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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下故人 元昭从姑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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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灯下故人
回到清河大长公主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侧门早已有人等着。
青蘅远远看见元昭,先是松了一口气,待人走近,那口气便又提了起来。
“殿下的手怎么了?”
元昭下意识将右手往披风里藏。
没藏住。
谢临川替她缠的帕子是深灰色的,边缘已经洇出一点血,在她那身青布衣裳上并不显眼,可青蘅跟了她九年,平日连她指甲劈了一角都能看出来。
“划了一下。”
“在哪里划的?”
“墙上。”
青蘅看了一眼谢临川。
谢临川很识趣地没有说话。
“为什么会划到墙?”
元昭顿了一下。
“翻墙。”
青蘅闭了闭眼。
“为什么要翻墙?”
元昭觉得再问下去,迟早还是要问到那把刀上。
谢临川在旁边道:“因为有人追。”
青蘅猛地转头。
元昭也转头。
“你能不能不说话?”
谢临川道:“迟早要知道。”
“知道什么?”
清河大长公主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三个人同时安静。
她没有在茶室等他们。
就站在檐下。
身上那件赭红狐裘已经换了,只披一件深色外袍,手里捧着暖炉。廊灯从她身后照过来,看不清神色。
“进来。”
这两个字比训斥更让人心里发紧。
元昭小时候在姑母这里闯过不少祸,知道她真正生气时就是这样。
不骂人。
先叫你进去。
谢临川显然也知道。
他脚步比方才慢了些。
元昭看他一眼。
“你怕?”
“臣是在想,一会儿先交代哪一件。”
“还有很多件?”
“殿下不知道的,大概还有两件。”
元昭停住。
谢临川已经往前走了。
她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日最大的错误或许不是去怀远坊。
而是带上了这个人。
---
茶室里的炉火还没有熄。
只是下午煮茶的水已经撤下,换成了一壶酒。
清河大长公主坐在主位。
元昭和谢临川坐在下面。
青蘅站在元昭身后。
没有人先说话。
清河大长公主看了一眼元昭的手。
“谁伤的?”
元昭道:“没伤。”
“那帕子是你新学的装饰?”
元昭不说话了。
谢临川开口:“遇见一个人。”
“一个?”
“一个。”
“用什么?”
“刀。”
“冲谁?”
谢临川停了一下。
“她。”
清河大长公主看向元昭。
元昭第一次发现,姑母与母后虽然性情全然不同,真正不笑的时候,竟有几分相似。
“看清脸了?”
“蒙着。”
“身手?”
谢临川道:“不像市井杀手。”
“军中?”
“有一点像。”
“哪一路?”
谢临川摇头。
“交手太短,判断不了。”
清河大长公主沉默片刻。
“为什么没抓?”
“有人吹哨。”
她抬眼。
“什么哨?”
“竹哨,一长两短。”
元昭第一次听见哨声的规律。
她转头看谢临川。
“你方才怎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长短。”
“……”
清河大长公主冷冷道:“你们两个若还想斗嘴,出去斗。”
两人都闭嘴。
“哨声从哪里来?”
“西南,应该在街对面的酒肆附近。”
“你看见人了?”
“没有。”
“追杀的人听见便撤?”
“是。”
清河大长公主低头拨了一下炉中的炭。
“那不是示警。”
元昭一怔。
“什么?”
“是号令。”
她道,“若只是同伴示警,遇到谢临川这样已经交上手的人,撤退未必会如此干净。听哨即退,说明那人知道吹哨者有权命他停手。”
谢临川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
元昭看他。
“你也没告诉我。”
谢临川道:“殿下当时忙着捡三文钱。”
元昭忍了忍。
没理他。
清河大长公主却看过来。
“什么三文钱?”
元昭:“……”
谢临川:“一颗珠子。”
姑母看看元昭发间。
那里自然已经什么都没有。
“你给她买珠子?”
谢临川难得顿了一下。
“为了掩人耳目。”
“哦。”
清河大长公主没有再问。
那一声“哦”却让元昭莫名觉得比问了更奇怪。
她把手藏到袖中。
“姑母,现在重要的不是珠子。”
“我知道。”
清河大长公主抬眼,“重要的是你今日差点死在怀远坊。”
元昭安静下来。
“我没有。”
“刀都到头上了,还没有?”
