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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 缘分未尽, ...

  •   今年年初,江省全境遭遇冻雪,部分地区受灾严重,宁城出城路段被封了整整三天。
      地方电视台的新闻里滚动播放着封路公告,主持人站在积雪压弯的树枝下面,用标准的播音腔劝市民减少出行。沈顾安看完了那条新闻,然后关了电视,转身拉过身边四十出头的男人。
      “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周勇——身份证上写的是周德胜,但村里人都叫他周勇,勇是勇气的勇,他爸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他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会用在上访这件事上。
      抓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工地上的灰,抓在棉袄上显得格外用力。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点了点头。“好。”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沓用塑料袋裹了材料——□□办退回的申请书、工地事故的医疗鉴定、他父亲的死亡证明、他母亲的死亡证明,他把塑料袋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晚上出城的时候,天开始飘小雨。雨丝夹着残雪,落在挡风玻璃上,还没流下去就结成了薄冰。
      沈顾安开着一辆白色SUV,暖风打到最大,出风口呼呼地响,但车厢里还是冷得像个冰窖,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和挡风玻璃上不断蒙起的雾气混在一起。雨刷来回扫,视野时清时糊。
      高速不能走。宁城往江城的几个高速入口都有检查站,沈顾安下午开车去绕了一圈,看到有人在查身份证。
      只剩国道。宁城到江城的国道,山路十八弯,平时走的人就不多,冻雪封了几天之后更是人迹罕至。路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在车灯下泛着冷光。沈顾安开得极慢,握方向盘的手指被冷气浸得发僵,但他不敢松手。有几次轮胎打滑,车身往崖边偏,他咬着牙往回带,带回来了,手心全是冷汗。
      周勇蜷在后排,缩着肩膀,一直没说话。直到被后车的远光灯晃了眼。
      那是一辆银色五菱面包车,没有挂牌,从后面追上来的速度极快,车灯在雨雾里拉出两道白惨惨的光柱。周勇回过头去,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然后他的脸色变了,“追来了。”
      沈顾安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车。跟得很紧,越来越近。沈顾安咬牙提速,但路太滑,轮胎在冰面上空转了好几圈才咬住地面,车速还没拉起来,后面那辆车已经撞上来了。
      第一次撞击。后保险杠被撞得偏离了角度。周勇被惯性狠狠甩到前座的椅背上,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痛呼,第二次撞击又来了。这次撞的是后侧方,整个车身往左偏了一个车道的距离,轮胎擦过路边的碎石,溅起一片泥水和碎冰。沈顾安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勉强稳住了方向。叮嘱周勇,“系好安全带”。
      沈顾安不怕死,他怕带周勇一起死,周勇是他爸翻案的唯一机会,后车的人是想灭他们的口。
      周勇快吓懵了,声音发着抖,“他们要我们的命。”
      沈顾安深吸一口气,他的手也在抖,从上车起就在抖。“过了这段山路,就到江城了。”
      他给自己暗示。可惜离江城还有四十公里,四十分钟的车程,他连下一个弯道能不能顺利过去都不知道。
      下一个弯道来了。急转弯,左侧是崖壁,右侧是山体,路窄得只够两辆车贴着过。沈顾安减速进弯,轮胎碾过路面上的暗冰,车身侧滑了半步,他咬着牙稳住了。
      就在车身摆正的一瞬间,他听到了货车鸣笛。一辆重型货车从弯道那头拐过来,车速不快,但体量巨大,路面太窄,它拐弯的时占两条车道。沈顾安这边是下坡,车速已经控制不住,刹车踩到底,方向盘抖得快要脱手。
      后面面包车的远光灯没有减速的意思。
      最后一次撞击,是把他往货车底下送。沈顾安在那一瞬间做出了判断,和货车撞上必死无疑,他把方向盘右偏。
      面包车的推力加下坡的惯性,白色SUV冲破护栏的声音像一声闷雷。碎石和冰块一起飞溅,车头朝下,翻了下去。周勇的尖叫,金属被碾压的闷响,树木折断的脆响。安全气囊弹出的爆炸声,然后是玻璃碎裂的雨点,和泥土味、血腥气混杂。接着滴水声,一滴一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汽油还是血。
      沈顾安的意识是被水滴声拉着的。他的头歪在碎裂的侧窗上,视线模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前额淌下来,糊住了睫毛。下肢没有知觉,不疼,就是冷,从腰部往下蔓延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慢慢退潮。
