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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忆锁深秋 从酒店返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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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店返程的一路,城市彻底入夜。
路边霓虹次第铺开,流光掠窗,飞速倒退,落在眼底只剩一片抓不住的虚影。一如今晚猝不及防的重逢,短暂、缥缈、晃神过后,只剩满心沉滞的空落。
宋知夏单手握着方向盘,指尖微凉。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方才温聿那句轻声的问询,反复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我?
她当时答得干脆利落,淡漠疏离,一句“很少”,将五年牵绊全数推开,体面又决绝。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说出那两个字时,心脏密密麻麻的酸胀,几乎要将整个人吞没。
五年光阴,说长不长,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青春荒年。
说短不短,足够她在无数个日夜,反复念同一个人,反复复盘那场潦草的别离。
车子稳稳停在工作室楼下。
雨夜过后的晚风清冽干净,褪去潮湿,带着深秋刺骨的凉。宋知夏熄火下车,抬头望向漆黑夜空,云层散尽,零星几点孤星,微弱暗淡,照不亮沉沉夜色。
一如她藏在心底的旧忆,晦暗尘封,从未见光。
工作室早已下班,整栋楼层安静无人。她独自乘电梯上楼,刷卡推门,一室清冷寂静扑面而来。暖白灯光铺落全屋,空旷房间里,只剩她一人清瘦孤单的影子。
卸下肩上相机,宋知夏瘫坐在沙发上,身心俱疲。
不是工作的累,是重逢后的心力交瘁。
她以为自己早已经修炼得刀枪不入,时隔五年,早已能坦然面对所有过往。可真当温聿再次出现在她生命里,一个眼神、一句问话、一个落寞背影,便能轻易击溃她五年所有的伪装与自愈。
手机静静躺在身侧,屏幕暗着,毫无动静。
没有消息,没有问候,没有半点故人重逢的余温。
也对。
本就是一场萍水相逢的客片拍摄,交易结束,两不相欠。他客气疏离,她体面得体,本就该到此为止。
宋知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收回纷乱心绪,点开相册,开始整理今晚的成片。
一张张夜景照片铺展开来。
雨夜江边,晚风暮色,男人身姿挺拔清冷,眉眼深邃淡漠,每一张构图、光影、氛围感都无可挑剔,是她近期拍过最出彩的一组情绪片。
指尖划过屏幕里他沉静的眉眼,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五年前。
那年的深秋,也是这样寒凉的风,这样暗沉的天。
十七岁的温聿,是全校闻名的清冷学神,寡言、孤傲、性子冷硬,对所有人都疏离淡漠,唯独对她,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温柔纵容。
那时的她,胆小软糯,唯独敢肆无忌惮黏着他,拿着老旧相机,追着他拍遍校园四季。
操场、走廊、天台、梧桐道。
她的相机里,存满了他的青春,存满了无人知晓的偏爱。
那时她总缠着他问:“温聿,以后我当摄影师,专门给你拍照好不好?”
少年靠着梧桐树干,低头看着满眼星光的小姑娘,眉眼柔和,轻声应她:“好。”
他说,以后年年岁岁,都让她拍。
他说,以后他的所有模样,只给她一个人看。
年少诺言轻飘飘,真诚滚烫,足以困住她整整五年的念念不忘。
可诺言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说出口的那一刻真心无比,后来走散的那一刻,也真实无比。
思绪翻涌之间,一段被尘封的记忆,猝不及防破土而出。
五年前深秋,期末将至,天气骤冷。
那时候的他们,已经悄悄冷战半月。没有争吵,没有撕破脸,只是莫名的疏离、沉默、刻意避开。年少的感情敏感又脆弱,一点猜忌,一点误会,就能硬生生隔开两颗紧靠的心。
那时的宋知夏敏感多疑,被忽冷忽热的态度折磨得夜夜难眠。
流言四起,全校都在传,温聿身边有了别的女生,温柔漂亮,家世匹配,远比胆小普通的她更合适他。
起初她不信。
直到那天傍晚,她抱着相机蹲在教学楼下,看见夕阳余晖里,他替隔壁班的女生弯腰捡起掉落的画册,姿态温和,分寸得体,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柔和。
旁人起哄嬉笑,打趣他温柔体贴。
他没有解释,没有否认,只是淡淡收回目光,沉默离去。
那一幕,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年少的喜欢太过纯粹,也太过狭隘,容不得半点含糊与疏离。
当晚,她鼓起所有勇气,给他发了长长的消息,问他是不是要走了,是不是不喜欢她了,是不是所有的温柔偏爱,都只是一时新鲜感。
消息发送成功,页面定格许久。
直至深夜,没有半句回复。
第二天,他单方面切断了所有联系,拉黑、清空、疏离,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再后来,便是毕业别离,他悄无声息出国,杳无音信,从此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没有人解释,没有人道歉,没有人澄清。
一场盛大热烈的青春爱恋,最终落得无疾而终,只剩满城流言、满心遗憾、满肚误会。
五年来,她一直以为,是他变了心,是他厌倦了年少欢喜,是他选择了别人,主动放弃了她。
她带着这份委屈、不甘、落寞,自我拉扯了整整五年。
指尖停在屏幕里温聿清冷落寞的侧脸,宋知夏心口微微发涩。
可今晚重逢,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沉郁与怅然,看着他试探又克制的模样,她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动摇。
如果真的早已厌倦,早已放下。
如果当年真是移情别恋、刻意疏离。
时隔五年,他为何还要问她有没有想起过他?