“谢临川在。”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谢临川也看了她一眼。
清河大长公主神色倒没有变化。
“所以你觉得,有人替你挡刀,你便可以往刀口上走?”
元昭抿唇。
“我不知道会有人杀我。”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所以才要查。”
清河大长公主忽然不说话了。
元昭也意识到自己顶得有些过。
可话已经出口。
半晌,姑母竟没有生气。
她只是问:
“昭昭,你为什么一定要查?”
元昭没有回答。
“因为承昀?”
“是。”
“他让你查?”
“没有。”
“那便停下。”
元昭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哥哥没有让你查。”
“他没有让我查,是因为他不想让我涉险。”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元昭沉默片刻。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人了。”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她。
“谁告诉你的?”
“他被贬去了朔州,雍王府的人被查,中书省里同他往来的人如今避之不及,连母后都不能去送他。”
她声音并不高。
“若我也因为怕惹事便什么都不做,那他还有谁?”
茶室里静了一会儿。
炉火轻轻爆开一粒炭。
清河大长公主看了她许久。
“你以为承昀这些年在朝中,靠的是你?”
元昭脸色微变。
“我没有这么说。”
“那便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这句话很重。
青蘅下意识看向元昭。
元昭的脸一点点白下来。
清河大长公主却没有收回。
“他二十五岁,领中书事两年,出入朝堂六年。若他真到了只能靠十九岁的妹妹替他翻墙查案的地步,那他活该输。”
“姑母。”
“我说错了?”
元昭眼眶微微发红。
却没有哭。
“您从前不是这样说他的。”
“从前他没把自己送去朔州。”
“他是被陷害的。”
“那就证明。”
“所以我才——”
“不是你。”
清河大长公主打断她。
元昭怔住。
“昭昭,查清这件事的人可以是承昀,可以是御史台,可以是刑部,可以是任何握着权柄、有能力承担后果的人。”
她看着元昭。
“唯独不该是因为舍不得哥哥,便揣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牌子往暗巷里钻的你。”
元昭的心猛地一沉。
谢临川抬眼。
青蘅也变了脸色。
没有人说话。
清河大长公主缓缓道:
“牌子呢?”
元昭没有动。
姑母伸出手。
“给我。”
“您怎么知道?”
“猜的。”
“您今日看见那张图时就知道?”
“只是怀疑。”
“什么时候确定的?”
“方才。”
元昭这才明白。
姑母一直在等她自己露出来。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父皇如此。
母后如此。
宁王如此。
连姑母也是如此。
所有人似乎都比她多知道一些。
又都只肯告诉她一半。
“我不能给您。”
清河大长公主的手仍停在半空。
“为什么?”
“因为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元昭没有回答。
“承昀?”
“不知道。”
“陈琮?”
元昭的瞳孔轻轻一缩。
清河大长公主收回手。
“果然。”
元昭这一次是真的恼了。
“您套我的话。”
“你太好套。”
“姑母!”
“陈琮死了?”
元昭一下安静。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她。
“什么时候?”
元昭终于意识到——
姑母不知道。
她只知道陈琮与永泰行有关,却不知道昨夜宫里发生了什么。
元昭没有再隐瞒。
“前日夜里。”
“哪里?”
“宫里。”
清河大长公主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变了。
“谁告诉你的?”
“曹元。”
“怎么死的?”
“说是畏罪自尽。”
清河大长公主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她竟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半分愉快。
“又是畏罪自尽。”
与元昭听见那四个字时一模一样的反应。
“姑母。”
清河大长公主没有应。
她起身走到窗前。
竹影映在窗纸上,被风吹得微微摇动。
“他还是回来了。”
元昭听见了。
“您认识陈琮?”
“认识。”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
“在哪里?”
清河大长公主沉默片刻。
“朔州。”
元昭心里像有什么骤然扣紧。
她忽然想起姑母年轻时随驸马在西北住过七年。
“陈琮那时候已经是转运使?”
“不是。”
“那他是什么?”
“一个管粮草的小吏。”
“您与他很熟?”