      周勇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很闷。沈顾安想转头去看,但脖子不听使唤。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很浅,很慢。
      他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不是很痛,就是冷。
      他想起他爸。他爸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农药入喉,从内到外烧成一团火,然后慢慢变冷,冷到骨头里。他爸等了那么多年,等一个清白,他保不住,周勇也保不住。
      就在沈顾安认命,有人在外面敲玻璃。
      沈顾安强迫自己睁眼。眼眶里含着血,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红雾。车外有一束光,手电筒的光,晃得他瞳孔缩了一下。
      沈顾安看见了一个人。那人蹲在碎裂的车窗外面,黑色大衣,肩头落了一层薄雪。身后还有人在动,不止一个。那人用力掰着变形的车门,骨节分明的手指被金属边缘划破了,血沿着手腕往下淌。他不觉得疼,只是用力。
      沈顾安认得这张脸。清隽,棱角分明,下颌线比以前更硬了,眼神比以前更沉了。他很久没看到这张脸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怎么可能忘。公开课一眼惊艳。凌波湖边,退一步看他,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沈顾安以为自己忘了,但他记得每一刻。他在濒死的幻觉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张脸,想了五年。
      车门被掰开了。冷风灌进来,冲散了车厢里的血腥气。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很轻,和刚才掰车门时的暴烈判若两人。
      “江……”他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江砚沉。”
      看到那双眼睛变了。那里面有焦躁,有恐惧,有暴怒,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又烧起来。他从来没见过江砚沉露出这种表情。
      “别睡。”江砚沉的声音很低,带着命令的暗哑。
      沈顾安想摇头。他想说我不是睡。但他没力气说话。想起后排的周勇,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想去抓江砚沉的手腕。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手指碰到了江砚沉袖口的纽扣,然后滑落。他用嘴型做了最后一句话,没有声音,只有唇形的开合,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别管我了,后面还有人。
      有人在拆零件。金属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低沉的指令声在黑暗中传递。
      沈顾安的身体被卡在变形的座椅和仪表盘之间,每一次撬动都牵动着他腿上的神经。痛,但没有声音。他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只有牙齿咬在下唇上,咬破了,血腥味混着柴油味,他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尝到的最后一种味道。
      终于他被从车里捞了出来,江砚沉把他整个人横抱起来。靠在江砚沉怀里,带着很淡的冷香,和五年前一样。他听到江砚沉心跳,很快,很稳。
      “救护车还在路上。”
      “警车还有多久?”
      “也在路上了。”
      “你在这里等。”江砚沉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先回江城。”
      沈顾安被抱着上了一辆车,江砚沉脱下大衣围在他身上,带着体温。看他快失去知觉,江砚沉掐他的人中,力道很重,但沈顾安已经不太能感知到了,只是听到江砚沉在耳边一直说话,“快到了。别睡。我在这儿。”
      沈顾安想到底还是累了,他听到了江砚沉的声音。似真似幻。他靠在江砚沉怀里,体温在流失,视线在离散。说了这几年最想说的话。
      “我想见你。”撑着最后一点精神,看了一眼江砚沉,声音越发低,“这五年里,每分每秒…都想见你。”
      他听不到回应。黑暗漫上来了,比五年前任何一个夜晚都深。
      车子冲进江城市区医院急诊门口的时候,护士已经在等了。江砚沉把人从后座抱出来,放在担架车上。白色的灯光,白色的走廊,有人在喊什么,沈顾安听不清。
      已经被黑暗拉入深渊。与其说是一场梦,不如说是走马灯。沈顾安这一生太短了,短到只够爱一个人。
      那些画面涌上来——大学公开课上江砚沉的回眸,凌波湖边的视频,悍马车里那个被他跨坐在身下却笑得从容的男人,出租屋里挤在一米宽的床上抱着他说“我只有你”的声音。
      然后是他妈养的墨兰,他爸塞给他的老婆本,宁城山路上那辆面包车追上来之前的最后一秒。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
      最后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觉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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