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你一生》青枝灯

29、那天下午他去了哪里 周一上午九

　　周一上午九点，辰曜二十八层的小会议室里，投影屏上还挂着新一版现金流预测。
　　过去半个月，星辰系列进入连续测试阶段，研发组的花钱速度也跟着明显上升。高齐把其中一项新增采购圈出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这套传感器原预算里没有，新增采购一百七十二万。如果本月确认下单，研发预算会再次超支。”
　　李耀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理由，把测试报告往前推了推：“原来的方案没暴露这个问题，现在连续运行一上强度，漂移马上出来了。这个不换，后面所有测试数据都得打折，省这一百多万没有意义。”
　　“我没说不能买。”高齐看了他一眼，把预算表切到下一页，“我的意思是，钱得从别的地方出来。你要现在采购，就把原定下个月的两项设备升级往后挪。”
　　李耀本来已经准备好打一场研发保卫战，听见这句反倒停了一下：“就这么批了？”
　　王一星在旁边慢悠悠地替高齐翻译：“耀哥，高总的意思是，技术上你赢了，财务上请自行寻找受害项目。”
　　会议室里有人笑起来。李耀转头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低头重新看预算：“行，那两项先延。反正现在产品先跑稳定性，别的都能往后放。”
　　夏天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调整后的资金计划重新核了一遍，顺手给下个月留出了一点安全垫。两百多年前的人类研究命运靠龟甲和星象，二十三年前有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两个孩子放在同一个房间里；到了今天，她研究命运的同时，上午第一件事还是替一家现金流紧张的创业公司挪一百七十二万预算。
　　世界非常稳定。
　　玄学归玄学，研发照样烧钱。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十点。众人陆续合上电脑，高齐还在和李耀确认采购付款节点，钟辰则在夏天经过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昨天旧案的补充材料到了，你等会儿有空来一下。”
　　他说得自然，旁边的人也没有特别注意。夏天点了点头，先把现金流表发给高齐，回工位处理完两封邮件，十几分钟后才抱着电脑去了钟辰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工作和那件二十三年前的旧事终于重新分开。
　　钟辰已经把律师发来的材料投到旁边的小屏幕上。昨天他们拿到的只有赵林海那一页询问笔录，今天补来的材料更多一些，包括当年警方询问过的居民、两家商户以及赵林海自己的完整陈述。
　　“十五页，能复制的都在这里。”钟辰把文件调到第一页，“警方原档还有一部分涉及其他人的身份信息，暂时只能现场查。”
　　夏天在他对面坐下，直接从赵林海的笔录开始看。
　　二十三年前，赵林海二十九岁，职业登记为个体运输。他自己有一辆灰白色面包车，平时替附近几家五金店和机电商户送货，和钟辰外婆住在同一个家属院里。赵林海当年给出的说法很完整：七月十九日下午一点四十分左右离开小区，先到城西永兴机电市场送一批轴承和电缆，之后又去另一处仓库取货，傍晚六点半左右才回来，整个下午没有见过钟辰，也没有中途返回家属院。
　　夏天拿过便签，把两个时间写下来。
　　13：40。
　　18：30。
　　中间将近五个小时。
　　如果这五个小时能够被证明，那么周末那些老人模糊的回忆确实没有太大价值。二十三年足够让一个人把日期、车型甚至不同年份发生的事情混在一起，不能因为现在有人说“好像看见过”，就倒推当年的口供一定有问题。
　　“警方当时核过他的行程吗？”夏天问。
　　“往后看。”钟辰说。
　　她翻到下一份询问记录。永兴机电市场的商户确认赵林海确实长期替自己运货，却明确表示记不清七月十九日下午他有没有来过；警方当年要求对方寻找送货单据，最后也没有找到能对应那天的签字和结算记录。赵林海提到的另一处取货仓库情况差不多，认识这个人，也承认有业务往来，但无法确认具体日期。
　　夏天看完两份笔录，把刚写下的时间后面加了一行字：“所以没人能证明他当时在外面。”
　　“也没人能证明他不在。”钟辰提醒。
　　“对。”夏天把“虚假”两个字从脑子里删掉，只在旁边写了一个“未证实”，“这个区别很重要。”
　　二十三年前没有无处不在的道路监控，没有手机定位，更没有电子支付轨迹。一个常年开车跑货的人说自己那天下午出门送货，只要找不到明确反证，就很难彻底推翻。更何况三天以后孩子被找回来了，没有明显外伤，又因为持续高烧说不清经历，调查重点自然从“谁带走了孩子”逐渐变成了“孩子已经平安回来”。
　　可下一页材料，又让这份不在场陈述多了一处裂缝。
　　另一名当年接受过询问的居民提到，七月十九日下午四点左右，他曾在家属院东门附近看到一辆灰白色面包车，“与赵林海平日驾驶车辆相似”，但当时距离较远，没有看清驾驶人，因此警方笔录也只将它记作一条无法确认的信息。
　　夏天把那句话来回看了两遍。
　　周末坐在理发店外的老人同样记得，那天下午赵林海的车似乎在东门附近出现过。
　　两个人隔了二十三年，不可能提前串好说法。当然，他们也完全可能记错同一件事——当年的灰白色面包车并不稀奇，小区东门又是附近送货车辆经常临时停车的地方。