“算不上。”
清河大长公主回过身。
“但你姑父认识他。”
元昭从未听她主动提过驸马。
清河大长公主的丈夫裴绍,出身河东裴氏,曾任朔州都督,十余年前病逝边地。元昭那时尚小,只记得宫里为姑父举哀,姑母回来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许人在她面前提朔州。
“姑父?”
“嗯。”
“永泰行也与姑父有关?”
清河大长公主没有立即回答。
元昭看着她。
“姑母。”
“永泰行最初不是商号。”
元昭怔住。
“那是什么?”
“是你姑父设的一条粮道。”
炉火轻轻响了一声。
连谢临川都坐直了。
显然这件事连他也不知道。
清河大长公主走回来。
“承熙十二年,北境大旱,朔州军粮断了二十一日。朝廷拨粮走官道,从上京到朔州最快也要二十余日,遇到大雪更久。你姑父便从北地几家商号手里借粮。”
“永泰行就是其中一家?”
“不。”
“那——”
“后来他发现,商路有时候比驿路快。”
她道,“商人不走官道,不等关牒,不必层层验印。他们知道哪座山冬天还能过,哪条河封冻以后可以走车,哪家客栈愿意半夜换马。”
“于是姑父建了永泰行?”
“他没有建。”
清河大长公主道,“他只是让一个人把这些散乱的商路连起来。”
元昭已经猜到了。
“陈琮。”
“是。”
“所以永泰行最初替边军运粮?”
“运粮,送药,也送消息。”
“后来为什么变成了什么都运?”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炉火。
“因为人会变。”
“陈琮变了?”
“不知道。”
她答得很慢。
“也可能不是人变了,是路一旦开出来,就不会只走你想让它走的东西。”
元昭忽然想起永泰行那扇已经封了三年的门。
“姑父死后呢?”
“朝廷接管了朔州军务,永泰行也该散了。”
“可它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清河大长公主看她。
“这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
元昭怔住。
姑母竟也不知道。
“那三年前的军粮案——”
“我知道的时候,案子已经进了御史台。”
“您查过?”
“查过。”
“查到什么?”
“什么也没查到。”
“十一人死了,六个官被贬,最后一个转运副使畏罪自尽,这叫没查到?”
“那是朝廷查到的。”
清河大长公主道,“我说的是我。”
元昭不明白。
“姑母查什么?”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她。
“查为什么那批粮上,有你姑父当年的军印。”
元昭骤然抬头。
“什么?”
“那枚印在他死后就该销毁。”
“可是没有?”
“销毁了。”
“那为什么——”
“所以我才查。”
清河大长公主的声音很平静。
“查了三年。”
“结果呢?”
“没有结果。”
元昭忽然觉得有一阵寒意从背后慢慢爬上来。
一枚早已销毁的军印。
一条本该随着裴绍去世而消失的暗路。
一批失踪后出现在北狄营中的军粮。
一个被罢官三年的转运使。
然后是萧承昀。
私调边仓。
通敌。
被贬朔州。
所有事情似乎都开始向一个地方汇去。
却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元昭问:“哥哥知道这些么?”
“不知道。”
“您确定?”
清河大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元昭心里沉了一下。
“您也不确定。”
“承昀两年前开始查北境军饷。”
“为什么?”
“因为户部的账对不上。”
“哪一年的?”
“很多年。”
元昭想起陆令徽说的那些被烧掉的旧档。
承熙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
她没有说。
清河大长公主继续道:
“他来问过我一次永泰行。”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
“您告诉他了?”
“只告诉他这曾是你姑父留下的路。”
“军印呢?”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
元昭看着她。
姑母第一次移开了目光。
这一点很轻微。
可元昭如今已经开始学会看这些东西。
“您还有事瞒着我。”
清河大长公主忽然笑了。
“总算聪明了一点。”
“什么事?”
“现在不能告诉你。”
元昭几乎气笑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
“因为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今日什么都不知道,也差点死了。”
清河大长公主一时没有说话。
这一次,是元昭赢了。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
谢临川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清河大长公主让人取来伤药,他才忽然道:
“殿下,今日那个人未必是因为永泰行追来的。”
元昭看他。
“什么意思?”
“我们到怀远坊以前,就有人盯上了。”
“你不是说进那条街才发现?”
“我说的是从那条街开始看见。”
元昭皱眉。
“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出了公主府不久。”
青蘅脸色变了。
“那你为什么还带殿下过去?”
