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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司会审,罪加宗室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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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光沉肃,三司公堂正式大开。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台同堂会审,乃是京城层级极高的大案勘审。朱红公案依次排布,三司主官端坐上位,神色凛然肃穆,堂下衙役分列两侧,水火棍棒整齐伫立,整座大堂威压沉沉,令人心生惴惴。案头卷宗堆叠如山,一侧是李廷多年贪腐往来账册凭据,另一侧是一众官吏联名检举盛明远考评徇私的状纸,两类文书层层相叠,将堂内气氛压得凝滞紧绷。
堂外廊道早已人头攒动,寒门士子、世家仆从、寻常百姓层层围拢,四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尽数投向大堂之内,盼着这场绵延数月的朝堂纷争、坊间流言,能在今日尘埃落定。
文官观审行列之中,王侍郎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直,面上看似沉静平和,心底早已盘算周全。连日来他暗中串联同僚、把控人证、篡改笔录,此番便是要借着三司会审,顺势扳倒盛明远,顺带牵连陈文衷,彻底了结双方长久对峙的局面。
辰时一到,审讯正式开始。
差役引两名涉案之人入堂。
盛明远褪去官袍,身着朴素常服,未束官冠,即便身处被控席位,依旧脊背挺直,步履从容。几番弹劾构陷、短暂停职都未曾挫去他风骨,眉宇间不见惶惧,只剩清正自持,静静伫立等候问询。
一旁的李廷身披沉重枷锁,铁链拖拽在地,发出寒凉细碎的响动。昔日手握官吏考评大权、风光无限,此刻蓬头垢面,双腿发软难以站稳,伏跪在堂中,连抬头直面堂上官员的胆量都全无。
三司主官先行审问李廷贪腐一案。
一桩桩银两贿赂、一次次人事徇私、一条条舞弊凭据当堂宣读,账册流水、在场人证、往来物证全都核验完毕,罪行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可王侍郎早已埋下后手,安插在三司衙门的心腹书吏,借着整理誊录口供的空档,刻意删减关键证词、模糊钱款数额,暗中为李廷留出翻供余地。
几番盘问过后,已然罪证确凿的李廷忽然当庭翻供,咬定自己皆是无辜蒙冤,所有贪腐痕迹,全是盛明远因早年政见不合蓄意报复、刻意捏造证据栽赃陷害。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一出,案情瞬间变得扑朔迷离。
三司官员正要顺势诘问盛明远考评徇私一事,立于观审队列的王侍郎骤然跨步出列,双手高举亲手草拟的弹劾文书,声线洪亮凌厉,响彻整座公堂:
“诸位大人!盛明远徇私考评、扰乱吏治之外,尚且藏着一桩重罪未曾彻查!”
满堂瞬间寂静,众人视线尽数汇聚在他身上。王侍郎眸光锐利如锋,转头望向廊下旁听的陈文衷,顺势将矛头直指此人。
“前考功司郎中盛明远,暗中结交闲散宗室陈文衷,借着两家晚辈私交互通朝堂机要,凭借私情插手吏部人事考评,私下培植势力外援,已然动摇朝堂吏治根基!”
他字字诛心,层层叠加罪状:
“陈文衷属于无爵旁支宗室,朝廷律法明文规定,宗室不得私自结交在职朝臣、擅闯官员私宅。此人却频频出入盛府,还与盛家未出阁的闺秀往来过密,已然逾越宗室行事规制,触犯朝堂禁令。二人里外互通消息,借私情干预公务,理应一同上堂问罪,从严惩处!”
一席话落下,宛若惊雷炸响在大堂之中。
堂外围观百姓顿时哗然议论,此前茶楼决裂传闻、盛家闭门自省、男女交往蜚语再度被翻出。市井众人看不清朝堂深层博弈,只听信表面流言,下意识认定盛明远借女儿攀附宗室扩充势力,陈文衷借着情谊插手吏部公务,二人心怀算计,互为勾结。
漫天污名转瞬笼罩全场。
盛明远当即拱手高声辩驳,气度坦荡磊落:“下官绝不认罪!我与陈文衷往来,只为搜集李廷与王侍郎一党贪腐舞弊的实证,每一次会面商议,皆是围绕考评卷宗,目的只为肃清吏治,从未图谋私利,所谓结党营私,纯属无端罗织罪名!”
