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祠堂     吴 ...

  •   吴湘君她们刚进屋,张妈便迎了上去,“张妈妈,二哥还没有回来吗?”宝儿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挂在了衣架上,两条辫子有些凌乱,徐清清给她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

      “二少爷去松阳县了,让我告诉夫人,他过几日就回来!”张妈说道。

      “松阳县?砚辞可有说是什么事吗?”吴湘君问道。

      徐清清若有所思,他们兄妹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回过松阳县了,哥哥为什么突然回去,她也不知道。

      “晚上那会来了两个军官,具体是什么事二少爷没有说,他们简单的吃了面就立马离开了。”张妈接着回道。

      “应该是有大事吧!我们不用担心,松阳是我儿时的家,哥哥可能是回去帮人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吧!”徐清清话说的有些含糊,让宝儿有些不明白,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掰了一半的橘子递给了宝儿。

      “清清,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家,这些年你和二哥都没有回去过吗?”

      “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去过了······老家那边也来过信,可哥哥却一直没有空回去······也不知道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结不结石榴了,我记得那棵树上结的石榴老酸了······”

      她离家的时候还小,有些事情她可能都不记得了,但那棵石榴树她却记到了现在。

      宝儿喜欢吃酸一点的果子,听徐清清说酸石榴,她恨不得全部摘下来喂到嘴巴里,“等今年石榴成熟了,我陪你回去吃,我们把一树的石榴都摘下来!”

      吴湘君从卧室里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睡衣,外面穿着一件厚实的毛绒外披,“你们两个小鬼还不赶快去休息······明天可不允许睡懒觉。”

      宝儿拉着徐清清的手,在她耳边说道:“我们上去悄悄说······”

      两姑娘笑着上了楼,吴湘君也回了自己的卧室,客厅里的灯一展一展的熄灭,人影一点一点的消失······

      宝儿洗漱完躺在床上,怀里还抱着徐砚辞送她的兔儿神,她这段时间都跟徐清清住在一起,两个人之前谁都瞧不上谁,可如今她们却躺在一张床上诉说各自的心事。

      徐清清掀开被子躺在宝儿的身边,宝儿转过身面对这徐清清,伸手将她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上玩耍,随口说了一句,“长发绾君心,幸勿相忘矣!”

      徐清清侧头,眉头微微皱起,“宝儿,你心里有人了?”

      宝儿瞳孔微怔,脸上有红晕,缠绕在指尖的发丝从指尖滑落,她的手指碰到了兔儿神的耳朵,软软的,激得她心里痒痒的······

      “哪有······我只是······随便说说······”宝儿说道。

      “我看你并不是随便说说,倒是真的心里藏着人。”徐清清想了想,有些按捺不住激动得心情,“那个人······该不是······我哥吧!”

      被徐清清说中心思,宝儿心虚的闪躲,睫毛微微闪动着,像夏日落在牡丹花上的蝴蝶,“清清······你······胡说!”

      徐清清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身子放平,“你喜欢我哥哥也不是一件说不出口的事情,你害怕什么?还是你觉得我哥哥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良配?你若是心里有了思量,不妨早早做打算!”

      “可我有些害怕!”宝儿的声音有些低,听着倒让人觉得有些可怜。

      徐清清突然坐了起来,不解的问道:“你怕什么?”

      “怕他心里早早有了别人······怕他只是把我当妹妹······又怕其她人会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抢走他!”

      徐清清想了想,说道:“我哥哥身边没有人,也没有见有姑娘在他身边出现,他这个人一向话少,上海的姑娘可受不了他这性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清清,你可要帮我!”

      “你要我怎么帮你?”

      “帮我看住二哥!”