谢临川道:“因为起初我以为是公主府的人。”
清河大长公主冷声道:“我的人不会让你看见。”
谢临川点头。
“所以后来我知道不是。”
元昭忽然想起他一路上的那些举动。
故意带她看摊贩。
买珠子。
几次改变路线。
甚至在永泰行门口没有停。
“你早就在试他们。”
谢临川看她。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会回头看。”
元昭想反驳。
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会。
便不说了。
“他们从公主府开始跟,说明目标不是永泰行。”
“至少不全是。”
“那是谁?”
谢临川看着她。
答案显而易见。
元昭。
或者谢临川。
两个人中必有一个,在踏进怀远坊之前就已经被人盯上。
“你最近得罪过谁?”
元昭问。
谢临川笑了。
“殿下这个问题有点难。”
“很多?”
“数不过来。”
“说最近的。”
“前日刚打了户部侍郎的外甥。”
元昭看他。
“为什么?”
“他欠钱。”
“欠你的?”
“不是。”
“那关你什么事?”
“欠了一个卖酒的寡妇。”
元昭沉默了一下。
“还有?”
“上个月在平康坊把定远侯世子的马牵走了。”
“为什么?”
“他输给我的。”
“还有?”
“再往前——”
“算了。”
元昭终于明白谢临川为什么在上京名声那么差。
“所以也可能是来杀你的。”
“可能。”
“那第二刀为什么朝我?”
谢临川不说话了。
元昭看着他。
“你也觉得是冲我来的。”
“更像。”
“谁知道我今日出宫?”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元昭自己也慢慢意识到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她今日去清河大长公主府并不是秘密。
但从公主府换衣、由侧门出去,知道的人极少。
姑母。
青蘅。
谢临川。
府中替她更衣的两个侍女。
还有——
元昭抬眼。
“有人知道我来姑母这里以后,会去怀远坊。”
“或者不需要知道。”
谢临川道。
“什么意思?”
“若他们只是一直盯着公主府,见一个与你身形相近的年轻女子从侧门同我出去,自然会跟。”
“他们认出我了?”
“未必。”
“那为什么下杀手?”
“因为我们去了永泰行。”
元昭明白了。
所以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他们原本只是跟踪。
直到发现她与谢临川去了永泰行,才决定灭口。
“那竹哨的人呢?”
“第三方。”
谢临川道。
“为什么?”
“若与杀手是一伙,不必等第二刀才叫停。”
“也可能只是临时改变主意。”
“可能。”
“若不是一伙,他为什么救我?”
谢临川看她。
“这就要问他了。”
元昭沉默。
清河大长公主忽然道:
“别查吹哨的人。”
元昭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能在怀远坊看着永泰行三年,还能让一名训练有素的杀手听令收刀的人,不是你现在碰得起的。”
“那怎么办?”
“等。”
元昭皱眉。
“又等?”
“既然他救了你,便说明他暂时不想你死。”
清河大长公主道,“不想你死的人,迟早会再出现。”
元昭没有说话。
她越来越讨厌这个字。
等。
哥哥在去朔州的路上。
陈琮已经死了。
有人在烧旧账。
有人在杀知道永泰行的人。
所有人都告诉她等。
可有些东西,真的会等人么?
---
回宫已经过了酉时。
清河大长公主原本要留她住一夜,元昭不肯。
她今日若突然不回宫,反而更惹人注意。
于是仍用来时的公主仪驾。
只是上车前,谢临川忽然追出来。
“殿下。”
元昭回头。
他站在府门下,已经换回那身青灰常服。
“什么?”
谢临川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摊开掌心。
是一颗深青色的琉璃珠。
完整的。
元昭怔了一下。
“不是碎了么?”
“那颗碎了。”
“这个呢?”
“方才回来的路上又买了一颗。”
“为什么?”
谢临川看了一眼她的发间。
“三文钱而已。”
元昭没有接。
“我不要。”
“臣知道。”
“那你还买?”
“买了才想起来殿下不要。”
“……”
谢临川把珠子递给青蘅。
“那就给青蘅姑娘。”
青蘅莫名其妙地接住。
元昭看他。
“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觉得自己讨厌?”
谢临川认真想了想。
“偶尔。”
“什么时候?”
