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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苑嬉闹,稚心惜君 暮春东宫, ...

  •   暮春东宫,桃絮纷飞如云。

      满园灼灼芳菲压枝,暖风卷着粉白落英,簌簌铺满青石御阶。日光温软,落得一地碎金,整座桃苑静得只剩风声花落。

      廊下宫人远远垂首侍立,无人敢多看苑中一眼。

      人人皆知,东宫嫡长公主姬丞仪,年岁方十,是宋家最金贵的掌上珠。

      外人面前,她习礼教、守规矩、端王族仪态,小小年纪便有储君金枝的端庄。可唯独在一人面前,她所有端庄体面,尽数碎作孩童顽劣。

      那人便是玉柯。

      十四岁的少年,一身利落玄色劲装,身姿清挺如竹,眉目清寂寡淡。自六岁入东宫,便专属护卫公主一人。宫中众人皆恭敬唤他玉柯,唯有姬丞仪,日日亲昵唤他——玉柯子。

      十年相伴,岁岁相随。

      他惯惯纵容她所有任性,无人敢拦的胡闹,他受着;无人敢容的骄纵,他宠着。

      此刻花下,姬丞仪抬着小巧的下颌,眉眼带着惯有的娇蛮,毫无商量的语气:
      “玉柯子,趴下。”

      玉柯长睫微垂,眼底瞬间浸满温柔的纵容,无半分迟疑。
      “属下遵命。”

      他屈膝跪落铺满落花的青石上,脊背平直舒展,稳稳伏低身躯。玄色衣料碾过满地艳红落瓣,冷色衬繁花,温柔又克制。

      姬丞仪眉眼一亮,轻巧攀爬上他脊背,小手攥住他肩头衣料,娇气十足:
      “今日便罚你当马,驮我绕桃林一圈。”

      “是。”

      玉柯应声,手掌撑住微凉石面,缓缓屈膝前行。

      他走得极稳,分毫颠簸无有,全程脊背绷得笔直,小心翼翼托着背上小小一人,唯恐晃着她半分。

      姬丞仪伏在他宽阔安稳的背上,一路看花飞絮落,心情轻快,偶尔调皮扯一扯他束发的墨带,肆意胡闹。

      可一圈绕行下来,日头灼人,少年原本清隽的额角,渐渐沁出细密汗珠。

      黑发濡湿贴在肤侧,下颌绷着隐忍的弧度,明明早已费力,却半点不肯显露,依旧稳稳妥妥驮着她,不叫她受一点委屈。

      待行至桃林尽头,姬丞仪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好了,起来吧。”

      玉柯依言缓缓伏身,让她安然落地。

      他站直身躯时,微不可察地轻喘一口气,迅速压下一身疲惫,面上依旧是恭顺沉静的模样,仿佛方才匍匐全程、汗湿鬓发的人从不是他。

      方才玩闹上头的雀跃,在此刻尽数消散。

      姬丞仪看着他额间亮晶晶的汗珠,看着他濡湿的鬓发,小小的心骤然一软。

      她是骄纵,是爱胡闹,是惯会使唤他。
      可她不是不懂事。

      这世上所有人都敬她怕她,唯有玉柯,永远顺着她、护她、纵容她,默默替她受所有折腾。

      小姑娘抿了抿唇,也不顾什么公主尊卑,自顾自从袖中摸出一方绣着浅桃的丝帕,踮着小小的脚尖。

      她力气不大,动作轻轻软软,小心翼翼替他擦去额角汗珠。

      宫人皆惊得垂首,不敢抬眼。
      尊卑有别,哪有金枝玉叶为属下拭汗的道理?

      可姬丞仪不管这些规矩。

      她擦得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愧疚:
      “玉柯子,我方才……是不是太胡闹了?”

      玉柯浑身微僵,长睫狠狠一颤。

      微凉柔软的绢帕,小姑娘笨拙温柔的动作,撞得他心口骤然发暖。

      他垂眸看着眼前仰头望他的小小少女,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宠溺,低声恭应:
      “公主乐意便好,属下不累。”

      姬丞仪放下丝帕,攥在掌心,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出心底的话,带着孩童纯粹的在意:
      “那……我让你当马骑,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

      她平日里骄横霸道,使唤他理所当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最怕的,就是唯一陪着她的玉柯子,会厌烦她、怪她。

      玉柯心头一软,万般情绪压在沉静眼底,声线温柔得不像话:
      “属下不敢。公主金安,便是属下所愿。”

