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沉》西瓜郝吃

2、喜欢男人是什么感觉 沈

　　沈顾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初见江砚沉，是在大一的表演公开课上。校方请了华重深来做讲座。华重深这个名字，在表演系学生心里是一块金字招牌——他不只是拍电影的，他是那种会用镜头改写成文法的人。他的片子不追风口，只刻画事件，偏偏每一部都能成为新的风口。而且他喜欢启用新人，冲着这一点，那堂公开课的名额在半天之内就被抢光了。
　　沈顾安和室友凌飞坐在后排。他们来得晚，前面的位置早被人占了。课上了大半，华重深讲光影、讲节奏、讲表演的核心是“观察”，沈顾安听得认真，直到前排两个女生的窃窃私语飘进他耳朵里。
　　“你认识第一排中间那个男生吗？我怎么一直没在学校见过？”
　　“我也没见过，可能是新生吧。长那么帅，不可能没印象。”
　　沈顾安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第一排中间坐着一个男生。表演学校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人——他们班有童星出道的阮彦，开学第一天就被媒体堵在校门口拍，室友们当时还讨论过，说果然是明星，站在人群里就是不一样。沈顾安没发表意见。
　　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男生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安静坐在那里，恍若一片清辉，遗于尘嚣之外。
　　那堂课剩下的部分，沈顾安没怎么听进去。
　　提问环节一到，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凌飞拽着沈顾安就往台前冲，嘴里念叨着“机会难得”。路过第一排的时候，沈顾安看见那个男生正在收拾东西，微皱着眉，把笔记本塞进包里，对周围的嘈杂毫无反应。然后他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陡然撞上。就一秒。
　　沈顾安先移开了。他跟在凌飞后面继续往前挤，余光看见几个女生围了上去，那个男生面无表情地从人群里穿过去，走了。
　　沈顾安和凌飞围了半小时，连华重深的衣角都没摸到。最后校方的保安把人群疏散开，华重深双手拿满了学生塞来的信和剧本，一边道谢一边被护着往外走。凌飞抱怨了半天，沈顾安安慰了他几句，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会场已经空了。快走到教学楼门口，听见旁边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对话。
　　“华叔。”
　　“砚沉，你现在根本就不懂演戏。”
　　沈顾安的脚步顿了一下。是那个男生。他背对着门口，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华重深看到了沈顾安，远远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男生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过来。
　　沈顾安立刻低下头，快步走开。
　　“砚沉？”他默念了一遍。是哪两个字？
　　凌飞在门口等了他半天，看到他就拽着他跑，“快点吧，食堂鸡腿饭快没了。”
　　大学的事太多，少年心性太快，这段插曲很快被沈顾安放在了脑后。
　　直到大二下学期的表演课。
　　表演老师忽然带了一个新学生进来。“自我介绍一下。”
　　“江砚沉。”来人只说了三个字，足够冷。
　　沈顾安愣住了。江砚沉穿着浅蓝牛仔衬衫，站在讲台边上，姿态随意，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后排沈顾安脸上。
　　沈顾安下意识弯了弯嘴角。江砚沉没有表情，很快移开了目光。
　　上课了。这堂课的主题是眼神情感表达，经典影片片段一段一段地放，各种情绪的眼神被拆解、放大、逐帧分析。放到爱情主题时，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偷偷看前排的暗恋对象。
　　台上的老师忽然敲了敲屏幕，停了画面。“正好，找个人上来示范一下。”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
　　“后排那个。”
　　沈顾安不太确定地指了一下自己。老师点头：“就你。你刚才看人的那个眼神，上来，再演一次。”
　　沈顾安整个人僵了一拍。
　　他刚才在看江砚沉。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但他就是在看。从江砚沉站上讲台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那个方向。现在他要当着全班的面，当着江砚沉的面，再表演一次那个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去的。老师的手拍在他肩膀上，带着鼓励的力道。“没事，你就想想你喜欢的人。”
　　他站在台上，心跳震得耳膜发嗡。闭上眼，深呼吸，然后重新看向前方。
　　这一次他谁都没有想。他只是看着江砚沉。看他的眉骨，看他微皱的眉心，看他眼睛里映着的教室灯光，和自己。
　　“好。”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意，“就是这个感觉。你表演得非常到位——这就是喜欢。”