这番辩驳条理铿锵,却已然落入对方预先设下的言语圈套。王侍郎早已威逼利诱多名中层官吏备好证词,当即有数名官员跪地作证,众人口径高度统一:盛明远选拔下属全凭个人好恶,还刻意放任自家女儿结交宗室子弟,借此拉拢人脉,壮大一己势力。
多人联名证词摆在眼前,再加李廷翻供口供、宗室私交这条实打实的律法禁令,三司官员左右为难,权衡过后只能传令:“传陈文衷上堂候审!”
一身青衫的陈文衷缓步踏入森严公堂。旁人都揣测他年少心虚,定会慌乱失态,可他跪拜在地,身姿端正从容,直面满堂审视猜忌,神色未曾流露半分怯懦慌乱。
王侍郎见状趁热打铁,接连厉声诘问:“陈文衷!你无视宗室规矩,频繁造访朝臣府邸,又和盛家小姐来往密切,是不是借着私下交情传递公务讯息,插手吏部考评?速速据实交代!”
重压扑面而来,稍有措辞疏漏,便会烙下永世罪责。
陈文衷缓缓抬眸,目光清冽沉静,不卑不亢道出早已斟酌完备的申辩之言,语速平缓却力道十足:“晚生数次前往盛府,最初是察觉到李廷考评收贿舞弊,为搜集贪腐线索、厘清吏治乱象,才同盛大人一同查证线索,所作所为皆是为公,没有半点私心图谋,每件物证、每一次碰面都可核验查证。昔日和盛小姐、孙家二公子相交,不过书院同窗情谊,坊间流传的非议流言,皆是旁人刻意编造用来构陷我二人,并非实情。”
自辩逻辑缜密周全,几乎无从挑剔,可蓄谋已久的王侍郎并未就此作罢,紧接着抛出最后一重杀手锏。
数名王家埋伏在书院、盛府周边的心腹家丁齐齐上前跪地,张口捏造证词:“小人亲眼所见,陈文衷多次趁着夜色登门盛府,二人时常互递信物书信,私下互通府中朝堂讯息,绝非清白往来。”
句句证词刻意往暧昧逾矩靠拢,彻底坐实私下勾结的嫌疑。
此刻全场目光都紧锁在陈文衷身上,三司官员神色凝重,外围百姓舆论也彻底偏向王家一方,“宗室勾结朝臣”的重罪眼看就要当堂敲定,录入卷宗存档。
就在局势危殆之际,堂外传来清亮洪亮的通传声响,冲破满堂嘈杂:“当朝宰辅心腹到访,携宫中留存证物,当堂呈上核验!”