      他从来不会气她。
      她的所有顽劣、所有撒娇、所有任性,于旁人是逾矩,于他,是岁岁年年最珍贵的童真。

      姬丞仪听完,心头大石落地,眉眼重新弯成甜甜的月牙,又恢复了那副理所当然的公主模样。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软糯道:“那便好。我玩累了,玉柯子,背我回寝殿。”

      “属下遵命。”

      玉柯温顺转身,微微俯身,稳稳递出宽厚脊背。

      姬丞仪熟稔地环住他的脖颈,小脸轻轻贴在他温热的后背,整个人全然放松,完完全全依赖着他。

      路途漫漫,春风徐徐。

      少女软软的声音,闷闷贴在他耳畔,轻轻响起:
      “玉柯子,我重不重?”

      玉柯脚步稳稳未乱,眼底温柔泛滥,轻声回:
      “不重。”

      于他而言,背上是他岁岁守护、心甘情愿捧在掌心的小姑娘,何来沉重。

      姬丞仪听得心头甜甜的,环着他脖颈的小手,悄悄又收紧了几分。

      深宫无人伴她长大,唯有玉柯子,岁岁年年,予她温柔,予她纵容,予她独一无二的偏爱。

      归至寝殿,暮色已然浸透东宫。

      殿内鎏金烛台次第点亮,暖黄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锦绣华贵,却衬得空旷大殿愈发寂寥清冷。

      一众宫女内侍端着盥洗器具入内,欲上前伺候公主梳洗歇息。

      姬丞仪却习惯性抬手,声音清软却笃定:“都退下,今夜不用伺候。”

      宫人不敢多言,齐齐躬身退去,厚重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所有喧嚣与耳目。

      偌大华美寝殿,顷刻只剩她与玉柯二人。

      褪去外人的规矩束缚,十岁的小姑娘,彻底卸下了所有公主的伪装。

      深宫长夜寂寥,殿宇幽深空旷,自小怕黑怕寂的性子,她从来不敢展露在任何人面前。唯独玉柯,是她唯一的安心与归宿。

      她利落换去满身沾染落英尘土的罗裙,着一身素白软缎中衣,赤足踩过柔软绒毯,爬上宽大拔步床。

      层层轻纱帐幔垂落,遮住一室温柔烛火。

      姬丞仪躺卧在软绵锦被中,却毫无睡意,扒着帐边,乌亮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灯下立着的玄色少年。

      白日里她肆意闹他、使唤他,可到了夜深人静,只剩满心依赖。

      她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孩童独有的黏人与忐忑:
      “玉柯子,今夜你别走好不好?”

      玉柯抬眸,烛火映亮他清隽眉眼,眼底是化不开的疼惜与温柔。

      他太懂她。
      懂她看似骄纵蛮横,实则缺伴怯懦;懂她深宫孤苦,唯有他能安下心神。

      “属下不走。”

      他恪守君臣分寸,绝不越矩登床,只在床榻外侧铺一方薄毡,和衣静坐。
      咫尺距离,不远不近,彻夜守护,随时可护她周全。

      姬丞仪听见这话,心头瞬间踏实。

      她隔着朦胧纱帐,静静望着那道挺直安稳的玄色身影,小声呢喃:
      “我每夜都怕黑,宫里太大、太静了……只有你在这里,我才睡得着。”

      这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帝王父母忙于朝政后宫,无人知她深夜孤寂胆怯。唯有玉柯,年年岁岁,陪她长夜,予她安稳。

      玉柯静坐灯影之下,闻言心口轻轻发酸,声线压得极柔:
      “公主安心睡。属下彻夜守着,寸步不离。”

      得到许诺,姬丞仪彻底放下心防。

      她乖乖蜷在锦绣衾被里,眼皮渐渐沉重,呼吸慢慢匀净。

      临入梦前,她还迷迷糊糊小声叮嘱:
      “不许偷偷走……睡醒我就要看见你。”

      “属下谨记。”

      烛火摇曳,光影绵长。

      少年独坐长夜,一眼未合,目光始终温柔落向床榻上安然酣眠的小小少女。

      他纵容她所有胡闹,接纳她所有怯懦,守护她所有童真。
      世人只见公主骄纵戏耍属下,唯有他甘之如饴,唯有他知晓——
      这深宫万里,她唯有他可依。

      此刻春光正好,岁月安稳,桃苑温柔,长夜有伴。

      无人知晓,千里西疆烽烟四起,命运暗涌将至。
      这一段独一无二、纯粹温柔的年少羁绊,很快便要面临黄沙万里、别离羁旅的滔天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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