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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山河如常,旧念成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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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又是寻常一日。
京城晨雾浅浅漫开,市井次第开市,车马往来穿行,各处官衙准时点卯。
天地四时,从不会为一场人间祸事停下脚步,日月山河,公允,亦冷漠。
有人满门白骨尚在寒土,有人自血海之中侥幸活下余生。
可京城依旧满目繁华,朝堂依旧运转有序。朱嵩峦安坐宗族深宅,仍是世族之中德高望重的元老,受满朝权贵礼遇敬重。
作恶者安享尊荣,受害者家破人亡。
善恶无报,黑白难归。
这便是这世道最真实、也最无解的常态。
崇文书院也迎来了清晨的静谧。
书声琅琅穿透院落,清风穿曳竹影,庭前花瓣静静零落。
在外人眼中,这四位少年少女依旧日出而起,入夜而息,言行举止规整有度,仿佛那一场血色劫难,早已随着秋风消散殆尽。
无人知晓,他们四人,早已被回忆无声囚禁。
囚于寻常烟火,囚于旧日光景,囚在每一次下意识的回望,每一回刻入习惯的念想。
晨起梳洗,沈念仪照旧伸手去取四只瓷杯。
指尖触到第四只白瓷杯的那一刻,动作骤然僵住。
杯身素净光洁,没有描金绘彩,不缀半分纹饰,正是盛槿生前最爱的那一只,清淡素雅,一如她本人。
往日朝夕相伴,四人同坐檐下,四盏清茶,笑语闲谈,岁岁寻常。
而今,三盏热茶袅袅生烟,独留一盏,空空凉凉。
她望着手中多出来的这只杯子,久久立在檐下,指尖微微发颤。
眼泪早已在那些至暗的日子里尽数流干,她再也不会失声痛哭。
只是心口如同被细密的银针反复扎刺,不至于置人于死地,痛楚却绵长不绝,分分秒秒纠缠不休。
良久,她垂眸,轻轻将那只白瓷杯放回木架最内侧。
不收纳封存,不丢弃损毁,也不再轻易触碰。
好似小心翼翼护住一个不敢触碰、不愿打碎,更不愿坦然承认的残酷真相。
她终于懂得,真正的告别,从来不是嚎啕崩溃,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是往后漫长余生里,每一件寻常琐事之中,永远多出那一份,再也无人承接的惦念。
庭院的另一处,孙元海晨起临帖练字。
案头纸墨摆放齐整,笔下锋刃凌厉沉实,字字风骨端方,不见丝毫散乱。
外人眼底的孙元海,依旧是那般温润自持、清雅端宁。
风波翻覆、血海惊变,好似从未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
他待人谦和有度,神色淡然平和,不争不辩、不骄不郁,一身与世无争的超然气度,依旧是世人心中那个胸藏丘壑、荣辱不惊的世家嫡子。
朝野上下,人人皆赞孙家少年心性超然,乱世风波亦乱不了他半分心神。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
这一身泰然自若、万事无争,从来不是天性,是他日复一日、分毫不敢松懈的伪装。
从前的他尚有少年松弛,尚有人情暖意。
是盛槿,是那个温柔鲜活的姑娘,给过他黑白岁月里唯一的烟火风月。
盛槿最爱看他写字,总笑他字迹太冷太硬,峭利过甚,少了几分人间温柔。
她会伏在案边,轻声提点他落笔放缓、收锋留柔;会为他研墨铺纸,指尖轻轻拂过他常年紧绷隐忍的腕骨。
那时的案前有笑语,有温声,有人肯接住他为数不多的松弛。
如今案前空空荡荡,研墨无人,提点无人,相伴亦无人。
一纸又一纸落笔,通篇规整妥帖,不见半分败笔。
可满篇笔墨,尽是孤绝寒凉,字字死寂,再无半分人间活气。
那一方盛放盛槿所有旧物、所有温柔过往的素色锦盒,早已被他连夜带回孙家私宅,深锁密室最深处。
他从不愿将软肋外露半分。
书院人多眼杂、往来纷繁,他的温柔、他的亏欠、他的狼狈、他彻骨的悔痛,绝不容许被任何人窥探。
所有温柔旧梦、所有无人知晓的崩溃,尽数封在家中,锁于暗处。
白日身在书院,他永远是那副模样:
淡然、温和、克制、无争。
看似万事不入心,看似风波皆浮云。
无人知晓,他如今的“与世无争”,是再也无所盼;
他如今的“泰然自若”,是再也不敢崩。
