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市井藏锋 元昭借身份 ...

  •   第四章市井藏锋

      清河大长公主府在永宁坊。

      从宫城往南不过三坊,若骑马,半个时辰也用不了。可大长公主不喜欢府邸离宫墙太近,当年先帝赐宅时,她在几处宅院里挑了这一座,旁人都以为是因为园中那片从前朝留下的竹林,只有元昭后来听姑母自己说过,真正的缘故是府门朝南。

      “每日开门,先看见的是人间,不是宫城。”

      那时元昭十五岁,没听懂。

      她坐在廊下剥莲蓬,随口问:“宫城不也是人间?”

      清河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

      “等你再大些就知道了。”

      如今元昭坐在出宫的马车里,忽然想起这句话。

      车轮碾过朱雀门外的石板。

      她掀开帘子一角。

      上京已经放晴。

      昨夜那场雪在宫里尚且洁白,到了城中,却早被车马踩成了灰褐色的泥水。街边商铺陆续开门,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有卖炊饼的小贩挑着担子从车旁过去,蒸笼揭开时,白汽一下漫上来,隔着帘缝都能闻见麦香。

      元昭多看了一眼。

      青蘅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

      “殿下饿了?”

      “没有。”

      “那您看什么?”

      “看炊饼。”

      “炊饼有什么好看的?”

      元昭放下车帘。

      “宫里的不像这样。”

      “哪里不像?”

      她想了一会儿。

      “太圆了。”

      青蘅没明白。

      元昭也说不清。

      宫里尚食局做出来的东西,总是一样大小,一样颜色,连芝麻撒在哪里似乎都有规矩。方才那小贩笼里的炊饼却有圆有扁,有一个边缘甚至烤焦了。

      她只是忽然觉得,那样的东西似乎更香。

      马车驶过长街。

      今日用的是公主出宫的仪驾,虽已尽量从简,前后仍有十余名护卫。路上行人远远看见仪仗,纷纷避让。元昭透过帘缝看出去,方才还拥挤的街道像被水从中间分开,空出一条宽阔的路。

      她忽然觉得无趣。

      “青蘅。”

      “嗯?”

      “你小时候在街上见过公主的车驾么?”

      青蘅想了想。

      “见过。”

      “谁?”

      “清河大长公主。”

      “然后呢?”

      “我娘把我拉到路边跪着。”

      元昭转头。

      “要跪?”

      青蘅看她一眼。

      “殿下以为呢?”

      元昭没有说话。

      她又掀开帘子。

      外面果然有人跪着。

      有个卖糖人的老人跪得慢,手里的竹架歪在一旁,一个糖人掉在雪水里。他身边的小孙子大约只有五六岁,被祖父按着脑袋,也跪在泥里。

      马车很快过去。

      元昭却一直回头看。

      直到那两个人消失在视野里。

      她放下帘子。

      青蘅道:“怎么了?”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若没有仪仗,他们是不是就不用跪?”

      “您若没有仪仗,谁知道您是公主?”

      元昭没有回答。

      车内安静下来。

      青蘅看她片刻,忽然笑道:“殿下今日怎么总问些从前不问的事?”

      元昭靠在车壁上。

      “从前没看见。”

      青蘅没有再说话。

      马车出了朱雀大街,转入永宁坊。

      清河大长公主府的门前果然没有多少排场。

      两尊石兽还是先帝赐宅时留下的,风吹雨淋几十年,鼻子都磨平了一只。门上悬着“大长公主府”的匾额,字是先帝亲笔,倒还端正威严。

      车刚停稳,府里已经有人迎出来。

      不是管家。

      是清河大长公主本人。

      她站在台阶上,披着一件赭红色狐裘,头发只用一支乌木簪挽着,身后跟着两个婢女。

      元昭一下车,她便皱眉。

      “瘦了。”

      元昭行礼的动作停了一下。

      “姑母每回见我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回都不长肉。”

      “我昨日还吃了两块蒸酥。”

      “你母后逼的?”