　　可赵林海自己说得非常确定。
　　没有回来。
　　没有见过钟辰。
　　夏天把便签往前推了一点：“现在至少能确认，他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他当年的口供写得那么牢。接下来只能从现实资料找。”
　　钟辰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律师上午也查了一部分。”
　　赵林海当年并不是运输公司的正式司机，而是以个体户名义登记了一家“林海货运服务部”。规模很小，没有雇员记录，核心资产基本就是那辆面包车。货运服务部成立于钟辰失踪前一年多，却在钟辰被找回后的第五个月申请注销，理由只有很普通的四个字——经营困难。
　　夏天继续往下翻，道路运输许可档案里甚至还留着那辆车的旧照片。黑白复印件已经糊得看不清车身细节，只能辨认出一辆再普通不过的旧面包车，和任何犯罪故事都搭不上边。
　　“车后来卖了？”她注意到转移登记日期。
　　“失踪案以后一个多月。”钟辰说，“能查到发生过转移，但买方和实际成交价格不是公开信息，律师那边拿不到。”
　　夏天没对“一个多月”做评价，只把时间记进调查表。卖车可以有太多正常原因，尤其对于一个生意正在恶化的个体司机来说，处理经营车辆甚至是最自然的选择。如果现在就把“卖车”解释成毁灭证据，多少有点先写答案再做题。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赵林海当时的经济状况。
　　公开留下来的司法信息很零碎，一笔车辆维修费拖欠，一起汽配货款纠纷，还有一份金额四万七千元的民间借款调解记录。单独拿出来都谈不上惊人，可拼在一起看，已经足够说明那段时间赵林海的现金流并不好。
　　“他那时候靠跑货，一个月大概能赚多少？”钟辰问。
　　夏天想了想：“没有收入证明不好估，不过二十三年前四万七的债肯定不算小。何况这几笔还不一定是全部。”
　　她继续往后看，很快注意到律师检索出来的另一条案件索引。立案时间就在钟辰失踪前两个月，被告是赵林海，原告则是一家叫“荣泰商务咨询有限公司”的企业，案由同样是借款合同纠纷。
　　公开索引没有显示涉案金额。
　　“荣泰还在吗？”夏天问。
　　“十七年前注销了。”
　　她把公司的历史工商资料调出来。注册地在S市老城区，经营范围写着商务信息咨询、企业管理咨询和投资咨询，看起来和无数九十年代末、两千年初成立的小型咨询公司没什么区别。
　　夏天看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个年代用咨询公司做民间资金业务不算特别罕见，但这只是经验判断，不能当事实。关键还是案卷。”
　　“已经申请了。”
　　钟辰说话时，手机刚好震了一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过去。
　　律师的消息很短：
　　【法院档案室已确认找到荣泰商务诉赵林海借款纠纷卷宗。因年代较久，部分纸质材料需脱敏处理，预计明日下午提供可查阅部分。】
　　夏天盯着“已找到”三个字，心里反而比刚才安静。
　　至少到现在，他们查到的每一步都还在现实逻辑里。
　　一个证词矛盾的邻居。
　　一辆可能出现过的面包车。
　　一段无法验证的不在场证明。
　　经营困难。
　　以及一笔金额尚且不知道的旧债。
　　没有任何东西足以说明赵林海带走了钟辰。
　　但这个人身上的问题，已经足够让他们继续往下查。
　　夏天把荣泰商务添加进调查表，状态依旧标成黄色。她刚合上电脑，才发现已经过了十二点。
　　办公室外陆续有人往食堂走，王一星从产品区过来找李耀，两个人隔着几张工位又开始争测试逻辑。李耀坚持“这个参数用户根本感知不到”，王一星则一脸认真地反问：“用户感知不到，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因为别的问题一起感知到？”
　　听起来距离动手还很远。
　　距离互相拉黑应该不远了。
　　钟辰也把材料关掉：“先吃饭。”
　　“食堂？”夏天问。
　　“可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提醒了一句：“在案卷出来以前，别联系赵林海。”
　　钟辰看她：“我什么时候说要联系？”
　　“提前做风险提示。”
　　“夏经理。”他靠在椅背上，神色终于有了点无奈，“你现在是不是默认我看见一个名字就会立刻冲去找人？”
　　“没有。”
　　“那为什么每次都提醒？”
　　夏天认真想了两秒：“可能因为你真正生气的时候看起来太正常了。”
　　钟辰安静了一下：“这是什么判断依据？”
　　“控制权谈判。”她说得很坦然，“你越不爽，声音越平。”
　　这次钟辰真的笑了。
　　“那我现在呢？”
　　夏天观察他两秒：“目前属于可控风险。”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食堂电梯已经等了不少人。高齐站在人群里看手机，发现他们过来，还十分自然地问了一句：“研发那一百七十二万最后怎么处理？”
　　夏天看着他。
　　很好。
　　二十三年前有人到底去了哪里还不知道。
　　今天的一百七十二万已经开始催答案了。
　　她认命地走过去：“下个月两项采购延期，我下午把现金流表重新发你。”
　　高齐点头：“好。”
　　电梯门打开，人群往里走。
　　夏天手机也在这时震了一下，是法院档案申请的确认通知。
　　她没有再点开。
　　明天下午。
　　那笔他们现在还不知道金额的债，会告诉他们更多东西。
　　至少她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