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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儒者递证,暗设后手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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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橘红余晖顺着京城错落飞檐缓缓下沉,晚风卷着街巷傍晚的烟火凉意,漫过崇文书院的朱漆院墙。花甲老儒束着素朴儒巾,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将厚厚一叠文书用油纸层层裹紧,再以素麻绳仔细捆牢,揣在宽大衣襟内侧。
这位老先生深耕经学数十载,平日只埋头书院授课治学,从不站队朝堂任何派系,往来交际素来清淡。也正因这般中立底色,他才成了陈文衷反复权衡之后,唯一敢托付密事的中间人。他刻意避开正街车马人流,专挑蜿蜒僻静的巷弄绕行,沿途时不时侧目回望,确认身后并无尾随盯梢的人影,一路辗转奔赴宰辅府邸。
府邸守门仆从早已收到内里吩咐,并未走正门迎宾通道,悄无声息引着老儒转入后侧僻静侧门,径直带入深处私密内堂,隔绝了府中闲杂下人耳目。落座过后,老儒才取出怀中油纸包裹,稳稳搁在檀木案几之上。
整份文书清晰划为两大卷宗,条理分明毫无杂乱。第一卷是一众基层州县小官亲笔写下的陈情供词,字迹心绪忐忑,句句据实写明:王侍郎借着手握人事调度的权势,一边许诺破格提拔、调任富庶差事作为利诱,一边以降职贬黜、罢官除名乃至追责过往琐事威逼胁迫,逼着众人联名上奏,捏造盛明远执掌考功司考评徇私偏袒的罪状。
第二卷,则是十余位多年蒙受盛明远公允举荐提拔的清廉官吏联名佐证证词。众人细数往日考评细则,盛明远素来唯才干实绩论高下,不会因世家门第攀附格外优待,也不会因寒门出身刻意轻视,历来恪守吏部法度,不曾徇私情排布人脉势力,字字皆是实打实的过往事例。
宰辅俯身伏案,指尖逐页翻过卷宗,原本平和的神色渐渐覆上一层冷沉凝重。此前他只隐约听闻坊间流言,知晓王侍郎借着春日书院雅集的闲话,败坏盛槿的闺誉,又借着李廷贪腐一案顺势发难,此刻看完全套证词,才算彻底看透对方筹谋已久的全盘算计。
先是揪住李廷贪腐之事搅动风波,再刻意散播盛槿同孙元海、陈文衷来往过密的市井谣言,毁掉盛家女眷名声、消解旁人对盛明远的好感,最后胁迫一众官吏集体联名诬告,层层布局、步步紧逼。其真正野心,便是扳倒执掌京中官吏考核任免的盛明远,顺势插手吏部人事权责,扩充自己麾下派系势力。
老儒遵照陈文衷事前嘱托,从容代为转述原话:“陈后生托老朽捎话,眼下万万不可将这批物证直接上奏。过早摊牌,只会惊动王侍郎一党。他们既有财力人脉,大可连夜寻由头软禁人证、篡改留存卷宗,反倒错失翻盘良机。最合适的时机,便是三司公开会审当堂对质之时,尽数呈上所有证词物证,猝然出击,令对方来不及周旋运作,再无狡辩腾挪余地。”
宰辅沉吟良久,缓缓颔首认可这番谋划,深知隐忍蓄力、择机一击制胜才是上策。当即唤来最心腹可靠幕僚,把整叠文书锁入府邸密室专属保险柜,严加看管不许旁人触碰;与此同时暗中传话,联络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之内品行刚正、不曾收受王家好处的主事官员,提前隐晦提点,严防对方动用银两贿赂底层书吏,私自篡改审讯笔录、删减关键佐证材料,提前筑牢公允审讯的防线。
可天底下没有密不透风的谋划。王侍郎派驻在书院、宰辅府邸外围游走的暗线探子,早已察觉这位中立老儒近期行踪诡异反常,数次绕小路出入宰辅宅院,察觉异动之后,当即策马疾驰赶回王府,火速向内禀报。
王侍郎听罢探子回话,心底骤然生出慌乱危机感,清楚对方已经手握反击凭据,立刻传令府内一众幕僚齐聚内堂,连夜商讨应对后手。
席间一名心思阴诡的幕僚躬身献策,眼底藏着深沉算计:“大人,陈文衷生母乃是朱氏没落旁支宗室,他自身并无朝廷授予的差事爵位,本就属于闲散宗室。依照当朝宗室律令,无诏令私自频繁结交朝中在职官员、官家闺眷,本就触犯规制。待到三司会审当日,除原本考评徇私、私下结党两大罪名之外,我们再加一条重罪——闲散宗室私下勾连朝堂朝臣,插手吏部官吏考选事务。”