      元昭抬头。

      清河大长公主已经转身往里走。

      “进来,外头冷。”

      元昭跟上。

      走了两步,姑母忽然道:“你哥哥走前见过你?”

      元昭脚步微顿。

      “见过。”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清河大长公主回头看她一眼。

      元昭下意识想去碰右手的白玉环。

      手刚抬起来,便想起陆令徽前日的话。

      她硬生生停住。

      清河大长公主将这一点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先吃茶。”

      公主府里的茶室设在竹林旁。

      冬日竹叶未凋,雪压在枝头,偶尔被风吹落,簌簌打在窗纸上。

      案上没有宫中那套繁复茶器,只有一只粗陶炉,炉上煮着水。

      元昭坐下以后,才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

      约莫二十二三岁,穿着一身青灰色常服,袖口束得很窄,头发用玉冠束起。他原本正在低头擦一柄短刀,听见脚步才抬起眼。

      元昭停住。

      那男子也停住。

      两个人对视片刻。

      他先把短刀收回鞘中,起身行礼。

      “臣谢临川,见过昭宁殿下。”

      元昭认得这个名字。

      羽林中郎将谢衡之子。

      也是上京出了名的一个——

      麻烦。

      她十五岁那年曾在曲江见过谢临川。

      那时他刚从西北回来,与几个世家子弟赛马,有人不慎撞翻了礼部侍郎家的车,他非但不赔礼,还当街说那辆车“停得比他祖坟还正”。

      后来被谢衡吊起来打了一顿。

      这件事在上京传了半年。

      元昭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

      谢临川道:“臣也想知道。”

      清河大长公主已经坐下。

      “我叫来的。”

      元昭看姑母。

      “为什么?”

      “他欠我钱。”

      谢临川纠正:“不是欠,是借。”

      “什么时候还?”

      “等有。”

      “那就是欠。”

      谢临川闭嘴。

      元昭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谢临川正好也看她。

      眼底似乎有一点笑。

      元昭移开目光。

      清河大长公主给自己倒茶。

      “你今日来找我,不只是吃茶吧?”

      元昭没有立刻答。

      谢临川很识趣地起身。

      “臣去看马。”

      “坐下。”

      清河大长公主道。

      谢临川又坐下。

      元昭看姑母。

      “他不用出去?”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你今日要借的东西,他有。”

      元昭心中一跳。

      清河大长公主抬眼。

      “不是要借身份么?”

      茶室里安静下来。

      元昭盯着姑母。

      “您怎么知道?”

      “你昨日忽然答应来我这里吃茶,我就知道你有事。”

      “为什么?”

      “你若真想我,早来了。”

      元昭一时无言。

      谢临川低头喝茶,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元昭转头。

      “你笑什么?”

      “臣没有。”

      “你明明笑了。”

      “臣只是觉得茶烫。”

      清河大长公主把茶盏往案上一放。

      “一个十九,一个二十三,能不能少说几句废话?”

      两个人都不说了。

      元昭看向姑母。

      “您知道我要做什么?”

      “不知道。”

      “那为什么帮我?”

      “我还没说要帮。”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她。

      “先说你要做什么。”

      元昭沉默。

      她想起哥哥的话。

      谁也不要信。

      又想起母后的话。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可是她今日既然来了,就不可能什么也不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木牌。

      是一张纸。

      上面画着木牌正面的雁纹,背面写了“永泰行”三个字,连左下角那个缺口也照原样描了出来。

      清河大长公主低头看了一眼。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淡了。

      谢临川也看见了。

      他的反应更快。

      “哪里来的?”

      元昭立刻看向他。

      谢临川意识到自己失言,闭上嘴。

      元昭却没有放过。

      “你见过?”

      “没有。”

      “那你为什么问?”