“别人欠我钱的时候。”
元昭转身上车。
帘子落下以前,谢临川忽然道:
“殿下。”
元昭回头。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
“今日的事,别告诉宁王。”
元昭目光一凝。
“为什么?”
谢临川却已经后退一步,向她行礼。
“臣恭送殿下。”
车帘落下。
马车缓缓驶离永宁坊。
元昭坐在车里,久久没有说话。
青蘅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珠子。
“殿下。”
“嗯?”
“这个怎么办?”
元昭看了一眼。
“扔了。”
青蘅作势要掀帘。
“等等。”
青蘅停住。
元昭沉默片刻。
“给我。”
青蘅把珠子递过去。
元昭拿在手里。
深青色的琉璃映着车内灯火,里面有一道很小的气泡。
远不如宫里的东西精致。
她看了一会儿。
“先放着。”
青蘅没说什么。
只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元昭看见了。
“你笑什么?”
“奴婢没有。”
“你们今日怎么都喜欢说没有?”
青蘅终于笑出来。
元昭也想笑。
可下一刻,她便想起谢临川最后那句话。
**别告诉宁王。**
笑意慢慢淡了。
“青蘅。”
“奴婢在。”
“谢家与宁王是什么关系?”
青蘅一愣。
“谢中郎将?”
“嗯。”
“谢家一向不怎么站队吧。谢老将军当年是先帝的人,谢衡将军掌羽林左卫,陛下一向信重。”
“谢临川呢?”
“奴婢不知道。”
元昭望着车帘外不断后退的灯火。
她忽然想起梅宴上萧景珩说过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又想起今日谢临川的话。
**别告诉宁王。**
一个让她不要碰陈琮。
一个让她不要告诉宁王。
他们究竟是在防谁?
---
马车行至安福门外时,忽然停了。
元昭掀开帘子。
“怎么了?”
外头护卫道:“殿下,宁王殿下的车驾。”
元昭的手停在帘上。
说曹操,曹操便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帘子,外面已经有人下马。
片刻后,熟悉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昭昭。”
元昭没有动。
萧景珩站在车外。
“下来。”
不是询问。
元昭皱眉。
“我累了。”
“我知道。”
“那明日再说。”
“下来。”
元昭听出他的声音不对。
她与青蘅对视一眼。
最终还是下了车。
宫门外灯火通明。
萧景珩没有乘亲王车辇,只骑了一匹黑马,身后跟着四名亲卫。他似乎刚从宫外回来,肩上披着玄色大氅。
看见元昭以后,他先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遍。
最后目光停在右手。
帕子已经换过。
回府后姑母让人重新包扎,用的是最普通的白纱。
元昭下意识把手藏进袖子。
萧景珩的脸色沉下来。
“手拿出来。”
元昭心里一跳。
“怎么了?”
“我看看。”
“没什么。”
“萧元昭。”
他极少连名带姓叫她。
元昭反而不动了。
“宁王殿下这是在审我?”
萧景珩看着她。
“你今日去了怀远坊。”
不是问句。
元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青蘅也变了脸色。
“谁告诉你的?”
萧景珩没有回答。
“你去永泰行了?”
元昭盯着他。
那一瞬间,她脑中闪过很多东西。
谢临川说——
别告诉宁王。
而宁王已经知道。
“你派人跟着我?”
萧景珩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先告诉我,有没有受伤。”
“这不关你的事。”
“昭昭。”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
萧景珩忽然伸手。
元昭本能后退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这是元昭第一次躲他。
宫门下人来人往。
亲卫与宫人都低着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萧景珩慢慢收回手。
“有人要杀你。”
元昭没有说话。
“是不是?”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萧景珩沉默。
元昭忽然笑了。
“又不能说?”
“昭昭。”
“父皇不能说,母后不能说,姑母不能说,你也不能说。”
她看着他。
“可你们每个人都知道我应该做什么。”
“别查。”
“为什么?”
“因为你查不到。”
“那你告诉我。”
“现在不能。”
元昭点点头。
“好。”
她转身要上车。
萧景珩在身后道:
“陈琮不是自尽。”
元昭停住。
风从宫门里穿出来。
灯笼轻轻晃动。
她慢慢回头。
萧景珩站在原地。
“你说什么?”