      徐清清笑出了声,“你要我看住我哥?你和我哥在一起的时间可比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多,你干脆把自己变小一些,挂在他裤腰带上,他走哪都把你带上,省的你一天患得患失的!”徐清清调侃道。

      “我倒是想啊!我怕把他给吓着。”两人躲在被窝里偷笑。

      月色朦胧,院子里的路灯也熄灭了,屋里安静了下来,粉色的棉被里两姑娘已经睡熟,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本未看完的《红楼梦》······

      徐砚辞是凌晨三点到的松阳县,多年未回去,眼前的一切和当年他离家时一模一样,他们并没有半夜去徐家村,而是在县上住了一宿才动身上山的。

      荒凉的土地上一点一点长出了绿意,像是另一种新生。

      徐长青就站在村口等他们,身后站着的都是一些小辈们,三位军官里面有两位他认识,剩下的那位眉眼酷似一个人,想来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了。

      吴谦朝着徐长青敬礼,道:“徐老板,大清早上门叨扰,失礼了!”

      徐长青摇了摇头,摆手道:“无妨无妨·······”

      “大伯!”徐砚辞的声音平静的如同村里潺潺的流水声,连一点波浪都没有。

      “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徐长青喃喃地说道。

      徐家村依山而建,村口有一棵百年樟树,枝丫在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沉睡,已经渐渐的开始舒展干枯的枝丫。

      黄墙黛瓦,山水环绕,自带宁静古朴的气息,随着徐长青带着他们沿着青石小路往徐家走,路上遇到村民赶着自家的牛去地里,还未长大的小孩子们由母亲抱着站在自己门口注视着村里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徐家家业大,但家中建筑却是从前清一直留存下来的,到了徐长青这辈,占地面积也越来越大。

      流朱是服侍徐白氏的丫头,人倒是聪明伶俐,早早的便吩咐厨房将早点备下了。

      “流朱,先带贵客去前厅用餐,稍作休息。”徐长青说道。

      “是,老爷!”流朱请吴谦他们去了前厅,只留下徐砚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酸的要命的石榴树······

      徐长青站在院中看着他,朦胧中他似乎看见了他去世多年的三弟徐长令,对于他的弟弟,他这个做哥哥的是有愧疚的。

      徐长令生的仙风道骨,温润如玉,年少时书读的好,父亲一度将家中的产业全部交给他打理,徐家在他的带领下生意越做越大,可命运总会无端的给人致命一击。

      如果他还活着,两个孩子会安然无恙的在家中长大,也不会在外面吃尽苦楚,这孩子的身形像他父亲,他们父子俩都一样瘦,就连身上的书卷气都一样的深厚至极。

      这孩子和他父亲走的道路不同,他父亲以振兴徐家百年基业为自己毕生追求,而他的儿子却弃了这百年基业,走上了救国救民的道路。

      徐长青拄着拐杖走到徐砚辞面前,“一走就是十几年,如果不是他们有求于你,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徐家?”

      他依旧穿着洗得干净的军装,藏蓝的颜色在暗沉的建筑里尤为亮眼,“大伯,早就想回来了······可太久了······”他和他父亲一样生的眉眼清秀,本该是拿笔的手,却拿起了枪,清秀的脸上多了一丝拒人于千里的冷清。

      徐长青叹了一口气,转身向屋内走去,“赶了一晚上的路,累了吧!进屋休息一会儿,去见见你奶奶吧!她盼你回来盼了好多年了······”

      徐砚辞看着徐长青的背影,灰色的衣衫洗的干干净净的,比记忆里的声音佝偻了许多,斑白的发丝在微风中拂动,枯瘦的指节再难伸直。

      他离家十几年,庭前的石榴树早已经枝干粗壮,不似当年那般细弱,可长大却是有代价的,得到的同时,也在失去。

      暮年时追忆年少意气风发,病痛缠身时寻忆康健如初的快乐,流离失所时找寻乡愁归家时的兴奋,他在想他这半生都在失去,如今失去的一切都化作了一缕风,伸手怎么都抓不住······

      他并没有进屋休息,而是去了父母的墓前,墓地连一点杂草都没有,他十几年没有过来看他们了。

      他点燃了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的烧着,火光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的,灰烬在空中轻轻地旋转舞动,似是母亲还像小时候那般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哄睡。

      他离家的时候,徐家墓地还未有这么多坟头,十几年了,在外征战的人都回来了,都在这里了······

      他低头拨动着纸张,在他来没多久,有人提着篮子来给家中逝去的亲人烧纸,来人年纪轻轻,身上穿着粗布衣衫,手指上有厚茧,虽年轻,但眼中却隐藏着无法消磨的恨意。

      他将篮子里的食物全部放在了石碑下,“哥,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我是三奶奶家的,石碑上的人是我哥,牺牲在了战场上,连尸体都找不回来,大伯就给修了衣冠冢。”

      三奶奶一家就剩徐砚则这一根独苗了,活着的人一日连着一日痛苦的活着,死了的人却什么都不知道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徐砚则站了起来,坚定的说道:“哥,你带我参军吧!我要为我哥报仇,我要上战场!”