　　沈顾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老师的表情。老师对他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听错，然后转向全班开始讲解：“喜欢是一种感觉，表演是将这种感觉通过肢体和神态呈现给观众。想要演好感情，先要懂什么是情感。”
　　沈顾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他只记得路过江砚沉的座位时，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江砚沉把笔记本翻过了一页，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知道江砚沉在看他。眉头微皱，目光很沉，和刚才在台上时一模一样。
　　课结束后，沈顾安和凌飞去了学校旁边常去的那家咖啡厅。进门的一瞬间他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个人——江砚沉，一个人，面前摊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冷淡而专注。
　　凌飞去买咖啡了。沈顾安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点了一杯咖啡，端过去放在江砚沉桌上。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江砚沉没接那杯咖啡。他抬起头，看着沈顾安，然后问了一句让沈顾安大脑空白了三秒的话。
　　“喜欢男人是什么感觉？”
　　咖啡杯差点从沈顾安手里滑下去。他盯着江砚沉的脸看了好几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那个人坐在那里，表情认真得像在讨论一道学术问题——只是他问的是沈顾安这辈子从来没被人当面问过的事。
　　沈顾安审视了一下江砚沉的神态，确认他是真的在等答案，然后给出了一个后来他每次想起来都想咬舌头的回答。
　　“或许因为漂亮？”
　　江砚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
　　“呃——”沈顾安赶紧找补，语气认真起来，“不管喜欢男女，最重要是欣赏吧。”
　　江砚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沈顾安把咖啡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差点同手同脚。
　　再次交集，已是大四。
　　毕设的话剧排练，散的晚，排练厅只剩和他搭档的女同学王安。沈顾安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被王安叫住。
　　“沈顾安。”
　　“嗯？”沈顾安应了一声。排练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保持着一点距离，没有靠太近。
　　王安挺漂亮，穿着短裤和紧身上衣，妆容精致，笑起来带着青春洋溢的自信。“这几天排练，我挺喜欢你的。”
　　她的表白来得突然。大学这几年，沈顾安一直专注课程，和凌飞同进同出，从没想过这些事。但此刻，他脑海中莫名闪过一张脸。
　　江砚沉。
　　然后命运的馈赠总是猝不及防——他抬起头，看见江砚沉就站在排练厅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来了多久，就那样靠在那里，直直地看着他。
　　“抱歉。”沈顾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口飘，拒绝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江砚沉，眼底闪过一些东西。她也没生气，嘴角微扬，回头看了沈顾安一眼，笑得意味不明。“那好吧。看来你已心有所属。”
　　沈顾安张了张嘴，想争辩，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王安走得利落，经过门口时还侧身让了一下江砚沉，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清脆而笃定，渐渐远了。
　　江砚沉侧身进来。他今天穿得比较正式，深蓝的西装三件套，成熟里还带着一点属于这个年纪的稚气。沈顾安嗅到他身上有酒味，正想开口，江砚沉先问了。
　　“她是女朋友？”
　　“不是。”沈顾安摇头。
　　“那你有对象吗？”
　　沈顾安继续摇头。他觉得这个喝了酒的江砚沉有点咄咄逼人，和咖啡厅里那个冷静发问的人判若两人。
　　“那和我谈吧。”
　　沈顾安还没回过神。江砚沉的话太突然，震得人来不及反应。心跳骤然加快，他不免打量江砚沉的表情——学表演的第一课就是观察，他琢磨过太多人的表情，但此刻江砚沉的眼底，他只看到了冷静，和冲动。两者分明矛盾，却同时存在着。
　　沈顾安反问他：“你喝多了？”
　　或许嫌他啰嗦，江砚沉将人拉到面前，凑前吻了一下。很快他又放开，抬手抹了下嘴。
　　这一切太快。沈顾安已经懵了。
　　江砚沉转身要走，沈顾安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拉住他。“你怎么了？”
　　江砚沉回头，先皱了皱眉，然后看着沈顾安，嘴角动了动，像是有一瞬间的犹豫，又像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喝酒总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