“陈琮是被杀的。”
元昭看着他。
“谁杀的?”
“不知道。”
“在哪里?”
“内侍省北狱。”
“怎么杀的?”
“毒。”
“宫里说他是自缢。”
“所以有人在撒谎。”
元昭觉得指尖一点点变冷。
“谁?”
萧景珩没有回答。
“父皇知道么?”
“不确定。”
“母后呢?”
“不知道。”
“曹元?”
“也许知道。”
又是不知道。
也许。
不确定。
元昭忽然觉得荒唐。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萧景珩看着她。
“因为你今日差点死。”
“所以呢?”
“所以我若还什么都不说,你明日还会出去。”
元昭没有否认。
萧景珩像是早知道。
“陈琮入宫以前,已经有人想杀他。”
“谁?”
“我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杀他?”
萧景珩停了一下。
“因为是我的人把他送进宫的。”
元昭整个人僵住。
连青蘅都猛地抬头。
宫门下风声呼啸。
元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人?”
“是。”
“陈琮是你带回上京的?”
“是。”
“哥哥知道么?”
“不知道。”
“父皇呢?”
“后来知道。”
“你为什么带他回来?”
萧景珩看着她。
“因为他写信给我,说他有证据证明三年前那批军粮不是卖给北狄的。”
元昭心口一震。
“那是怎么过去的?”
“被人送过去的。”
“谁?”
“他没有在信里写。”
“证据呢?”
“没找到。”
元昭忽然想起袖中的木牌。
没有动。
萧景珩继续道:
“我原本安排他昨夜见父皇。可他进宫不到两个时辰便死了。”
“所以你让我别碰陈琮。”
“是。”
“不是因为你怕我查到什么?”
“我怕你变成下一个陈琮。”
元昭看着他。
这句话太直白。
直白得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过了很久,她才问:
“哥哥获罪,与你有关么?”
萧景珩没有立刻回答。
元昭盯着他。
“我要听真话。”
“有关。”
她的心沉下去。
“多少?”
“御史台拿到的第一份账册,是我的人交上去的。”
元昭脸色骤然白了。
“你明知道哥哥可能是被冤枉的。”
“那时候我不知道。”
“后来知道了呢?”
“圣旨已经下了。”
“所以就算了?”
“没有。”
“那你做了什么?”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
“我赞成把他送去朔州。”
元昭眼底最后一点动摇也冷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留在上京会死。”
她怔住。
萧景珩却没有再解释。
“谁要杀他?”
“不知道。”
元昭几乎失去耐心。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有人想让承昀离开上京,也有人想让他永远到不了朔州。”
“什么意思?”
“他的路上不会太平。”
元昭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已经派人去了。”
“谁?”
“不能告诉你。”
元昭冷笑。
“又不能。”
萧景珩看着她。
“昭昭,政治不是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告诉自己最亲近的人。”
“所以你可以骗我?”
“可以。”
她怔住。
萧景珩的声音很平静。
“若骗你能让你活着,我会骗。”
元昭看着这个她叫了十几年大哥哥的人。
忽然觉得陌生。
又并不完全陌生。
他小时候就是这样。
她要从假山上往下跳,萧景珩会站在下面告诉她父皇来了,骗她自己爬下来。
她不肯吃药,他会说药里放了蜜。
后来她发现根本没有。
那时候的谎很小。
小到第二天便会忘。
如今这个人仍旧站在她面前。
只是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一碗药。
而是皇位、兄长、生死,还有无数她看不见的人。
“那你今日告诉我的这些,”元昭问,“哪一句是真的?”
萧景珩没有回答。
元昭等了一会儿。
笑了一下。
“你看。”
她转身上车。
“连你自己都答不了。”
车帘落下。
萧景珩没有拦。
马车重新往宫门里走。
元昭坐在车里,一直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以后,青蘅忽然道:
“殿下。”
“嗯。”
“您的手在抖。”
元昭低头。
果然。
她把右手握住。
过了一会儿,才不抖了。
---
安福门外。
宁王府亲卫走上前。
“殿下。”
萧景珩仍站在原地。
“查清了么?”
“怀远坊出手的人没找到。”
“吹哨的呢?”
