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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四方离散,各渡余生 深秋朔风卷 ...

  •   深秋朔风卷过京城,道旁梧桐枯叶簌簌零落,厚厚覆满青石板街。
      京华依旧车马喧嚣,官衙钟鸣不改,市井朝夕如常。不过数月,世人早已淡去盛家灭门的血色旧闻,朝野一派升平假象,仿佛那场倾覆门户的祸事,从未发生。

      朱嵩峦稳居朱氏宗府,凭根深蒂固的世家势力与朝堂声望,依旧受人尊奉。满身血债被权位层层掩盖,深埋暗处,无人追究,无人敢议。

      世人皆谓风波已过,旧事已翻。
      唯有从风雨里活下来的四人知晓,劫难从不会随时间消解。
      伤痛不再是恸哭失声的崩溃,而是沁入骨血的缄默。年少热烈、松弛、纯粹的欢喜尽数褪去,心底空落一处,岁岁留白,再也无法圆满。

      连日荷塘静坐,无声相伴,彼此都心知其意。沉溺过往终是虚妄,逝者长眠,生者不能长困原地。
      于是无人饯行,无折柳相送,无多余絮语。
      只一个霜色浓重的清晨,四人各自收拾行囊,辞别年少同游的旧时光,从此四方分散,各赴前路,独渡余生。

      苏安|江南栖身,针线疗疾,静待昭雪

      四人之中,苏安最先离京。

      这座城池承载过她年少安稳的富贵岁月,也埋葬了盛家满门血脉。一街一巷、一亭一景,皆是旧忆,亦时时叩响血色梦魇。
      她早已舍弃「盛晚宁」的过往,以苏安之名隐世苟活。家族倾覆、惊魂重创郁结于心,肺疾缠绵难愈,夜夜浅眠,时常咳血。孱弱病躯,再也经不起京华门阀倾轧、朝堂暗流撕扯。

      深思熟虑,她决意南下江南。

      江南水土温润,烟雨平和,无京华权争汹汹,最宜静养栖身。初至水乡,她孑然一身,囊资微薄,万事从零开始。昔日名门嫡女谙熟琴棋书画,不染尘劳,如今为求存度日,放下所有矜贵,做起市井绣娘。

      她租下一隅临河小院,清净简寂。白日临窗刺绣,重拾家传苏绣技艺,平针、打籽、盘金,细细揣摩,针针沉稳。
      旁人刺绣为糊口谋生,唯她将满腔沉哀、故土之思、故人之念尽数藏于丝线。
      针脚织远山孤寂,衬故土难归;绣孤舟泊岸,映自身飘零;缀残花零落,寄满门凋零、年少永别。一寸锦缎,一寸心事,飞针走线之间,亦是她安抚沉郁、安放余生的修行。

      技艺日渐精进,绣品清雅有意,从零散代工到河畔摆摊,慢慢攒下安稳客源。她学着理账经营,褪去世家娇憨,亲尝柴米辛苦,看淡浮华虚名。

      往后江南为家,不求富贵闻达,不涉朝堂纷争。白日针线营生,夜静调养病身,打理小院草木,安度烟火朝夕。
      世人只知她是清冷手巧的江南绣娘,无人窥见她平淡皮囊下深藏的血海前尘。

      从此烟雨留人,旧名沉土。
      她以针线渡苦,以烟火安身,静候沉冤昭雪之日。

      孙元海|遍历山河,封存温柔,孤身渡世

      苏安既去,孙元海亦辞别京城。

      故土繁华依旧,可他年少仅有的温柔暖意,早已随盛槿长眠于此。

      他自幼受世家严苛教养,习权谋、衡利弊、克情绪、守体面,心性素来冷淡寡情,岁岁活在规矩与算计之中。唯独盛槿,能破他周身疏离,予他寻常人间的鲜活热闹。

      是她拽他出书斋,入市井茶肆听人间闲话;是她偷偷塞满他的书箱,赠他俗世趣味;是她暮春陪他游园,手把手教他落笔温柔,让终日谋算朝堂的他,窥见风月烂漫。

      这点点细碎暖意,是他灰白年少里唯一亮色。血色祸起,尽数归零。

      此前他沉沦醉酒,溃不成形,幸得兄长孙崇徽点醒,幡然醒悟:沉溺悲恸,是对故人温柔最辜负的辜负。

      他将盛槿所赠的笔搁、画稿、花香香囊一一收好,封入素色锦盒,深锁私宅密室,从此不启、不忘、不弃。
      而后束行囊、携书卷、佩长剑,离京远游。

      此番远行,他刻意抛却朝堂棋局、人心算计。不再权衡利弊,不再筹谋得失,只为替那个未能长大、未能看遍山河的姑娘,亲赴人间百态。

      北走塞北荒原,观尘民疾苦;南渡烟雨江南,看渔樵闲适;静坐深山古刹,听禅音静心;穿行繁华商埠,阅俗世千人千面。

      长路孤寂,无人伴风闲谈,无人偕月同游。每逢春花落、秋月升,旧日光景仍会翻涌心头,怅然浅浅起落,却再无半分失态沉沦。

      山河辽阔,磨平年少偏执,洗去稚嫩懵懂。
      他依旧身姿挺拔、气度端宁,眉眼却愈发清旷寒凉。
      所有温柔旧岁尽数封藏心底,人前泰然无争,眼底再无松弛暖意。