“一旦此罪名敲定,一来能够把陈文衷交由宗人府依规问责处置,断掉他搜集证据的路子;二来顺势做实盛明远串通闲散宗室、私下培植私党的弹劾罪名。就算往后考评舞弊的罪状被对方拿出证据推翻,仅凭勾结宗室干预政务这一条,盛明远依旧难逃重罚,再也没法翻身。”
这番计策正中王侍郎下怀,他眸中掠过狠厉神色,当即接连下达两道指令。
其一,调拨大批银两,分头打点三司衙门里经手笔录、整理卷宗的底层书吏,审讯之时刻意淡化李廷贪腐的完整证据,刻意放大盛明远平日处事里无关紧要的细碎疑点,混淆审讯视听。
其二,抽调府上可靠家丁,分班轮岗全天候紧盯崇文书院、盛府两处地界,但凡捕捉到陈文衷、孙元海和盛府有半点当面碰面、物件往来的痕迹,尽数细致记下,随即散播添油加醋的市井流言,持续加码攻讦说辞。
朝堂之上两方暗流缠斗愈演愈烈,而被风波裹挟的两处方寸天地,却是隔着遥遥路途,满是无言牵挂。
盛府早已下达闭门自省的禁令,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连日来盛槿除却研读古籍经文,余下大半时光都坐在窗前描摹墨竹,唯有落笔作画之时,纷乱焦灼的心绪才能稍稍平复。挚友沈念仪几番满怀热忱想要登门宽慰,次次都被门房依照家规回绝,二人如今连相见都做不到,只能依靠辗转递送的书信互通近况。
某日伺候起居的仆妇闲谈之中,无意透露风声:王家准备借着陈文衷宗室出身大做文章,会审之际追加重罪。这番话语落入盛槿耳中,焦灼忧虑瞬间裹挟心神。
她心底生出万般念头,既想提笔写信安抚陈文衷,也打算前去问询父亲可有化解对策,可眼下府中管控极为严苛,所有往外递送的书信笺纸,都会经由管事逐一查验核对。倘若留下亲笔字迹传递心绪,极易被王家眼线截获,再度佐证二人私下往来密切的流言,反倒雪上加霜。
她只能静立窗前,望着门外空旷冷清的青石长巷,满心无力、束手无策。明明二人一同费心搜集证据、盘算破局之法,如今却被一道宅院大门、满城蜚语彻底阻隔,就连一句平安问候,都无从送达。
盛明远素来洞悉女儿心事,看出她连日眉宇郁结、终日闷闷不乐,趁着闲暇移步小院轻声宽慰劝解。可眼下局势复杂,他能给到的叮嘱,也唯有安分守己、杜绝一切笔墨信物往来。居家闭门自保,才是眼下保全全家的最优选择。盛槿垂眸默然不语,指尖紧紧攥着那幅对方赠予的墨竹画作,隐忍酸涩尽数藏在眼底,无从倾诉。
另一边书院僻静书斋,陈文衷也从往来同窗闲谈里,听闻王家打算新增宗室私交朝臣的罪名用来发难,脸上神色淡然从容,没有半分慌乱焦灼。这件潜在风险,早在他搜集证据之初便已然预判到。
他铺开泾县宣纸,研磨松烟古墨,提笔撰写完整详尽的当庭自辩文稿,条理清晰写明自己同盛明远往来碰面,初衷只为核查李廷贪腐、王侍郎结党舞弊的实情,二人交谈内容尽数围绕考评卷宗、查证罪证,自始至终不存在私下抱团谋利、插手朝堂人事的私心打算。写完之后仔细对折收好,不作对外递送,专门留存,待三司会审当堂申辩。
没过多久,孙元海刻意躲开沿途密布眼线,寻到书院来找陈文衷。二人特意选在空旷开阔的长廊之下,刻意拉开间距,不敢距离过近,避免落入旁人窥探耳目。孙元海带来宰辅暗中传出的口头讯息,告知全部佐证文书已经妥善封存保管,不必担忧物证遭到损毁。
说完正事,孙元海面露忧心神色,坦言盛槿困在深宅终日郁郁,自己打算物色稳妥可靠之人,捎送去几方新式颜料、作画宣纸,借以排解她烦闷心绪。陈文衷轻轻摇头出言劝阻,如今王家眼线无处不在,任何礼物物件相互馈赠,都会被刻意歪曲解读,再度滋生私相往来的闲话,进一步坐实罪名。现阶段唯有彻底断绝所有往来,才能最大限度保全盛家,再多惦念,也只能暂且隐忍。孙元海心知其中利害,只能暂且作罢。
夜色渐渐浸染整座京城,王府与宰辅府邸依旧灯火彻夜长明,两方人手连夜排布筹划,朝堂明暗博弈已然抵达临界点。短短三日之后,李廷一案三司公开会审如期而至,积攒多日的所有矛盾纠葛,都会在公堂之上尽数爆发。
夜深人静,陈文衷独坐书斋烛火之下,再度铺开宣纸挥毫绘竹。这幅画作里,两株风骨挺拔的青竹分立两侧,中间横亘一座厚重山石,硬生生隔开两处天地。落笔收尾,题写小字:山海相隔,静待云开。
同一时辰,盛府小院摇曳着一盏昏黄孤灯,盛槿小心翼翼把那幅旧日墨竹画卷,妥帖收纳进妆匣最深夹层,指尖轻轻摩挲木匣表层,心底默默祈愿三日之后会审能够水落石出,洗清父亲与自己身上所有污名,熬过眼下困顿时局。
街巷深处,王家派出的暗探依旧来回游走盯梢。表面的筹谋博弈尽数展露人前,无人知晓王侍郎还暗藏一桩针对陈文衷的绝杀后手,只待会审当日骤然发难,欲一举倾覆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