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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先生 ...

  •   碧桃告退,鄢雨舟站在屏风后,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确认再无人进来,这才咬唇,将衣服小心褪下,塞进枕头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平静良久,才敢推门出去。

      辰时,她去给老夫人请安,跪在蒲团上听老夫人絮叨家常,膝盖并得紧紧的,如芒在背,生怕动作大了会露出什么破绽。

      巳时,进训堂听女先生讲女诫,鄢雨舟坐于案下,即便垫了软枕,依旧觉得椅子又硬又凉,那股凉意透过层层衣料渗进来,贴着皮肤。

      明明大家都在认真读书,可她仍觉得,无数双眼睛在直直盯着她。

      午时,姐妹们来请教功课,最小的五妹妹趴在桌边,仰着头看了她半天,忽然脆生生地问了一句:“大姐姐可是病了?怎得你的脸怎么这般红?”

      鄢雨舟支支吾吾的答:“许是昨夜着了些风,发了热。”

      五妹妹立刻关切道:“那可要请大夫来瞧瞧?”说着,手中书册从膝上滑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鄢雨舟脚边。

      她弯腰便去捡,小手不经意间擦过鄢雨舟的脚踝。

      鄢雨舟吓了一大跳,浑身僵直,立刻夹紧双腿。生怕有人会透过那层衣料,窥见她藏在裙下的秘密,五妹妹见她如此,心中生疑,但年纪太小,很快便忘了这事。

      一整天,鄢雨舟都是草木皆兵。

      午后,门房来报,说永宁侯府的赵大公子来了。

      永宁侯的赵禛,与嫡兄鄢道远是同窗,二人同在国子监念书,常来府上走动,算起来,鄢雨舟与他,也算是青梅竹马。

      后来年岁渐长,鄢雨舟需避外男,但唯独对赵禛,父亲破了例。

      只说两人自幼一起长大,不算外人,因而赵禛来时,她不仅不必回避,甚至可以同桌用饭。

      鄢雨舟明白父亲的用意。

      花朝节在即,父亲虽盼她能一举入东宫的眼,可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若她失了手,赵禛这个贵婿,对丞相府来说,依旧是份体面的姻亲。

      在外男面前衣衫不整,鄢雨舟实在过不了心里那关,回房将早晨脱下的衣衫又穿上了。

      春日,鄢家的牡丹园里新培育了几株新品,父亲特意下了帖子,邀赵禛过府一观。

      原本是几个姐姐妹妹一同陪着赏花,一行人沿着花.径缓缓而行,说说笑笑,倒也热闹,可走到九曲回廊处时,便只剩下鄢雨舟于赵禛两个人了。

      意思不言而喻。

      鄢雨舟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一朵牡丹的花瓣,没有说话。

      赵禛站在她身侧两步开外,他生得极好看,眉如墨画,眼若寒星,是走在街上会让女子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的俊俏郎君,又素来沉稳。

      可此刻,不知是不是被日头晒的,他的耳根处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沉默了片刻,才搜肠刮肚地牵起话头,“听说……妹妹近来在学琴?”

      鄢雨舟轻轻“嗯”了一声。

      赵禛忙道:“凑巧,我前几日偶然从一位南边的商人得了一把古琴,音色极清……”

      顿了顿,他目光有些飘忽,不太敢往鄢雨舟身上落。

      “我家里那几个妹妹,你也知道,一个个都随了我母亲,舞刀弄枪的,对琴棋书画一概不通,我自己也是五音不全,在我这,倒是暴殄天物了!”

      “倒不如,咳,倒不如赠给妹妹。”

      长随捧着长匣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打开,鄢雨舟的目光落在那张琴上,吃了一惊。

      这是一张焦尾琴,她一眼便认出,这是“霜华”,前朝制琴大师公孙越晚年的得意之作,千金难求。

      鄢雨舟将琴匣关上:“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收?我的便是你的。”

      鄢雨舟诧异抬头。

      赵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俊俏脸涨得通红,慌忙别过脸,结结巴巴道:“我是说……我与你阿兄是结拜兄弟,他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我的东西,自然,也是妹妹你的。”

      又有些懊恼道:“本来还有一张叫‘绕梁’的古琴,据说是春秋时期的古物,比这把还要难得。”

      “可惜,我托人打听时,已被人买走了。”

      “不过妹妹放心,我已经托人在查那买主是谁了,只要妹妹喜欢,我一定想法子再买回来,送到妹妹手上。”

      鄢雨舟推拒不下,只好收下,又从兄长那里取了把宝剑赠送,算是礼尚往来。

      赵禛捧着那柄宝剑高兴的不能自已,同手同脚的离开了。

      晚间,更漏滴答,夜色渐浓。

      青呢小轿穿过朱雀街,走进明月楼旁毫不起眼的窄道里。

      “过来。”

      男人的声音从屏风后再度传来,像一柄薄刃擦过瓷面,令人心生畏惧。

      鄢雨舟抖了一下,沉默地走到屏风前面。

      忽然愣住。

      脚下是意想不到的柔软,鄢雨舟低头,昨日那块薄薄的蒲团,已换成了厚厚的绒毯。

      火盆也比昨日多了两个,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包裹整个屋子。

      这一瞬间,鄢雨舟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昨日,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屋里冷。

      “有事与我说?”

