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隅逢春》绾沐沐

1、第一章 暮春的雨，

　　暮春的雨，来得又急又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将整条街都裹在湿冷的雾气里。
　　苏念缩在写字楼门口的窄小屋檐下，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像一只被雨水困住的流浪猫。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粉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冷风顺着衣摆钻进去，冻得她牙齿微微打颤。
　　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预约单，边角被雨水打湿，晕开了墨迹。
　　上面写着：知愈心理咨询，沈知衍医生，下午三点。
　　这是她唯一的朋友林晓，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才让她答应来的地方。
　　苏念今年二十二岁，刚从一所普通大专毕业。
　　没有父母，没有家，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中途被两户人家收养，最后都因为“太内向、太闷、不懂讨人喜欢”，被送回了福利院。
　　长久的漂泊与被抛弃，让她骨子里刻满了敏感与自卑。
　　她怕与人说话，怕眼神对视，怕别人不经意的皱眉，怕自己稍有不慎，就惹得人厌烦。
　　她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藏到深夜里独自蜷缩着，默默掉眼泪。
　　失眠、焦虑、莫名的恐慌，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林晓说，念念，你不能一直这样，去找沈医生聊聊，他很温柔，会帮你的。
　　苏念不想来。
　　她怕面对陌生人，怕把那些不堪又卑微的过往说出口，怕看到对方眼里的同情，或是敷衍。
　　那些东西，比孤独更让她难受。
　　可她又忍不住想来。
　　她太想摆脱这种窒息的状态了，太想做一个正常的、能抬头走路的人了。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
　　苏念咬了咬下唇，心里的退缩一点点占了上风。
　　算了，还是回去吧。
　　她低下头，刚要迈步冲进雨里，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
　　“雨这么大，贸然跑出去，会感冒的。”
　　声音很低，很缓，像温水滑过喉咙，没有一丝攻击性。
　　苏念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再次抵上冰冷的墙壁。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身形清瘦挺拔，穿着浅咖色针织开衫，内搭白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眉眼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柔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平静又温和，看向她时，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更没有她惧怕的同情。
　　只是单纯的，带着一点善意的询问。
　　苏念的心跳莫名乱了，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我马上走。”
　　她慌慌张张地，又要往雨里冲。
　　手腕却突然被轻轻握住。
　　男人的手掌温热，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只是轻轻扣着她的手腕，没有强迫，却让她无法再往前。
　　“你是苏念，对吗？”
　　他开口，语气依旧温和。
　　苏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男人看着她受惊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松开她的手腕，将雨伞往她这边递了递，遮住她头顶的风雨。
　　“我是沈知衍。”
　　“你预约了今天的咨询。”
　　原来，他就是沈医生。
　　苏念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以为，心理咨询师都会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样子，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浑身都透着温柔的人。
　　沈知衍没有逼她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雨伞稳稳地罩着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雨里，很快被雨水打湿，晕开深色的痕迹。
　　“上来吧，办公室里暖和。”
　　他轻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催促，只有耐心。
　　苏念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又看了看眼前遮风挡雨的雨伞，心里那道紧闭的门，似乎被这一点点暖意，撬开了一道小缝。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
　　沈知衍的心理咨询室，在写字楼的十二楼。
　　推门进去，没有苏念想象中的冰冷与严肃。
　　整个房间以暖色调为主，米白色的墙壁，浅木色的地板，窗边摆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靠墙的位置，放着两张柔软的布艺沙发，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盆白色的小雏菊，清新又淡雅。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沙发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身上的湿冷。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清冽又安心，让人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随便坐，不用拘束。”
　　沈知衍侧身让她进来，转身去茶水台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
　　水杯是温热的，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苏念小声说了句“谢谢”，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的最边缘，身子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乱动。
　　她能感觉到，沈知衍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却没有让她感到不适。
　　没有审视，没有压迫，只是安静的陪伴。
　　“外面雨很大，过来的时候，很不方便吧？”
　　沈知衍先开口，没有直接切入心理问题，而是聊起了无关紧要的天气，语气轻松，像朋友聊天一样。
　　苏念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你身上都湿了，要不要先把外套脱了？不然等会儿凉了，更容易感冒。”
　　沈知衍的声音，始终温和。
　　苏念这才发现，自己的卫衣肩膀处，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脱下卫衣，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打底衫。
　　打底衫有些宽松，露出她纤细的脖颈，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看着格外单薄。
　　沈知衍的目光轻轻扫过，轻微皱了皱眉。
　　他起身，从里间的休息室，拿了一条干净的毛毯，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毛毯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还有他身上的雪松香气，柔软又温暖，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这样就暖和了。”
　　苏念裹紧毛毯，鼻尖微微发酸。
　　长这么大，除了林晓，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
　　没有嫌弃，没有敷衍，只是单纯的关心，单纯的温暖。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她有些无措，又有些贪恋。
　　她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的水汽。
　　沈知衍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偶尔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一口，给足了她空间和时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这样的安静，没有让苏念感到恐慌，反而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过了很久，沈知衍才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柔。
　　“苏念，不用紧张，我不会逼你说任何你不想说的话。”
　　“这里很安全，你可以把这里，当成一个暂时可以躲起来的地方。”
　　“如果你不想说话，我们就这样坐着，也可以。”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苏念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一直怕，怕别人逼她，怕别人强迫她敞开心扉，怕别人不理解她的沉默。
　　可沈知衍，却懂。
　　他懂她的胆怯，懂她的不安，懂她的难以启齿。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轻轻滑落。
　　她慌忙抬起手，擦去眼泪，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她怕自己哭起来，会惹人烦。
　　沈知衍看到了，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动作轻柔，尊重又克制。
　　苏念拿起纸巾，捂住嘴，努力压抑着哭声，眼泪却越流越多。
　　这么多年的委屈，孤独，害怕，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而这个出口，是眼前这个温柔的男人，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