话音落下,身着宰辅府专属服饰的亲信双手捧着层层封缄、盖好官印的文书,缓步走入大堂。
满堂之人皆是愕然侧目,就连步步紧逼的王侍郎,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预感。
宰辅府亲信从容铺开全套铁证,逐层当庭公示:
第一层,是此前联名诬告盛明远的一众官员亲笔翻供笔录,写明王侍郎以罢官降职施压、以仕途升迁利诱,逼迫众人捏造罪状诬陷清官;
第二层,数位朝堂元老联名保奏文书,搭配数年完整考评存档台账,佐证盛明远执掌考功司期间,任免官吏全都依照实绩评判,处事公允无私;
第三层,书院年长儒士的亲笔证词笔录,写明陈文衷暗中整理贪腐线索,托付自己转交宰辅,全程都是检举贪腐,从未私下勾结朝臣谋取私利。
整套证据完备详实,彻底碾压此前所有伪证。
方才跪地作伪证的官吏瞬间面如死灰,浑身战栗,再也没法圆谎,在三司威严与确凿物证的双重施压下,当庭痛哭坦白,所有不实证词,皆是受王侍郎胁迫所作。
案情迎来惊天反转,三司官员看清完整阴谋链条,震怒之下当即下令,将一众作伪证人当场收押候审。
“私结党羽、宗室干政”这类重罪指控,当庭全部驳回搁置。
可王侍郎城府极深,即便全盘算计落空,依旧紧抓把柄不肯认输。他撇开贪腐诬告重罪,死死揪住坊间旧日流言,声称盛明远疏于管束家眷,致使士林非议四起,德行存有瑕疵。
三司几番审慎商议,最终下达终审判决:
其一,李廷贪赃徇私、扰乱吏治证据确凿,即刻收监关押,完整卷宗汇总上奏朝廷,等候圣上最终裁决定罪;
其二,王侍郎胁迫官员捏造证词、蓄意构陷同僚,另行立案深挖彻查,暂不作最终结案;
其三,盛明远考评徇私的罪名彻底洗清,但坊间因内眷生出的流言尚未根除,为安抚朝野舆论,依旧维持停职待查处置,待到幕后散播流言之人查清之后,再商议官复原职事宜;
其四,陈文衷本心只为检举贪腐,并无结党谋私的想法,可屡次未经报备踏入朝臣宅邸,的确触犯宗室行事规矩,依规施以训诫,勒令闭门自省,往后不可随意出入在职官员府邸,恪守宗室本分。
一纸判词落定,整场风波并未彻底平息。
王侍郎没能一举扳倒盛家,却借着“治家不严”这一处软性过错,拖住了盛明远复官的脚步,此番对峙并不算全盘落败。
公堂审案结束,围观人群四散离去。
街巷末尾,孙元海藏在人流之中,遥遥望着走出大堂的青衫身影,满心焦灼心疼。可沿街遍布王家眼线,他只能远远颔首示意,不敢上前寒暄碰面。
陈文衷孤身行走在微凉青石长巷,晚风萧瑟,心绪沉沉。今日他凭借实证洗去谋私重罪,却依旧落得闭门自省的处罚;盛明远仕途依旧悬置,盛槿背负的流言污名无从洗刷。二人隔着朝堂规矩、世俗耳目满城非议,纵使患难与共,依旧咫尺天涯,没法坦然相见。
同一时刻,暮色笼罩盛府。
盛槿独坐窗前,从正午一直等候到日暮,满心牵挂庭审动向。待到仆妇气喘吁吁赶回,详述大堂之内几番交锋转折,听闻王侍郎刻意扣上宗室重罪、陈文衷挺身而出当庭对峙,最后还受规矩责罚闭门自省,心口骤然酸涩紧绷。
她心里清清楚楚,陈文衷原本可以置身事外,安稳守住闲散宗室的平淡日子,可偏偏为洗刷盛家冤屈、驱散自己身上流言,主动踏入纷争险境,平白承受非议与管束。反观自己身陷宅中不便外出,连一句宽慰问候都无从送达。
她抬手轻抚妆匣之中那幅墨竹画作,画上巨石阻隔风雨,孤竹傲然挺立,恰似眼下二人境遇:风雨一同承担,却被世事层层隔开,明明心意相通,偏偏难以相聚。
夜色彻底浸染整座京城。
王侍郎回到自家府邸,独坐厅堂面色阴郁,周身戾气不散。一众幕僚分列两侧等候吩咐,他指尖轻叩桌案,语气阴冷沉缓:
“盛明远没能复职,陈文衷被勒令禁足,盛槿的名声也未能洗白。如今他们处处被动,依旧存有破绽可寻。”
“暂且休整三日,再度递上奏折,借着治家不严旧事继续发难。我倒要瞧瞧,他们还能支撑多久。”
新一轮算计已然在暗夜之中悄然谋划成型,朝堂风雨波涛汹涌,正邪博弈远远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