为何眼底的遗憾与隐忍,浓烈得不像作假?
心底的疑云,悄然滋生,密密麻麻缠绕心头。
当年的潦草别离,好像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简单。
可所有真相,早已被岁月尘封,无人解答,无人求证。
“嗡嗡——”
手机震动声骤然响起,拉回宋知夏纷乱的思绪。
是今晚的拍摄客户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温聿。
极简的两个字,干净疏离。
【辛苦了。】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多余试探,仿佛傍晚车里那句失控的问询,从未发生过。
宋知夏看着屏幕,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片刻后,她回复得礼貌克制:【应该的,成片三天内交付,有修改需求随时联系。】
对话框安静下来,再无回音。
成年人的交际,体面又生疏。
她关掉聊天页面,顺手点开他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只剩一条横线。
五年,他的世界,对她彻底屏蔽,毫无窥探的余地。
宋知夏低声轻叹,收起手机,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深秋晚风穿过街巷,卷起满地落叶,萧瑟微凉。
这座城市很小,小到时隔五年,他们能轻易重逢。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五年时光,他们从未偶遇过半次。
这一晚,宋知夏熬夜修完了所有夜景底片。
一张张调色、精修、润色。
她刻意保留了照片里朦胧的雾感、暗沉的夜色、落寞的氛围。
一如他们的关系。
永远隔着雾,隔着时光,隔着未解的误会,永远朦胧,永远失焦。
凌晨两点,城市彻底沉寂。
宋知夏将修好的九张精修图打包存档,新建文件夹,下意识落笔命名。
指尖停顿片刻,最终轻轻敲下两个字——
【失焦。】
旧岁光影失焦,旧年爱意失准,旧人旧事,尽数荒芜模糊。
保存完毕,她合上电脑,身心疲惫。
本以为重逢是结局,是释然,是放下。
原来重逢,只是新一轮拉扯的开始。
她以为自己早已走出深秋旧梦,可当故人归来,才发现这么多年,她一直困在那年深秋,从未走出,从未释怀。
而此刻,五星级酒店落地窗前。
温聿立在夜色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眸光沉沉望向窗外南城夜景。
助理站在身后,低声汇报:“温总,当年的事,查到一点眉目,当年刻意散播流言、制造误会的人,已经找到了。”
五年前的突然疏离、沉默冷战、莫名别离,从来不是厌倦,不是变心。
是有人刻意挑拨,刻意离间,刻意斩断他们所有后路。
当年他骤然被家族施压、被外力裹挟、被恶意设计,万般身不由己,只能亲手推开她,忍痛斩断所有牵绊,只为护她安稳无忧。
五年隐忍,五年沉淀,五年步步登顶。
他熬尽风雨,挣脱束缚,重回故土,唯一所求,不过是一个迟来的真相,一场迟来的圆满。
晚风拂动他黑色风衣衣角,眼底覆上浓重的悔意与深情。
“继续查。”他嗓音低沉沙哑,字字笃定,“所有牵扯的人,所有隐瞒的事,全部查清。”
他亏欠她五年空白,亏欠她五年误会,亏欠她五年安稳。
从今往后,他要一点点拨开迷雾,澄清所有过往,把五年亏欠的温柔与偏爱,尽数补回来。
夜色深深,宿命纠缠。
当年错位失焦的爱意,深埋深秋的误会。
终将在经年之后,一一对焦,一一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