      徐砚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报仇,不一定非要上战场,只要你心里还有一股气在,后方就是前线,我们在前线守国土,你们在后方守血脉,只要血脉还在,国就不会亡!”

      徐砚则却质问道:“为何你们可以上战场?我就一定要守在后方?大伯曾在祠堂里当着徐家列祖列宗的面说过,只要徐家的男丁敢参军,就逐出家门,可砚宁哥还是走了!”

      “三奶奶刚经历失子之痛,你难道还要让她整日以泪洗面?”徐砚辞的话让他有些犹豫,三奶奶已经有些疯癫,他若是再走了,奶奶怕是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徐砚辞叹了一口气,看着这些石碑,心中的悲凉难以压制,他闭上眼睛,缓解眼中的酸涩,最后说了一句,“你一门心思要往外跑,然后消息全无,生死不明,活着的人却要日日备受煎熬,没有人规定你一定要做对的事情,家在何处……战场就在何处……”

      没有人规定人这一生都要做正确的事情,这话是在说给他听呢!倒不如是说给自己听。

      他父母的死本就是一场死局,不管是谁出现,他都是要离开徐家的,这死局谁都破解不了,年少时的他破解不了,如今的他亦破解不了!

      他回到儿时的房间时,曾文海正坐在凳子上吃点心,人还没坐下,流朱便站在门口说道:“二少爷,大老爷请您过去!”

      徐砚辞点了点头,他到前厅时,吴谦他们都在,徐家的族人也陆续都到场了。

      徐砚辞朝着他们低头致歉道:“各位叔伯,晚辈来迟了,请见谅!”在座的徐家人恍如隔世……

      他并未跟徐家的族人坐在一起,而是跟吴谦他们一起坐在了客位上,吴谦再次拿出余师长的亲笔信,递给了坐在上位的徐长青手里,说道:“徐老爷,这是我们师长的亲笔信,前线将士急需这批粮食,还请徐老爷能将粮食卖给我们,也算是为抗战出了一份力!”

      徐长青并未拆开那封信,只是长久的不言语,气愤一下子冷到了极致,吴谦看向徐砚辞,徐砚辞开口道:“大伯,您可是有什么顾虑?”

      徐长青起身走在前面,说道:“你们随我来。”

      一行人随着他来到了徐家祠堂,徐家为国战死的子孙牌位都在这里了,一个都不少……

      徐砚辞随着徐家人跪在了地上,吴谦他们站的笔直,注目敬军礼,徐长青朝着徐家牌位上了三炷香,说道:“为抗日出力,徐家在外战死的孩子们连尸首都找不到,只能建衣冠冢,剩下活着的不知生死,我这把老骨头白发人送黑发人,徐家……对得起这个国家……”

      他看着排位上刻下的名字,都是十几二十几的孩子,“我们为什么不把粮食卖给你们?徐家的孩子们死得死,伤得伤,我们这些老东西守着粮仓有何用······又有何用?”

      “卖给你们的粮食,你们转头弄到了黑市高价卖给了日本商人,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前线的战士们,你们要我如何再相信你们?”徐长青叹了一口气,直接从祠堂里走了出去。

      徐砚辞并不知道这些,在祠堂门口,他和文昌叔站在一起,他伸手拉着文昌叔走到一边,问道:“叔,大伯今日说粮食被高价卖给了日本商人,这是怎么回事?”

      “砚辞,你不知道,前几年也有军队来松阳收购粮食,我们都想着徐家的孩子们都在前线打仗,便低价卖给了他们,谁知道粮食却出现在了黑市上,根本就没有运到前线去······真叫人寒心啊!”

