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谓仙》情露

2、下 不世出的天

　　06.

　　“狐狸姑娘，要吃吗？”

　　青衣的道士看着她，眉宇间一片温柔，仿佛青丘上无垠的群星。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况且这个地方哪来的鸡？！

　　只见小道长丝滑地把烤鸡递给她。

　　颀长的手指稳定地握住刀柄，又给她留出足够拿取的空间。碰到时能够明显感觉到更高的体温，也许是一直在暖手的缘故，也可能是烤鸡带来的热气。

　　玉容的思考中断了。

　　等到思绪再度回归，她的手上已经握着他递过来的烤鸡。

　　“吃吧。说起来，我还没看过狐族吃烤鸡呢。”

　　他的眼睛噙着笑意，嘴边的小虎牙再次出现。

　　直到玉容吃饱喝足，小道长都一直托腮盯着她，似乎一点不饿。虽然有些奇怪，但是他做的烤鸡真的超级美味，玉容心情大好，开始关心他怎么不吃。

　　小道长不语，只是一味看着她笑。

　　等到烤鸡完全从玉容的大脑下放到胃里，盯着地上散落的鸡骨头，玉容忽然想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难道她应该留一半给他？！可是，难道他直接吃剩下的吗——

　　眼见玉容脸上表情开始扭曲，小道长终于慢悠悠开口回复她的关心：

　　“不必，我在辟谷。”

　　哦，哦。

　　不信。

　　肯定偷偷在吃其他东西！这人都随身带烤鸡了……随身带烤鸡？

　　“送人的。”仿佛看破玉容心中所想，小道长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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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吃都吃了。回避掉对这个理由的怀疑，玉容把手里的小刀还给他，又疑：

　　“你真的是第一次看狐族吃烤鸡？”

　　不世出的天才弟子，两百岁结婴的御剑高手，怎么看都早早被师门领着踏遍九州。狐族是妖修的一大分支，更是没见过不吃鸡的狐狸，他这话怎么可能。

　　但，玉容转念一想，他才两百多岁就已经结婴了，万一是只会修炼的人类好宝宝呢？

　　又想到隔壁阿姐家的小崽子们，玉容决定忽视这个人其实每次说话都像借口。

　　“当然。”小道长只是笑着，用小刀拨弄了下柴火。

　　“困了吗？睡一会儿吧，我来守着。”

　　水一样温和的声音，流淌，包裹住玉容，让她想到自己本就在青丘午睡，却一下子掉入秘境，还过去这么久。眼皮越来越困，玉容打了个哈欠，裹着尾巴暖暖地睡了。

　　07.

　　第二天醒来，山洞还是那个山洞，火堆不知熄了多久。雨早就停了，地面没有一点湿痕，阳光明媚，把洞口那块儿地照耀得像面镜子。

　　而小道长就站在洞口晒太阳。

　　玉容站起来抖了抖毛，小道长回头，看她把耳朵和尾巴通通收起来，随即一根玉指指向他：

　　“你师门的救援呢？”

　　“很显然，还没有来。”小道长两手揣袖，答得很坦然。

　　不过玉容倒不是在意这个，皱眉：“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也许实际情况比他得到的信息更严重。

　　“不会。”小道长转过身，阳光把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金边，像在为其增加可信度。

　　“通讯正常，说只是还没能充分了解秘境内的地形，需要一段时间。”

　　他说话时，有清风从洞口拂过，扬起他白玉般脸颊边的一缕黑发，玉容的目光下意识地随之而去。

　　“不会等太久。”小道长再度开口，把玉容的注意力重新引回他身上。只见他抬起手，还没等玉容看清他手中拿着什么，便已空空如也。

　　“狐狸姑娘若是觉得无聊，就来玩个游戏吧。”

　　他笑得很爽朗。

　　“找到我刚刚拿着的东西，我就把它赠予姑娘。作为相识一场的礼物，如何？”

　　“……”

　　玉容没有回答。她眯起眼睛，盯住眼前的人，一步步逼近。小道长也没有躲，脸上挂着的微笑一动不动，直到玉容停在他身前两寸处，他的鼻息都能落到她脸上，玉容伸手一抓，一副紫水晶耳铛便落入她手。