      “好奇。”

      元昭盯着他。

      谢临川坦然回望。

      “殿下若觉得臣撒谎,可以看臣的手。”

      元昭一怔。

      他抬起右手。

      手上没有戒指。

      元昭脸色微变。

      “谁告诉你的?”

      谢临川终于笑了。

      “上京知道殿下一撒谎就转戒指的人,大概比殿下以为的多。”

      “谢临川。”

      “臣在。”

      “你——”

      “好了。”

      清河大长公主打断两人。

      她拿起那张纸。

      “东西从哪里来的?”

      元昭道:“不能说。”

      “谁给你的?”

      “也不能说。”

      “与你哥哥有关?”

      元昭没有回答。

      清河大长公主看她片刻。

      “承昀走前让你查的?”

      “不是。”

      这一次元昭答得很快。

      因为是真的。

      清河大长公主点了点头。

      “那就是你自己要查。”

      元昭仍旧没有说话。

      姑母把纸放回案上。

      “永泰行三年前就关了。”

      元昭猛地抬头。

      “您知道?”

      “知道。”

      “它是什么地方?”

      “脚店。”

      “我知道是脚店。”

      清河大长公主看她一眼。

      “既然知道,还问我?”

      “我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地方。”

      茶炉里的水开始沸。

      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作响。

      清河大长公主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谢临川。

      “你说。”

      谢临川皱眉。

      “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

      谢临川把茶盏放下。

      “永泰行表面是脚店,替北来的商旅存货、雇车、找客栈。真正做的是北路的转货。”

      元昭问:“什么叫转货?”

      “上京有些东西不能明着运出去,北边也有些东西不能明着运进来。盐、铁、药材、马匹,甚至军械。”

      元昭脸色微变。

      “私运军械?”

      “也不全是私运。”

      谢临川道,“边地的事情没有上京律令写得那么干净。有时候朝廷来不及拨粮,军镇会先从商队借;有时候买马的官价太低,边军便托商号暗中加价。朝廷知道一些,地方瞒一些,大家都装作不知道。”

      元昭想起顾闻昨日的话。

      谁写的。

      写给谁。

      什么没有写。

      她问:“永泰行替谁做事?”

      谢临川看了她一眼。

      “这就是问题。”

      “什么意思?”

      “谁都做。”

      “谁都做?”

      “官府、商人、边军、世家。”

      谢临川顿了顿。

      “只要给得起钱。”

      元昭低头看那只画出来的雁。

      “所以它只是一个走私的商号?”

      “若只是走私,不值得你姑母把我叫来。”

      清河大长公主终于开口。

      元昭抬头。

      姑母道:“永泰行还有一样生意。”

      “什么?”

      “送信。”

      元昭心中一动。

      “什么信?”

      “不能走驿站的信。”

      清河大长公主说得很平静。

      “商人的账,边将的私书,官员不愿落在驿簿上的消息。北路千里,朝廷驿站最快,但最快的路也是最容易留下痕迹的路。”

      元昭忽然明白了。

      “木牌。”

      清河大长公主看她。

      “你有?”

      元昭没有回答。

      这一次,姑母却没有追问。

      谢临川道:“永泰行的木牌不是身份牌。”

      “那是什么?”

      “路引。”

      元昭看向他。

      “牌子上的缺口代表线路。若你那张纸没有画错,左下角一缺——”

      他伸手点了一下。

      “走的是北线。”

      “到哪里?”

      谢临川沉默片刻。

      “朔州。”

      元昭没有动。

      茶炉里的水终于沸透。

      蒸汽沿壶嘴涌出来。

      她却觉得茶室忽然冷了。

      陈琮。

      朔州。

      萧承昀。

      永泰行。

      所有原本散开的东西,第一次在她面前接到了一起。

      “为什么三年前关了?”

      元昭问。

      谢临川没有回答。

      清河大长公主也没有。

      元昭看着两人。

      “你们知道。”

      姑母拿起茶盏。

      “知道一点。”

      “什么?”