他把所有鲜活、所有柔软、所有少年意气,尽数随那夜血色屠门葬尽。
人前永远是滴水不漏的顶级谋士,沉静淡泊、心性如石。
唯有夜深归府,独对紧闭密室之时,他才敢放任心底那道血淋淋的缺口,悄悄漏出一丝无人得见的酸涩与溃痛。
锦盒不启,旧梦不翻。
他一辈子都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他为谁狼狈、为谁念旧、为谁痛至无声。
世人见他超然脱俗。
唯有他自知,早已被旧念囚死,终生不得解脱。
苏安的清晨,是无声无息的煎熬。
一身旧疾纠缠,夜夜皆为浅眠,每一日晨起,身上都裹挟化不开的寒凉疲惫,喉间时时翻涌淡淡的腥甜。
她立在书院的窗台之前,遥遥眺望京城街巷。
市井喧嚣滚滚,车马络绎不绝,一座座世族华宅鳞次栉比。
朱氏巍峨的宗府就安坐京华腹地,罪魁祸首身居高位,无人追责,无人诟病。
亲手屠戮她满门、碾碎她年少安稳的人安享荣华。
而她,家破族灭,无家可归,身染沉疴,只能隐姓埋名苟活于世。
世道这份刺骨的冰冷现实,日日摊开在她眼前,无处逃避。
她从不向天诘问,不肆意哭喊,也不向外流露半分凄楚。
只是常常就这般静静伫立窗前,久久不动。
从前她只求避世安度,不求闻达于世间。
可世道偏偏不肯给良人安稳,世家权斗,偏偏要以累累鲜血铺路。
如今活着,她心中无喜乐,无期盼,亦无贪求。
晨起是熬,入夜亦是熬,朝朝暮暮,皆是苦熬。
支撑她咬牙撑下去的,并不单单是满腔恨意与复仇执念。
是阖族数十口无辜枉死的亡魂,世间再无旁人,替他们喊一声冤屈。
她是盛家仅存的血脉,唯一的见证者,唯一的发声之人。
所以她,万万不能倒下。
陈文衷的苦痛,藏得最为无痕,也最为伤人。
每日时辰一到,他便赴翰林院当差,步履平稳,神色淡然。
朝堂之中,同僚观望揣测,世族心存忌惮,旧党暗中窥伺。无数人伺机等候,盼着抓住他的半点错处。
而他周旋其间,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历经这场浩劫,少年人身上仅剩的锐气与天真被尽数磨去。
待人愈发谦和有礼,也愈发疏离淡漠;处事愈发稳妥周全,也愈发冷情克制。
再也无人敢议论他年少轻狂、新锐张扬。
所有人眼中,只余下一位心性沉如寒潭,城府难测,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年臣子。
可只有他自己明白,心底最大的改变,是再也不敢去期许来日。
从前寒窗苦读,步步奔赴仕途,他心中是揣着一束光的。
那束光,是寒门士子的公道,是朝堂社稷的清明,亦是心中那份归处的温柔。
如今,公道依旧要追寻,清明依旧要奔赴。
可心底那束光,已经彻底熄灭。
胸口贴身安放的槿芷香包,日日带着人体的温度,淡淡暗香不散。
只是赠予他这份温柔的人,已经永坠长夜。
常常在翰林院深夜执笔阅卷,笔尖书写之间,会骤然一顿。
余光会下意识扫向身侧,恍惚间,还期盼能看见那抹素衣温婉的身影。
每一次下意识的期盼,换来的都是一场落空。
落空的瞬间,没有撕心裂肺的剧痛,没有情绪的崩塌。
只余下一层厚重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疲惫。
原来人间最磨人的从不是生离死别的那一瞬间。
是往后岁岁无数朝夕,无数刻进本能的习惯,一回回落空。
暮色再度垂落,四人依旧齐聚荷池亭。
依旧是一片沉默安静。
空位恒在,那碟桂花糕依旧静静摆放在石案之上。
晚风掠过荷塘,荷叶簌簌作响。
亭中四人,各怀旧日念想,人人皆是困于过往的囚徒。
沈念仪不再勉强制造热闹,学会以沉默静静相伴;
孙元海一身淡然无争的皮囊之下,藏着终生无解的旧梦与愧悔;
苏安不再渴求俗世安稳,余生只剩无尽苦熬与血海沉冤;
陈文衷心底灯火熄灭,只剩孤身一人、踏尽风雪的前路。
世间旁人总以为,时光终会抚平伤痕,风波翻过便是新生。
唯独他们四人清清楚楚知晓:
有些伤口,不见流血,不肆宣泄,不叫人崩溃失态。
却终生难以愈合,岁岁结痂,又岁岁裂开。
山河如故,日月如常。
只是属于他们四人的人间,从此永远缺了一角,永远留有一处空洞,再也无法完整。
没有轰轰烈烈的悲恸,
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
只有平平淡淡、岁岁年年——
无声残缺,终身余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