      自此天地为庐,长路为伴。
      不问朝堂是非,不涉俗世纠葛,遍历四海山河,兑现当年未成之约,以一身孤旅,安放余生旧念。

      陈文衷|京华蛰伏,执笔育人,静待风云

      四人之中,唯陈文衷留守京城。

      这里是他寒窗登顶的仕途起点,是他立身朝堂的根基,亦是他毕生憾恨的埋骨之地。

      他出身寒门,步步荆棘,凭才名入仕,一身清正,本欲匡扶世道、护住温柔岁岁长安。可终究敌不过权奸黑手,守不住一室安稳,眼睁睁看着知己与家族倾覆血色深渊。

      他深知朱嵩峦根基盘错,势大难撼,一时硬碰,只会徒送性命、空耗时机。
      于是他抽身朝堂繁务,避离权力漩涡,入翰林院为教习,专职授课育人。

      走过寒门苦路,他最知学子不易。授课宽厚细致,传经义、教文章、授应试之道,更重风骨心性。时时叮嘱门下诸生:读书不为禄位,当怀苍生、守礼法、畏公道、不折权贵威压。

      白日讲坛之上,他儒雅沉稳,从容有度。朝野众人皆以为,经此大变,他早已释怀过往,心境通透淡然。

      可世人所见,皆是他层层裹起的铠甲。

      夜深人静,翰林院书斋灯火长明。心口槿芷香包恒温常驻,暗香依稀,时时提醒他旧日温柔、毕生亏欠。
      案前孤灯典籍,满目山河沉寂,身侧空空无人。
      无人知他深夜独坐,岁岁落空,念念不熄。

      他敛尽少年锋芒,沉心蛰伏。
      以笔墨育寒门英才,积攒世间清正之力;以静默观朝堂动静,暗搜朱氏罪证蛛丝马迹。

      不急于一朝雪恨,不逞一时意气锋芒。
      守京华一寸书案,怀半生公道执念,静待风云再起、沉冤得雪之时。

      沈念仪|归尽烟火,褪去天真,安稳余生

      最后离院的沈念仪,是四人之中蜕变最彻的一人。

      从前她鲜活热烈、明媚跳脱,爱繁华、爱热闹、爱人间趣味,是小群之中唯一的暖色欢声,心性纯粹无忧,不识世事寒凉。

      血色一劫,哭尽年少热泪,碾碎一身童真。
      她慢慢懂得:好好活着、安稳度日,才是对故人最长久的惦念。

      她辞别书院旧地,随家中长辈归乡,沉心研习商事家事。
      昔日只知吟诗嬉游,不问俗务盈亏。此后学记账、理货务、接客商、处杂事,一点点褪去娇气随性,学着担起烟火日常。

      稚气渐敛,性子沉稳,待人妥帖,通晓人间辛苦。
      只是旧习难改,买点心仍会下意识多备一碟桂花糕,抬手空置一瞬,才恍然惊醒故人不在。

      怅惘片刻,随即敛绪归事。
      她不再轻易落泪,不困悲戚,无心权争恩怨,不求仕途盛名。
      唯愿家人安睦,生计平稳,守一炉人间烟火,度岁岁寻常光阴。

      她替热烈年少、替故去亲友,好好看四季流转,好好过平凡人间。

      一场深秋别离,年少四影终散落天涯。

      江南烟雨里,苏安以针线疗痛,隐世待雪冤;
      万里长路上,孙元海以山河寄念,孤行渡余生;
      京华书案前,陈文衷以笔墨蓄力,蛰伏守公道;
      市井烟火中,沈念仪以寻常度日,温心怀旧人。

      四人无隙无怨,只是宿命劫难横亘从前,少年并肩的岁月,永远定格在了过往。

      此后山高水远,重逢无期。
      他们各怀同一段滚烫旧忆,各承一身伤痕缺憾,各自奔赴无人相伴的漫漫前路。

      岁岁遥遥,风霜自渡。
      余生清欢苦楚,再无少年同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四方离散,各渡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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