      他只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动摇,鄢雨舟小声道:“谢谢公子。”

      男人嗯了一声,并不问她谢什么,像是早就知道。

      “叫我什么?”他又道。

      “公子……”

      “错了。”他摇头纠正,“你和我签了契书,以后,我便是你的师长,要叫我先生。”

      鄢雨舟点头,乖巧唤他:“先生。”

      他点头,从案头取出一只匣子,递出屏风,鄢雨舟双手接过,打开。

      一枚玉佩,通体莹润,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系着一根深褐色的编绳。

      “这是拜师礼。”他说,“收下吧。”

      鄢雨翻到背面,看到“舟”字时,心头涌上暖意,她立刻将编绳绕过颈项,贴着里衣放好。

      玉料熨贴的一小块肌肤,在微微发烫。

      “多谢先生。”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道:“你叫我先生,想让我叫你什么?”

      鄢雨舟脱口而出:“……蔻蔻。”

      “蔻蔻。”他将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细细撵了一遍,问:“有什么含义?”

      她低下头,半晌才启唇:“是……是我的乳名。”

      说完,鄢雨舟便后悔了。

      这样的闺名,向来只能家人和以后的夫君知道,她搅动着手指,恨不得将方才的话吞回去。

      却听见他浅浅笑了一声。

      “好听。”他说。

      鄢雨舟怔怔,继而脸颊火烧火燎。

      “琴谱带了吗?”他问。

      这是他昨日特意吩咐的,她一个字也不敢忘,琴谱被妥帖地收在匣子里,她取出来,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此时伸出手:“过来。”

      宽厚的手掌摊开,指节修长,在烛火之下,可以看清掌心清晰的纹路。

      鄢雨舟迟疑了一瞬,挪动脚步将自己交了出去。

      他的手指收拢,将她完全阖于掌中,温热而干燥。

      与昨日一模一样,暖意从他的手心渡上她的手背,将她心底最后那点愤愤不甘,也磨平了。

      这是鄢雨舟第一次看到屏风后面的场景。

      一张雅桌,案上文房四宝陈列整齐,笔架上挂着几支洗净的毛笔,砚台里还残留着半干未干的墨迹。

      而书案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古琴。

      她目光落在那张琴上,呆住了,掩饰不住的讶了一声:“这是……‘绕梁?’”

      男人淡淡:“不是不会琴吗,认得?”

      虽然他口吻不含半丝揶揄,可鄢雨舟的脸有些发烫,低声道:“我虽不会弹……但听女夫子讲过琴史。”

      “说说看。”

      鄢雨舟说:“绕梁,相传为春秋时期制琴名家贺云所作。”

      “琴身以千年梧桐木斫成,漆以松脂调和鹿角霜,历时三年方成。韩娥过雍门,歌声悲切,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世人便以‘绕梁’名此琴。”

      “后历经数代流转,最终不知所踪。女夫子说,这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一张琴,纵有千金,也是难寻的。”

      她说完,悄悄看了他一眼,心里翻涌波澜。

      这张琴,连赵禛动用永宁侯府的关系都未能买到,竟然会在十三公子这里,实在令人惊奇。

      他对她所言未作评价,靠于椅背上,拍了拍膝。鄢雨舟双颊发红,有些窘迫的坐过去。

      他的胸膛和腿一样滚烫,即便隔着两个人的衣料,热意仍毫无阻碍地渡了过来。

      鄢雨舟手心又出汗了。

      “背挺直。”身后道。

      她立刻正襟危坐。

      他在看她,视线威严。

      鄢雨舟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收拢,紧紧攥住了裙面的布料。

      直将那一片柔软的绸缎攥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痕,泄露了紧张。

      好在,他的视线移开了。

      示意她翻开琴谱。

      鄢雨舟一页一页地翻过,在其中一页上,他道停下,鄢雨舟立刻收回手。

      “知道这一曲叫什么吗?”

      鄢雨舟看着琴谱回:“凤求凰。”

      “知道典故吗?”他又问。

      鄢雨舟点头:“此曲本是司马相如为卓文君所作。相传司马相如早年落魄,应好友临邛县令王吉之邀,赴卓王孙家宴饮。席间,相如捧出那张名噪天下的"绿绮"琴,当众鼓琴,并和之以歌。”

      “而彼时卓文君新寡,居于屏后,听闻琴声,心驰神往,当夜便收拾细软,与相如私奔成都,后人感其情深,便将相如当日所鼓之琴曲,附会命名为《凤求凰》。”

      身后人轻轻“嗯”了一声,算作认可,又问:“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一曲吗?”

      鄢雨舟如实摇头。

      他道:“其一,此曲旋律古朴,指法并不繁复,即便你琴艺生疏,加紧练习,一个月也能入门。”

      “那,其二呢?”

      “其二。”他忽然转了一下她的肩膀,将她面向自己,“当今皇后娘娘,出身陇西李氏,未出阁时便以擅琴闻名,帝后少年结发,一路扶持至今。”

      “你若能将此曲弹得婉转动人,不需多炫技,只需将那股情意传达出来,皇后,自然会对你另眼相看。”

      鄢雨舟下意识道:“可这曲子说的是男女之情……我未曾有过爱人,纵然学会了曲谱,也弹不出那股情意……”

      话音未落,一声轻笑。

      “我教导你学琴,难不成情爱之事,也要我教,嗯?蔻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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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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