      “三年前,北境出过一件事。”

      “什么事?”

      “丢了三万石军粮。”

      元昭皱眉。

      “三万石?”

      “账上说是遭了雪灾,道路断绝,粮车翻入山谷。”

      “然后呢?”

      “然后那批粮在半年后,出现在了北狄人的营地。”

      元昭的手指慢慢收紧。

      “谁负责运粮?”

      “朔州转运司。”

      “陈琮?”

      “那年他是转运使。”

      元昭终于明白,为什么陈琮后来会被罢官。

      可又有哪里不对。

      “既然军粮流到了北狄,陈琮为什么只是罢官?”

      清河大长公主看她一眼。

      “问得好。”

      谢临川道:“因为没有证据证明是他。”

      “那证明了谁?”

      “谁也没有。”

      “这么大的案子,就这样没了?”

      “没有没。”

      谢临川笑意很淡。

      “查了七个月,死了十一人,贬了六个官,最后定了一个转运副使监守自盗。”

      “他认了?”

      “认了。”

      “然后?”

      “狱中畏罪自尽。”

      元昭的神色一点点变了。

      又是这四个字。

      畏罪自尽。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她。

      “想到什么了?”

      元昭没有回答。

      她忽然觉得那间茶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看她。

      不是逼问。

      只是等待。

      可她仍然没有说出陈琮已经死了。

      也没有拿出那枚真正的木牌。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隐瞒并不一定意味着不信任。

      有时候只是因为,一件事情一旦说出来,便再也收不回去。

      “我要去怀远坊。”

      她说。

      青蘅一直站在她身后,此刻终于忍不住。

      “殿下。”

      清河大长公主倒没有意外。

      “现在?”

      “现在。”

      “穿着这个去?”

      元昭低头。

      她今日虽未着公主礼服,却仍穿了一身宫制锦衣,发间簪白玉步摇,腰佩双鱼玉带。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所以我要借身份。”

      清河大长公主终于笑了。

      “你倒想得周全。”

      她转头。

      “临川。”

      谢临川已经知道接下来没有好事。

      “殿下。”

      “你带她去。”

      元昭与谢临川同时开口。

      “不行。”

      “为什么是我?”

      清河大长公主看着两人。

      “因为她不能带公主府的人去,你又正好不像好人。”

      谢临川沉默片刻。

      “这算理由?”

      “算。”

      元昭道:“我可以自己去。”

      “你知道怀远坊从哪道门进?”

      元昭不说话了。

      “知道平码市午后什么时候收市?”

      不说话。

      “知道脚店和客栈有什么分别?”

      还是不说话。

      清河大长公主看她。

      “你连上京的炊饼都没自己买过,拿什么自己去?”

      元昭一怔。

      “姑母怎么知道我看炊饼?”

      “你的车从朱雀街过来的时候,我的人看见了。”

      元昭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似乎什么都瞒不过别人。

      谢临川站起来。

      “臣可以带殿下去。”

      元昭看他。

      “条件呢?”

      谢临川扬眉。

      “殿下觉得臣帮人一定有条件?”

      “你不像没有的人。”

      “……”

      清河大长公主笑出了声。

      谢临川看了元昭片刻。

      “那便算殿下欠臣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以后再说。”

      “若是我做不到的呢?”

      “那便换一个。”

      “违律的事不做。”

      “好。”

      “害人的事不做。”

      “好。”

      “牵连我哥哥的事不做。”

      谢临川看她一眼。

      “好。”

      元昭伸出手。

      谢临川看着那只手。

      “做什么?”

      “击掌。”

      “殿下还信这个?”

      “你不敢?”

      谢临川笑了一下。

      伸手同她轻轻击了一掌。

      他的掌心有薄茧。

      元昭下意识看了一眼。

      不像上京那些只握笔和酒杯的世家公子。

      谢临川已经收回手。

      “殿下什么时候走?”