      “那您可认得当初卖给他们粮食的人是哪个部队的,可是吴参谋他们?”

      文昌叔摇了摇头,“哪个部队我不记得了,但是,不是吴参谋他们部队。”

      徐长青不肯将粮食卖给吴参谋的部队,但余师长在军中威望挺高的,他的军队纪律严明,段然不会做出中饱私囊的事来,他只好和吴参谋找时间和徐长青再谈一谈。

      徐长青不松口,时间又紧迫,他只能去求奶奶相助,徐奶奶一听徐砚辞回来了,便早早的坐在屋中等着,陈妈说徐砚辞和几位军官与大伯和族人议事,等商量完事就过来给她请安。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个孙儿了,她怎么能不惦记,“陈妈,叫厨房多做一些二少爷爱吃的菜,这孩子离家多年,怕是再也没有吃过家中的菜了!”

      陈妈站在她的身侧,笑着说道:“老夫人,您就放心吧!厨房里早早就备下了,就等着二少爷过来了。”

      “好······好······我们一起等着······”老夫人也是难得高兴,什么事情都要亲自过问,徐砚辞是快中午的时候来见老夫人的。

      徐砚辞的一只脚刚踏入院子,陈妈便朝着里屋喊道:“老夫人,二少爷来了!”老夫人连等那几分钟的时间都等不住了,她由赶来的陈妈搀扶着走到了屋檐前。

      徐砚辞大步走过去拉着奶奶的手,眼中有股温热的气浪,“奶奶······我回来了······”老夫人伸手捶打着他的胸膛,眼泪顺着眼眶一滴接着一滴的倾泻而出,“你走了十几年,奶奶的眼睛都快哭瞎了······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徐砚辞将老夫人抱在怀里,“奶奶,都是我的错,您······别再哭了!”

      他伸手给老夫人擦着脸上的眼泪,高大的身躯低下头来轻声安慰瘦小的老夫人,像一棵参天的大树。

      陈妈在一旁也伸手抹着眼泪,“老夫人,赶快进屋,厨房里已经备好了二少爷爱吃的菜。”

      老夫人吸了吸鼻子,拉着他的手就往里屋走,嘴里还喃喃地说道:“对······先进屋······瞧我这脑子,这人老了······不中用了!”

      陈妈已经将菜全部端了上来,老夫人拿着筷子给他夹了好多的菜,“多吃一些,瞧你瘦的!”徐砚辞谢过奶奶,又伸手给她夹了一块红烧鱼块,这鱼做的极好吃,他小时候就喜欢吃,好多年没吃了,似乎早已经忘了是什么味道了。

      老夫人的眼睛一直盯在他的身上,这孩子的眉眼生的像他父亲,看见孙儿她就会想起她的长令。

      她的长令是他爷爷亲自指点的徐家接班人,老太师的真传弟子,他曾带着徐家的生意在上海扎根,可天不遂人愿,上海的生意还未站稳脚跟,长令就死在了那场阴谋里。

      长令死后,上海的生意被人控制,徐家断尾求生,保住了剩下的产业。

      “清清怎么没有一起回来?”老夫人问道。

      徐砚辞放下筷子,说道:“她在上海读书,这次回来的匆忙,又有军务在身,不便带她回来。”

      “现在世道这么乱,她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外面,多少有些不安全。”奶奶说的意思他都明白。

      “有张夫人照顾,奶奶不必担心。”老夫人不明这位夫人是谁,“她是我们旅长的夫人,清清和宝儿年纪相仿,便住在一起。”

      老夫人从他说话的语气里听出他和这位宝儿姑娘也是相熟的,“那可要好好的谢谢张夫人。”

      徐家最不缺的就是山参了,村民们上山挖出的野山参都会卖给徐家,徐长青把它们留着给老夫人补身子,库房里还有一棵百年老参,一直留着,索性今日也派上用场了。

      老夫人中午有午休的习惯,可今日徐砚辞在,她愣是高兴的没有睡,两人在屋里聊了很久。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