　　哼。玉容得意地冲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小道长根本就是使了个障眼法，那东西就在他手背后，根本没藏到哪去。

　　“哎呀呀，真厉害。”小道长的夸赞仿佛发自真心，玉容却觉得有一种诡计得逞的感觉。

　　圆滚滚的紫水晶落至她掌心，玉容看向耳铛，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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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穿紫色很好看，它很衬你。”

　　“这又是哪来的？”玉容问他。

　　“送朋友准备的。”

　　依然是那副滴水不漏的说辞。

　　“什么朋友？”这是她第一次追问。

　　只见小道长的目光移到她脸上，双目微凝，减缓了笑意。

　　“你。”

　　08.

　　有再一就有再二，师门还没来，小道长说他们已经在确认传送水镜的位置，又掏出一只烤鸡。

　　没等玉容开口，小道长就一边打火一边说：“送朋友的。”

　　“一只鸡哪里够，我想调个新花样试试，你尝尝看。”

　　这次烤鸡的滋味更加曼妙，玉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似乎还能看到隔壁阿姐家还没化形的小崽子围着她转圈：姨姨吃独食，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

　　“……这回我加了芥子和茱萸调味，你不喜欢吗？”

　　小道长的声音很谨慎，看到玉容这副模样，拨柴的手都停了下来。

　　“哦。”玉容吸了吸鼻子，眼泪在她脸上如珠似玉地挂着。这次烤鸡她吃了好久，等到她终于放下手里小刀，一双眼睛直勾勾看向一旁的小道长。

　　小道长把木棍扔到柴火堆里。

　　“——小道长，你做鸡好好吃哦。出去后我能不能去找你啊，天啊。”

　　此刻绝对是她真情流露。

　　玉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两只杏眸水汪汪的，波光流转，摄人心魄。双颊绯红，粉面含春，竟是完完整整流露出狐族特有的狐魅姿态。

　　就连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色尾巴都软绵绵地铺在地上，但每一条尾巴尖都像是冲他来的。

　　心跳，漏了半拍。

　　过了半晌，小道长忽而笑道：

　　“好啊，但是凌霄阁离青丘可不算近，你来吃一只鸡恐怕不太划算。”

　　“那有什么，那我出去和你做邻居。”玉容第一次觉得自己谄媚得就像隔壁阿姐的小孩，从此她一定会成为比它们还粘牙的一只狐。

　　没想到，眼前人似乎真的只是思考一瞬就答应下来。

　　“好啊。”

　　“狐狸姑娘，我们出去做邻居。”

　　洞穴里两个人都在笑。

　　玉容喜笑颜开，火光落在她的眼睫，像洒落的棣棠花。

　　“那我也有礼物给你。”

　　小道长的目光落在她的尾巴上，玉容伸手把尾巴尖端的狐狸毛拔下来，看他愣住的模样，索性往他手里一塞。

　　“我不像你，是真的没带其他东西。看你盯好久了，想要就大大方方说。我对朋友很好的。”

　　“当然，不想要这个的话，我出去再给你其他的。”玉容一只手撑着头，对他露齿一笑。

　　火光一闪一闪，小道长的眼睛也一闪一闪。

　　09.

　　凌霄阁的救援终于在天黑前赶到，小道长当真没说谎，说次日就是次日。

　　等待途中，玉容干脆变回原形跑到洞穴外晒太阳，小道长似乎惊讶她竟是这样大一只狐狸，她咯咯直笑。动物爱晒太阳，人类却不一定，但小道长一直陪她站在外面，直到传送水镜在洞穴前打开。

　　山峰上果然好找，晒太阳也不赖。

　　“你在做什么？”

　　玉容听见小道长的声音，可能是水镜扭曲空间的缘故，他的声音显得既近又远。

　　“忘掉一些事。”

　　玉容正在咬自己的尾巴。

　　不是尖端，而是连着身体的部分。毛绒绒的一条，没有流血，也没有掉落下来，还堆在她的尾巴堆里，和之前一样。

　　“别担心，会有新的尾巴长出来。”玉容叼着尾巴，安慰他，“我比你大好多好多岁，小道长。狐狸的尾巴是会承载记忆的，而承载记忆的尾巴会变得很重。我活得太久了，得时常丢掉一些才行。”