      “现在。”

      “那得先换衣裳。”

      ---

      半个时辰后。

      谢临川站在公主府侧门外,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半晌没说话。

      元昭皱眉。

      “怎么?”

      “没什么。”

      “你在笑。”

      “臣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在笑。”

      谢临川终于转过脸去。

      元昭低头看自己。

      她换了一身青布窄袖袄裙,外罩半旧的褐色披风,头发也拆了宫髻,只在脑后挽成一个寻常发髻,用木簪固定。

      衣裳是清河大长公主年轻时身边侍女留下的旧物。

      尺寸竟意外合适。

      只是元昭从没穿过这样粗的布料,总觉得袖口有些扎。

      “哪里不对?”

      她问。

      谢临川忍了一会儿。

      “都不对。”

      “什么意思?”

      “哪家普通姑娘腰上挂和田白玉?”

      元昭低头。

      她忘了摘玉佩。

      摘下来交给青蘅。

      谢临川又道:“手。”

      元昭看自己的手。

      “怎么了?”

      “太干净。”

      “难道要我去泥里滚一圈?”

      “倒也不用。”

      谢临川从墙边花盆里抹了一点土。

      元昭立刻退后。

      “你敢。”

      他停住。

      两个人对视。

      谢临川叹气。

      “殿下。”

      元昭伸出手。

      “我自己来。”

      她沾了一点土,抹在指节上。

      太轻。

      谢临川看不过去。

      “不是画眉。”

      他抓住她手腕,在她掌心又抹了一点。

      元昭整个人僵了一下。

      谢临川也很快意识到不妥,立即松开。

      “冒犯。”

      元昭低头看手。

      没有说什么。

      青蘅却在旁边看得眉头直跳。

      谢临川转开话题。

      “还有走路。”

      “走路也有问题?”

      “殿下走路的时候,别人会给你让路。”

      “那不是因为仪仗么?”

      “不是。”

      “为什么?”

      “你从小就觉得别人会让。”

      元昭愣住。

      谢临川道:“普通人在街上走路,要躲车、躲马、躲挑担子的,还得躲喝醉的。”

      元昭看他。

      “怎么躲?”

      “跟着我。”

      谢临川转身。

      走了几步,回头。

      “还有。”

      “什么?”

      “别叫我谢公子。”

      “那叫什么?”

      “表哥。”

      元昭脸色一变。

      “为什么?”

      “一个年轻姑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逛怀远坊,总得有个说法。”

      “兄长不行?”

      “我姓谢,你姓什么?”

      元昭被问住。

      她还没想过这个。

      谢临川道:“姓姜吧。”

      “为什么姓姜?”

      “方才喝茶时看见姜了。”

      元昭:“……”

      “名字?”

      谢临川想了想。

      “阿昭。”

      “不行。”

      “为什么?”

      “太接近真名。”

      “那你自己取。”

      元昭沉默片刻。

      “阿蘅。”

      身后的青蘅抬头。

      谢临川也回头看了青蘅一眼。

      “你倒省事。”

      元昭不理他。

      “走吧。”

      谢临川笑了一下。

      “是,阿蘅表妹。”

      元昭第一次发现,一个人的名字从另一个人口中叫出来,可以这样欠揍。

      ---

      他们没有乘车。

      从永宁坊走到怀远坊,要穿过两条大街。

      起初元昭还走得很从容。

      不到一刻钟,她就明白谢临川为什么说她不会走路了。

      一个挑柴的人从旁边挤过去,扁担差点撞到她肩上。

      元昭本能地停住。

      后面卖菜的妇人立刻撞上来。

      “姑娘怎么走路的?”

      元昭下意识道:“你——”

      谢临川一把将她拉到旁边。

      “对不住。”

      妇人瞪了他们一眼,走了。

      元昭难以置信。

      “她撞我。”

      “是你忽然停。”

      “她还骂我。”

      “所以呢?”

