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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甜药温哄,夜隐泪痕 自那日医者 ...

  •   自那日医者私诊过后,府中便添了日日不绝的药香。

      老医谨遵叮嘱,拟的方子重在安神定悸、疏解经年郁结、温补破败根基。药性沉缓绵长,最是对症,却也最是苦涩难咽。

      玉柯将药事全权把控,晨昏亲理,不许旁人经手半分。
      每日晨昏,他亲自守在小炉旁慢煎,火候分寸细细拿捏,煎好的药汤滤尽药渣,温度晾至温凉适口,才端至内殿。

      这些时日,姬丞仪依旧时常失神恍惚。

      有时临窗静坐,目光空空落向远处,久久不动,不知沉陷在何种过往梦魇里;
      有时檐下听风,眉眼淡淡倦怠,一身华贵绫罗,却裹着散不去的轻愁;
      她自己全然懵懂无知,只当是归京后尚不习惯,只觉心神懒懒的、常常空落。

      唯独对玉柯,她愈发依赖黏恋,寸心所系,须臾难离。

      白日里,玉柯总能温柔耐心将她从失神状态里轻轻唤回。
      或是低声轻唤她名号,或是递上一盏温蜜水,或是陪她翻几页闲书,语气温和,步履轻柔,日日岁岁,皆是妥帖安稳。

      暮色朝晨,日日如是。

      这日午后,药汤煎好,褐色药汁盛在白瓷盏中,清苦药气漫溢开来。

      玉柯端盏入内,见少女正斜倚软榻,垂眸捻着袖口绣纹,神思又悄悄飘远,眉眼空濛,温顺得像个不知世事的稚童。

      他放轻脚步,缓步至榻边,柔声唤她:“公主,该服药了。”

      姬丞仪缓缓回神,视线落至那盏药上,鼻尖嗅到清苦气息,下意识蹙起眉心,微微偏头,带着几分本能的娇软抗拒:“太苦了。”

      从前西戎岁月,她饮过最烈的堕胎寒药,吞过最涩的粗茶苦水,血泪苦楚皆咬牙独扛,从未有过半句怯苦。

      可如今安稳在手、有人可依,她藏在心底的柔弱尽数展露,不必逞强,不必硬撑,怕苦便敢说苦,怕寂便敢求伴。

      玉柯早知她性子,早已备好饴糖蜜饯,捏在指尖,温柔哄慰:“良药固本,喝了心神便稳,夜里睡得安稳,不再惊梦失神。”

      “属下备了最甜的桂花饴,喝完即刻含上,苦味一瞬便散。”

      他俯身,语气温柔缱绻,带着十足的耐心,一点点哄她张口。
      见她依旧蹙眉迟疑,他便端着药盏,亲自递至唇边,柔声细语循循安抚,半点不催、不迫。

      “就一口。
      喝完,属下陪你院中闲走散心,可好?”

      姬丞仪抬眸望他,眼底懵懂软然,终究抵不过他温柔纵容,微微仰头,乖乖张口。

      苦涩药汁入喉,涩意瞬间漫满口齿,她下意识皱紧眉眼,肩头轻轻一蹙,满脸不耐的娇憨。

      玉柯即刻将饴糖送入她唇间,指尖极轻、极克制,触之即退。
      甜腻桂花香缓缓冲淡满口苦涩,稳稳抚平她眼底的蹙意。

      他抬手,极轻拂过她垂落的鬓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宠溺:“乖。”

      日复一日,皆是这般。

      日日苦药,日日甜饴,日日温柔哄护。
      旁人半点不知这位尊贵长公主需日日服安神苦药,唯有他,日日守着她的脆弱,护着她的沉疴,替她藏尽所有不堪病根。

      白昼光景温柔安稳,无半分风雨寒凉。

      可一至入夜,深层暮色落下,所有安稳表象褪去,她心底潜藏的惊惧依赖,便会尽数浮现。

      夜幕深垂,内殿烛火摇曳,暖帐低垂。

      姬丞仪躺卧榻上,辗转难安,哪怕连日服药调理,根深的梦魇依旧时时缠扰。
      她侧身看着帐外立着的青衫身影,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入夜独有的执拗与依赖:“玉柯子,别走。”

      “今夜守在这里,陪着我。”

      她不敢独自入眠。
      空荡暗夜、无人相伴的寝殿,总会勾起她独处荒漠、无人可依的旧惧。

      玉柯从无半分推辞,温柔应声:“属下不走。
      今夜全程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他依言取来软席,铺在床榻侧边,和衣静坐,彻夜相守。

      烛火渐昏,万籁俱寂。

      榻上的少女终于在他安稳的气息里,渐渐卸下所有紧绷,呼吸慢慢绵长,沉沉睡去。
      哪怕入眠,指尖依旧轻轻搭在床沿,挨着他的方向,仿佛只要触到分毫暖意,便可得一世心安。

      殿内彻底静谧,只剩浅浅呼吸起落。

      白日里所有温柔笑意、从容安稳,尽数从玉柯眼底褪去。

      他静坐暗影之中,垂眸望着榻上安然熟睡的人,眼底温柔之下,是翻涌不息的酸涩与剧痛。

      医者那日的诊断,字字句句,夜夜在他心底回响。

      年少胎堕崩血、无人调养的重创;
      数年忍辱禁锢、日夜惊惧的郁结;
      被人肆意折辱、强迫冒犯的刻骨心魔;
      生人近身便心神崩乱、唯他可依的偏执病根……

      桩桩件件,皆是她无人知晓、无人共情的血泪过往。

      她自己懵懂不知自身病重,只知黏他、依赖他、惧苦惧寂。
      她不知自己魂魄早已带伤,不知自己经年活在梦魇余悸里,不知自己这份寸步不离的依附,是绝境里熬出来的余生救赎。

      唯有他,看得透彻,疼得彻底。

      他看着她安稳恬静的睡颜,想起她年少骄矜明媚的模样,再想起她数年泥泞屈辱、血泪自吞的炼狱时光。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

      无人知晓,万人敬仰的惠安长公主,夜夜被旧梦纠缠,身心破败至此。
      无人知晓,她看似荣宠无双、威仪万方,实则满心伤痕、百病缠身。

      长夜寂寂,无人窥见的殿角暗影里。

      玉柯微微垂首,脊背挺直依旧,眼底却悄然泛红。

      温热泪意猝然翻涌,死死哽在喉间,他死死隐忍,不敢落声、不敢动容、不敢惊扰她半分安眠。

      唯有一滴清泪,悄然滑落,坠于袖口,无声无息,转瞬微凉。

      他不敢哭出声,不敢泄半分悲恸。

      白日他是她最安稳的依靠,温柔耐心、永远从容、永远无坚不摧。
      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心疼与隐忍,他只能独自留在深夜,独自吞咽,独自承受。

      他轻轻抬眸,目光落于她安然的眉眼之上,眼底余泪未干,却只剩刻骨坚定。

      苦药他日日哄她服下。
      心神他日日替她稳住。
      梦魇他夜夜替她遮挡。
      余生他寸寸替她护住。

      西戎辱债、数年血恨、满身伤痕。
      他来日,必一一讨还,寸寸清算。

      今夜泪落无声,只为她满身无人知的伤。

      此生余生,他愿昼夜相守,以一身风雨,换她岁岁安眠,再无惊悸,再无苦楚。

      长夜漫漫,青衫独坐,泪隐夜深,守护无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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