“也没有。”
萧景珩神色冷下来。
亲卫迟疑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怪事。”
“说。”
“永泰行对面那家酒肆,三年前换过一次东家。”
“谁?”
“账面上是个姓赵的商人。”
“实际呢?”
“不知道。”
“继续查。”
“是。”
亲卫退下两步,又停住。
“还有,昭宁殿下今日是同谢临川一起去的。”
萧景珩抬眼。
“我知道。”
“谢公子似乎也在查永泰行。”
“他不是在查永泰行。”
“那是在查什么?”
萧景珩望向已经合上的宫门。
“他父亲。”
亲卫一怔。
萧景珩却没有再说。
他翻身上马。
“回府。”
---
这一夜,元昭没有睡。
她回到昭阳殿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开铜手炉。
木牌还在。
她将它取出来,放在灯下。
正面的雁。
背面的永泰行。
左下角那道缺口。
朔州。
她想起姑母说:
永泰行最初是姑父留下的一条粮道。
想起宁王说:
陈琮不是自尽。
又想起谢临川:
别告诉宁王。
每个人都给了她一块真相。
可这些真相拼在一起,仍然不是完整的。
元昭忽然明白顾闻那日为什么说:
读史先问三件事。
谁写的。
写给谁。
什么没有写。
她从案上取来一张纸。
第一次没有等别人替她解释。
她自己开始写。
最上面:
**承熙十二年——永泰行始。**
下面:
**裴绍。陈琮。北境粮道。**
再往下:
**承熙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朔州旧账。**
**承熙二十六年——三万石军粮失踪。**
**永泰行关闭。**
**旧军印出现。**
然后是:
**今岁——萧承昀查北境军饷。**
**陈琮返京。**
**雍王获罪。**
**陈琮死。**
她写到这里,停住。
想了一会儿,又添上:
**有人要杀陈琮。**
**有人要杀我。**
**有人救我。**
最后,她写了两个名字。
**萧景珩。**
**谢临川。**
笔尖停在纸上。
墨慢慢晕开。
元昭看了很久。
然后在所有名字最上方写下三个字。
**白露台。**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觉得一切似乎都从那里开始。
窗外夜色深沉。
宫城已经落钥。
远处传来更鼓。
一更。
两更。
直到三更以后,元昭才放下笔。
青蘅早已伏在外间睡着。
她独自坐在灯下,将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发现少了一个人。
她重新提笔。
在“裴绍”下面写了一个字。
**裴。**
却没有继续。
姑父出身河东裴氏。
如今驻守朔州的大将,同样姓裴。
而哥哥儿时最好的朋友,也姓裴。
元昭握笔的手慢慢停住。
她小时候见过那个人。
只是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记不清他的模样。
只记得白露台下有一个少年,总嫌她走得慢。
有一年春天,她从台阶上摔下来,膝盖破了一大片。
萧承昀蹲在旁边笑她。
另一个人却背过身。
“上来。”
她趴到少年背上,哭得鼻涕眼泪都蹭在他肩头。
后来他嫌弃了整整一路。
那时候他叫什么?
元昭闭上眼。
记忆隔着十余年的尘埃,一点点浮上来。
似乎有人站在白露台的桂树下。
少年身量尚未长成,手里握着一根从她那里抢走的铁钉。
她追着他喊:
“还给我!”
他不还。
反而在石栏最不起眼的地方划了一道。
元昭忽然睁开眼。
那道已经看不清的旧痕。
不是随便哪个孩童留下的。
她见过。
只是忘了。
元昭猛地站起来。
椅脚擦过地面,惊醒了外间的青蘅。
“殿下?”
元昭已经抓起披风。
青蘅赶进来。
“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白露台。”
“现在?”