      元昭张了张嘴。

      所以什么?

      若在宫里,自然有人……

      她忽然不说了。

      谢临川看她一眼。

      “生气了?”

      “没有。”

      “那就好。”

      “为什么?”

      “前面还有更挤的。”

      事实证明他没有骗她。

      怀远坊比朱雀街乱得多。

      这里离西市近,住的大多是商贾、脚夫、胡商和做小买卖的人。街边铺子一间挨一间,卖胡饼的、卖皮货的、卖香料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着炭烟、羊肉、酒、马粪与香料的味道。

      元昭第一次闻见这样复杂的上京。

      她起初皱眉。

      走了一会儿,又觉得新鲜。

      一个胡商站在路边卖彩色琉璃珠,她多看了两眼。

      谢临川已经走过去。

      发现她没跟上,又退回来。

      “喜欢?”

      “不喜欢。”

      “那你看什么?”

      “宫里的琉璃不是这个颜色。”

      “宫里的贵。”

      “这个呢?”

      “三文一颗。”

      元昭下意识摸腰。

      空的。

      她的钱袋也交给青蘅了。

      谢临川看着她。

      “想买?”

      “不想。”

      “真的?”

      “真的。”

      谢临川已经掏出三文钱。

      元昭皱眉。

      “我说了不要。”

      “我买。”

      “你买珠子做什么?”

      谢临川从胡商手里挑了一颗深青色的。

      “好看。”

      他说完随手塞进袖子。

      元昭看了他一眼。

      莫名其妙。

      再往前走,街道渐窄。

      谢临川终于停下来。

      “到了。”

      元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间很小的铺面。

      门已经封了。

      牌匾还在,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泰”字,其余字迹都被风雨磨掉。

      门前堆着两只破竹筐。

      若不是特意来找,谁也不会想到,这里曾经是永泰行。

      元昭站了一会儿。

      “进去。”

      谢临川没动。

      “怎么?”

      “有人。”

      元昭心里一紧。

      “哪里?”

      “对面。”

      她下意识要回头。

      谢临川忽然抬手,按住她肩膀。

      “别看。”

      元昭僵住。

      他的声音很低。

      “卖酒的铺子,最里面那桌。”

      “什么人?”

      “不知道。”

      “在看我们?”

      “从我们进这条街就在看。”

      元昭心跳快了一点。

      “怎么办?”

      谢临川却忽然笑起来。

      “表妹。”

      “什么?”

      下一刻,他俯身靠近。

      元昭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

      “别动。”

      他从袖中取出方才买的那颗琉璃珠。

      然后当着她的面,将珠子插进她发间。

      动作极快。

      指尖甚至没有碰到她。

      “现在笑。”

      元昭看着他。

      “什么?”

      “你跟表哥出来逛街,表哥刚给你买了珠子。”

      “我为什么要笑?”

      “因为对面的人在看。”

      元昭咬牙。

      然后笑了。

      笑得很假。

      谢临川低声道:“殿下笑得像要杀我。”

      “我现在确实想。”

      “那也比刚才自然。”

      他转身,像是真的带表妹逛街一般,往旁边卖蜜饯的小摊走。

      元昭跟上。

      两个人从永泰行门前走过去。

      谁也没有停。

      谢临川买了一包糖渍梅子。

      元昭忍不住问:“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跟上来。”

      “若不跟呢?”

      “那就回去。”

      元昭皱眉。

      “永泰行还没进去。”

      谢临川递给她一颗梅子。

      “吃。”

      “我不——”

      “吃。”

      元昭接过来。

      刚咬一口,酸得眉头都皱了。

      谢临川看她。

      “现在自然多了。”

      元昭终于明白。

      “你故意的?”