　　小道长没说话。

　　不用再去回答他，白狐猛然收紧下颚，一条雪白的尾巴彻底从她身体上脱落。玉容感到一阵轻快，随后重新化作人形，打算通过这面并不大的水镜。

　　小道长在她身后。没有跟上来。

　　玉容抬起头，小道长正站在水镜外，在山峰边缘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要去投胎了。”

　　风吹动他的发丝，把他轻巧的声音也一并吹散。

　　玉容愣住了。

　　是不是因为她在他面前丢掉尾巴？可她是妖怪，能够选择丢掉一些不重要的小事，保留自己需要的记忆。而人类一旦投胎，记忆就都没有了。

　　他在想什么？

　　小道长只是笑眯眯地站着。天色暗下来，他的身影也暗下来，只有那撮覆着狐火的狐狸毛依旧亮莹莹的。

　　没有天下大乱，也没有寿限将至。他天赋异禀，两日闲聊间，也从未吐露出无聊的话语。

　　玉容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做的决定和自己有关——

　　可是，应该也没有多大关系……

　　一个去投胎的人，就像那条断掉的尾巴，没有什么它们主动去在意的事。

　　10.

　　后来玉容想了很久。

　　小道长是故意的，他没有说死，而是说投胎，不就是让她去找他的转世吗？！

　　玉容在青丘最远的山头眺望，又想。有的人修道为了长生，可是有的人二百岁，想跳就跳了。

　　她依旧讨厌三生三世的话本。狐妖的寿命比人类长很多，绵延的青丘能够容纳世世代代的青丘狐。

　　可他在她心里种下了疑惑。

　　对话本嗤之以鼻的玉容上了心，她去看过凌霄阁，那里高山巍峨，积雪不化，不像青丘包容温暖；她去打探过他的名字，没费多大功夫，不世出的天才骤然陨落，许许多多的人提到他，提到他的过去，提到他的修为，提到他的结局。

　　而玉容素手执香，看着眼前由玉虚真人亲手提下的碑文，想：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她的生活没有变，这些日子比起她在青丘的时光，不及千分之一。只是她多了很多问题，也找过很多人讲故事。

　　妈妈，阿姐，甚至凌霄阁脚下城镇的人类。她本来是顺道去买话本，却被旁边算命的抓住，告诉她隔壁的话本其实也是她的摊位。

　　她的故事对谁讲都是讲，那个人类听完却一摔抚尺，告诉她这是创伤，是心脉受损，要买十全大补丸每日吞服才能养好。玉容不这么觉得。她没有感觉到痛，只有疑问。如果是创伤，伤口为什么不能愈合；如果是疑问，问题为什么没有答案？

　　又过去很久很久。

　　久到玉虚真人已经得道飞升，他的大弟子又转世几次，玉容的尾巴已经换过几轮，八条狐尾光洁如新，唯有一条毛色稍显黯淡，连尾巴尖都薄薄的。

　　玉容终于听到他转世的消息。

　　据说这一世他只是凡人，是耕田的农夫，已经过去二十余年，及冠娶妻。

　　她想过去看一眼。

　　心里痒痒的，不痛，却被用力抓挠着。

　　就像她出生时，挤过身边的兄弟姐妹，拼了命要爬出母亲的肚子。

　　11.

　　玉容打开屋门，夜色已深。皎洁的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男人身侧。

　　他躺在床上，左臂还揽着他的妻子，神志却已清明。看到她，男人没有惊讶，只是问：

　　你是谁？

　　玉容娉婷从黑暗中走出：我是狐妖。

　　男人此世的样貌完全无法找到之前的影子。眉目疏朗，猿背蜂腰，琥珀色的肌肤更是不似之前白皙。他坐起身，薄衾从他身上滑落，露出精壮的胸膛，在月光下闪着光。

　　“是吗？”

　　农夫笑了。

　　仿佛知道玉容在想什么，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玉容走上前去，她突然跪下，趴在他身前。她不受控地想要成为一只狐狸，像晒太阳那样，与他共沐窗外的银月。

　　“那就变成狐狸给我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