“现在。”
“宫门已经落钥——”
“白露台在宫里。”
“可是已经三更了。”
元昭停了一瞬。
最终还是把披风披上。
“提灯。”
---
白露台夜里比白日更冷。
宫中大多数灯已经熄了。
青蘅提着一盏小灯走在前面,元昭踩着结了薄冰的石阶往上。
“殿下慢些。”
元昭没有答。
她走到台后。
找到那段旧石栏。
昭。
昀。
都还在。
再往旁边。
那道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痕。
青蘅把灯举近。
元昭蹲下。
用手指一点点摸过去。
一横。
一撇。
下面还有半个已经磨掉的笔画。
不是一个字。
至少如今看不出来。
可元昭记起来了。
那年她七岁。
萧承昀十五。
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她刻了“昭”。
哥哥刻了“昀”。
她把铁钉递给那个人。
“你也刻。”
少年不接。
“幼稚。”
“你不刻以后就不是我们的人。”
“谁稀罕。”
“那你走。”
少年真的转身。
元昭气得捡雪团砸他。
他躲开。
萧承昀在旁边笑。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少年又回来了。
趁她不注意,从她手里拿走铁钉。
没有刻名字。
只在“昀”旁边画了一笔。
元昭问:
“这是什么?”
他说:
“刀。”
她嫌弃:
“一点也不像。”
少年道:
“等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刀,再回来刻。”
元昭盯着那道旧痕。
心跳忽然很快。
青蘅在旁边问:
“殿下想起什么了?”
元昭没有回答。
她伸手摸着那一道已经快要消失的“刀”。
少年后来没有回来。
至少没有再同她一起回来。
他十三岁便随父去了朔州。
十余年。
上京与朔州之间千余里。
元昭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曾经认识过这样一个人。
她轻声道:
“裴朔。”
青蘅没听清。
“谁?”
元昭抬头。
夜色里的白露台空空荡荡。
桂树枝影落在雪地上。
“裴朔。”
这一次,她说得很清楚。
“哥哥在朔州的朋友。”
也是如今朔州节度使裴铮的独子。
青蘅道:“殿下怎么突然想起他?”
元昭看着石栏。
因为陈琮的木牌指向朔州。
因为永泰行最初与裴氏有关。
因为哥哥如今也去了朔州。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上京。
可这盘棋,还有一半在北边。
她忽然问:
“青蘅,哥哥到朔州还要几日?”
“按脚程,大约六七日。”
元昭沉默片刻。
“明日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
“送一封信。”
“给雍王殿下?”
“不。”
元昭站起来。
夜风吹动披风。
“给裴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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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
朔州。
同一轮月亮挂在城楼上。
裴朔坐在灯下。
面前也放着一张纸。
只是比元昭那张短得多。
上面只有四行。
**陈琮死。**
**雁牌现。**
**上京有人查永泰行。**
最后一行——
**女子,年约十八九。**
裴朔看了很久。
身后的人道:
“要查她是谁么?”
“不用。”
“为什么?”
裴朔将纸折起来。
“京里十八九岁的姑娘多了。”
“可她拿着雁牌。”
裴朔的手停了一下。
“所以?”
“陈琮不会随便把东西给一个姑娘。”
裴朔没有说话。
灯火照着他的侧脸。
片刻后,他问:
“承昀走到哪里了?”
“昨日过了怀州。”
“派的人跟上了?”
“跟上了。”
“别靠太近。”
“是。”
那人正要退下。
裴朔忽然道:
“等等。”
“少将军?”
“京里那个姑娘。”
“怎么?”
裴朔低头看着纸上那句“年约十八九”。
不知道为什么,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白露台。
桂花。
一个小姑娘坐在石阶上哭。
哭得很烦。
他背着她走了半座宫城。
她趴在他背上,哭累以后睡着了。
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铁钉。
后来他离京那年,她才八岁。
送行时还问:
“朔州远吗?”
他说:“远。”
“有多远?”
“骑马要很多天。”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
裴朔想了一会儿。
已经不记得了。
大概说很快。
小孩子总觉得很快就是几个月。
大人却知道,有些路一走就是十年。
“少将军?”
裴朔回过神。
“没什么。”
他把纸放到灯上。
火焰很快沿纸角烧起来。
直到“十八九”三个字也被吞没。
他松开手。
灰烬落进铜盆。
“不要查。”
那人愣了一下。
“真不查?”
“不查。”
裴朔起身走到窗前。
朔州夜里的风比上京冷得多。
远处城墙上灯火连成一线。
他看了很久。
又道:
“但告诉京里的人。”
“什么?”
“护着她。”
“若她继续查永泰行呢?”
裴朔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查。”
“查到北边怎么办?”
他看着窗外。
“那便等她来。”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
桌上的灯火轻轻一晃。
裴朔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