      “没有。”

      “谢临川。”

      “表哥。”

      元昭瞪他。

      谢临川却忽然敛了笑。

      “来了。”

      元昭心里一沉。

      身后果然响起脚步声。

      不快。

      不慢。

      一直隔着十几步。

      谢临川继续往前。

      “别回头。”

      “嗯。”

      “前面巷口左转。”

      “然后?”

      “跑。”

      元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跑。”

      “你方才不是说普通人走路要——”

      “现在普通人也会跑。”

      到了巷口。

      谢临川忽然抓住她手腕。

      “走。”

      两个人猛地拐进小巷。

      身后脚步骤然加快。

      元昭从来没有在上京街巷里这样跑过。

      裙摆碍事,地上还有未化的雪水。她跑出十几步便差点滑倒,谢临川一把将她拽住。

      “抬脚。”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闭嘴!”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巷子尽头竟是一堵墙。

      元昭脸色一变。

      “没路了。”

      谢临川却没有停。

      “有。”

      他踩上墙边一只废弃木箱,翻身跃上矮墙。

      元昭站在下面。

      “……”

      谢临川蹲在墙头向她伸手。

      “上来。”

      元昭看了一眼墙。

      又看他。

      “我不会。”

      谢临川像是第一次听见公主殿下如此坦率地承认自己不会什么。

      愣了一瞬。

      身后脚步已经逼近。

      “踩箱子。”

      元昭踩上去。

      “手给我。”

      她伸手。

      谢临川一把握住,将她拉上墙头。

      元昭还没坐稳,便看见巷口出现一道黑影。

      那人蒙着脸。

      手里有刀。

      不是跟踪。

      是来杀人的。

      元昭脸色瞬间白了。

      谢临川也看见了。

      他神色彻底冷下来。

      “跳。”

      墙另一边足有一人多高。

      元昭看了一眼。

      “不行。”

      “我接你。”

      “你——”

      “跳!”

      那人已经冲到墙下。

      谢临川先翻身下去。

      元昭听见刀刃出鞘的声音。

      她闭了一下眼。

      跳了下去。

      没有落到地上。

      一双手稳稳接住她。

      巨大的冲力让两个人同时后退半步。

      元昭下意识抓住谢临川肩膀。

      近得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

      谢临川低头。

      “能站么?”

      元昭点头。

      他立即松手。

      “跑。”

      身后那人已经翻过墙。

      谢临川拔刀。

      元昭第一次看见他真正握刀的样子。

      方才那个一路同她斗嘴、买琉璃珠、故意骗她吃酸梅的人像忽然不见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

      “往前走。”

      “那你呢?”

      “别管。”

      蒙面人已经落地。

      刀光从暮色里劈下来。

      元昭没有走。

      她看见谢临川侧身避开,窄刃出鞘,刀锋擦过对方手腕。

      血一下溅到墙上。

      蒙面人闷哼一声。

      却没有退。

      第二刀竟不是攻谢临川。

      是朝元昭来的。

      谢临川脸色骤变。

      “低头!”

      元昭本能蹲下。

      刀锋从她头顶掠过。

      发间那颗深青色琉璃珠被刀锋带落。

      啪的一声。

      摔在地上。

      碎了。

      谢临川反手一刀,逼退来人。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竹哨。

      蒙面人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竟毫不恋战,转身翻墙而去。

      谢临川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刀尖还有血。

      直到确定脚步声远去,才收刀。

      元昭仍蹲在墙边。

      谢临川走过来。

      “伤到了?”

      她摇头。

      “哪里疼?”

      “没有。”

      “手给我。”

      元昭伸手。

      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血痕。

      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谢临川皱眉。

      “这叫没有?”

      “只是擦伤。”

      “谁方才说箭擦的也算伤?”

      元昭愣住。

      “什么?”

      谢临川也顿了一下。

      “没什么。”

      他从怀里取出帕子,替她缠住手。

      元昭看着他的手。

      动作很熟练。

      “你经常受伤?”

