

      少年后来没有回来。

      至少没有再同她一起回来。

      他十三岁便随父去了朔州。

      十余年。

      上京与朔州之间千余里。

      元昭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曾经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她轻声道:

      “裴朔。”

      青蘅没听清。

      “谁?”

      元昭抬头。

      夜色里的白露台空空荡荡。

      桂树枝影落在雪地上。

      “裴朔。”

      这一次,她说得很清楚。

      “哥哥在朔州的朋友。”

      也是如今朔州节度使裴铮的独子。

      青蘅道:“殿下怎么突然想起他?”

      元昭看着石栏。

      因为陈琮的木牌指向朔州。

      因为永泰行最初与裴氏有关。

      因为哥哥如今也去了朔州。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上京。

      可这盘棋,还有一半在北边。

      她忽然问:

      “青蘅,哥哥到朔州还要几日?”

      “按脚程,大约六七日。”

      元昭沉默片刻。

      “明日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

      “送一封信。”

      “给雍王殿下?”

      “不。”

      元昭站起来。

      夜风吹动披风。

      “给裴朔。”

      ---

      千里之外。

      朔州。

      同一轮月亮挂在城楼上。

      裴朔坐在灯下。

      面前也放着一张纸。

      只是比元昭那张短得多。

      上面只有四行。

      **陈琮死。**

      **雁牌现。**

      **上京有人查永泰行。**

      最后一行——

      **女子,年约十八九。**

      裴朔看了很久。

      身后的人道:

      “要查她是谁么?”

      “不用。”

      “为什么?”

      裴朔将纸折起来。

      “京里十八九岁的姑娘多了。”

      “可她拿着雁牌。”

      裴朔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

      “陈琮不会随便把东西给一个姑娘。”

      裴朔没有说话。

      灯火照着他的侧脸。

      片刻后,他问:

      “承昀走到哪里了?”

      “昨日过了怀州。”

      “派的人跟上了?”

      “跟上了。”

      “别靠太近。”

      “是。”

      那人正要退下。

      裴朔忽然道:

      “等等。”

      “少将军?”

      “京里那个姑娘。”

      “怎么?”

      裴朔低头看着纸上那句“年约十八九”。

      不知道为什么,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白露台。

      桂花。

      一个小姑娘坐在石阶上哭。

      哭得很烦。

      他背着她走了半座宫城。

      她趴在他背上,哭累以后睡着了。

      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铁钉。

      后来他离京那年,她才八岁。

      送行时还问:

      “朔州远吗?”

      他说:“远。”

      “有多远?”

      “骑马要很多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

      裴朔想了一会儿。

      已经不记得了。

      大概说很快。

      小孩子总觉得很快就是几个月。

      大人却知道,有些路一走就是十年。

      “少将军?”

      裴朔回过神。

      “没什么。”

      他把纸放到灯上。

      火焰很快沿纸角烧起来。

      直到“十八九”三个字也被吞没。

      他松开手。

      灰烬落进铜盆。

      “不要查。”

      那人愣了一下。

      “真不查?”

      “不查。”

      裴朔起身走到窗前。

      朔州夜里的风比上京冷得多。

      远处城墙上灯火连成一线。

      他看了很久。

      又道:

      “但告诉京里的人。”

      “什么?”

      “护着她。”

      “若她继续查永泰行呢?”

      裴朔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查。”

      “查到北边怎么办?”

      他看着窗外。

      “那便等她来。”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

      桌上的灯火轻轻一晃。

      裴朔没有再说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灯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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