      “偶尔。”

      “你不是羽林中郎将的儿子么?”

      “所以?”

      “上京也要天天打架?”

      谢临川抬眼。

      “殿下以为羽林军是站在宫门口给人看的?”

      元昭不说话了。

      谢临川系好帕子。

      “回府。”

      “永泰行呢?”

      “今日不能去了。”

      “可是——”

      “他们已经知道有人在查。”

      元昭看向那堵墙。

      “刚才那个人是冲谁来的?”

      谢临川没有回答。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只是冲永泰行来的,他们不会第二刀越过谢临川,直取她。

      “他们认识我?”

      “未必。”

      “那为什么杀我?”

      谢临川看她片刻。

      “也许不是杀你。”

      “什么意思?”

      “灭口。”

      “有什么分别?”

      “杀你,是知道你是谁。”

      他将刀收入鞘中。

      “灭口,是不在乎你是谁。”

      元昭忽然觉得后者更冷。

      她低头。

      地上那颗琉璃珠碎成了三瓣。

      深青色的碎片落在脏污雪水里,竟仍然很好看。

      元昭蹲下去。

      谢临川皱眉。

      “做什么?”

      她捡起其中最大的一瓣。

      “你的三文钱。”

      谢临川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

      “殿下还记得?”

      “我又不是傻子。”

      “那倒未必。”

      元昭抬头。

      谢临川已经转身。

      “走吧。”

      “你刚才说什么?”

      “臣说天快黑了。”

      “谢临川。”

      “表哥。”

      “你再叫一次试试。”

      他的笑声从巷口传过来。

      元昭站在原地,忽然也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她低头看见手背上那道伤。

      又不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碰到刀。

      原来刀锋掠过的时候,没有话本里写的寒光万丈。

      只有一阵很快的风。

      快到人甚至来不及害怕。

      她把那片碎琉璃收进袖中,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谢临川。”

      前面的人回头。

      “怎么?”

      “刚才那声竹哨是谁吹的?”

      谢临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元昭看着他。

      “不是你的人,对么?”

      巷中安静下来。

      远处市坊的喧闹隔着几重院墙传来,已经很模糊。

      谢临川没有回答。

      元昭却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蒙面人不是因为打不过谢临川才走。

      是因为有人示警。

      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甚至有人不想让她死。

      她忽然回头看向永泰行所在的方向。

      暮色已经笼罩怀远坊。

      无数屋脊层层叠叠。

      什么也看不见。

      ---

      街对面酒肆二楼的窗户缓缓合上。

      屋内没有点灯。

      一个男人站在窗后。

      手中握着一枚很小的竹哨。

      身后有人低声问:

      “为什么救她?”

      男人没有回答。

      “上头说了,永泰行的线已经废了。无论谁来查,都不必留。”

      男人仍旧看着窗外。

      “她不是来查永泰行的。”

      “那是来做什么?”

      “找人。”

      “找谁?”

      这一次,男人沉默得更久。

      楼下有人收摊。

      木板一块一块合上,街上的光便一点点少下去。

      男人终于转身。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

      “去告诉北边。”

      “说什么?”

      “雁牌已经现身。”

      身后那人一惊。

      “在谁手里?”

      男人望向窗外。

      谢临川与那青衣女子已经消失在街角。

      “一个不该拿到它的人。”

      “要报名字么?”

      “不必。”

      “那北边怎么知道是谁?”

      男人将竹哨收入袖中。

      “他们会知道。”

      他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还有。”

      “什么?”

      “今日的事不要报京里。”

      “为什么?”

      “京里有人不想让这只雁飞出去。”

      “你怎么知道?”

      男人没有回答。

      推门离去。

      桌上剩着半壶冷酒。

      酒盏旁压着一张已经烧去大半的纸。

      纸上只剩两个尚未被火舌吞掉的字。

      白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市井藏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