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予你》皮皮记

24、没来得及解释的遗憾 第二十

　　第二十三章没来得及解释的遗憾

　　十二月十八日，周三。

　　距离池念姝离开这座城市，还剩两天。

　　期末考试已经在昨天结束了。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放假前特有的松散气氛——走廊里的脚步声变慢了，说话声变大了，有人已经开始往家里搬运被褥和书籍。

　　池念姝的座位已经空了三分之一。抽屉里的书本陆续被她带回了家，桌面变得空旷而冷清。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面前那张空了大半的课桌，心里也有什么地方跟着一起空了。

　　她还没有告诉叶安逸。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每次她鼓起勇气想要开口的时候，看到叶安逸那双明亮的、毫无防备的眼睛，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怕看到叶安逸难过的样子。更怕看到叶安逸不难过的样子。

　　沈知意这两天一直陪在她身边。她没有再催促池念姝去告诉叶安逸，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偶尔在她发呆的时候递一杯热水，偶尔在她眼眶泛红的时候假装没有看到。

　　“明天晚上，我请你和叶安逸吃顿饭吧。”沈知意在周三中午忽然说。

　　池念姝抬起头看着她，有些不解。

　　“就当是……告个别。”沈知意的语气很平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你总不能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吧？至少跟她吃顿晚饭。”

　　池念姝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知意说的对。她不能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至少——至少要跟她说一声再见。

　　下午，沈知意趁课间去了二楼文科班的教室。

　　叶安逸正趴在桌上补觉，昨晚她失眠到凌晨三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有人敲了敲她的桌面，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沈知意站在她面前。

　　“安逸，明天晚上有空吗？”

　　叶安逸揉了揉眼睛，警惕地看着她：“……干嘛？”

　　“我想请你和念姝一起吃顿饭。”沈知意的语气很自然，“期末考完了，也算是庆祝一下。就在学校后门那家烤肉店，你知道的吧？”

　　叶安逸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异样感。沈知意主动请她吃饭？这不太像她的作风。

　　“念姝也去吗？”她问。

　　“对，我已经跟她说了，她也同意了。”

　　叶安逸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几点？”

　　“六点半，烤肉店见。”

　　沈知意说完，冲她笑了笑，转身上楼了。

　　叶安逸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第二天傍晚，叶安逸准时来到了学校后门的烤肉店。

　　这家店她以前和池念姝来过几次，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尤其是冬天，炭火的 warmth 和烤肉的香气能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透。

　　她到的时候，池念姝和沈知意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卡座上。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肉和蔬菜，炭火在烤盘下面噼啪作响。

　　“来了，坐吧。”沈知意招呼她坐下。

　　叶安逸在池念姝对面坐下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池念姝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叶安逸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点菜了吗？”叶安逸问。

　　“点了，都是你爱吃的。”沈知意笑着说，“五花肉、牛舌、土豆片、金针菇，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辣酱。”

　　叶安逸看了她一眼：“……你记性还挺好。”

　　“那是，我可是有心人。”沈知意笑了笑，拿起夹子开始往烤盘上放肉。

　　烤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雾。三个人围坐在炭火旁，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一开始的聊天还算轻松。沈知意主动挑起了几个话题——寒假有什么计划、过年去哪里玩、有没有什么好看的剧推荐。叶安逸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池念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地回应几句。

　　肉烤好了，沈知意夹了一片五花肉放到池念姝的碗里，又夹了一片放到叶安逸的碗里。

　　“多吃点，这顿我请客。”

　　叶安逸看着碗里的那片肉，又看了看沈知意殷勤地为池念姝添饮料的动作，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所以，今天这顿饭，到底是庆祝什么？”

　　沈知意夹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夹子，笑了笑：“就是期末考完了，大家一起聚一聚嘛。非要有个名目的话——就当是提前庆祝新年？”

　　叶安逸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看着池念姝。

　　池念姝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那片肉，没有动筷子。

　　“念姝。”叶安逸叫了她的名字。

　　池念姝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是红的。

　　叶安逸的心脏猛地一沉。

　　“怎么了？”她问，声音不自觉地紧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池念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她低下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沈知意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还是我来说吧。”沈知意的语气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没有了那种刻意的热情和甜美，只剩下一种平静的陈述，“念姝家要搬走了。明天就走。”

　　叶安逸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着沈知意，又看了看池念姝，试图从她们的表情中找到“这是个玩笑”的证据。但她没有找到。

　　“……什么意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搬到哪里去？”

　　“她父亲工作的原因，要搬回老家。”沈知意替池念姝回答了，“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明天一早的火车。”

　　明天一早。

　　叶安逸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冷了。她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池念姝。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蒙在鼓里的、措手不及的慌乱。

　　池念姝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她的眼眶红透了，但她依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怕。”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我怕告诉你之后，剩下的每一天都会变得很难熬。我怕看到你难过的样子。我更怕……”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下去：“我更怕你怪我。”

　　叶安逸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怪你”，但她说出口的却是：“你觉得我会怪你？”

　　“我不知道。”池念姝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拖了一天又一天，就拖到了现在。”

　　烤肉店里的炭火还在噼啪作响，周围其他桌的客人还在高声谈笑，热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但叶安逸觉得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烤盘上已经有些焦糊的肉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转身走向洗手间的方向，步伐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但她没有去洗手间——她走到店门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冬天灰蒙蒙的夜空。

　　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的脸有些发疼。

　　她深吸了几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逼了回去。

　　她在外面站了大概五分钟，直到情绪平复了一些，才重新推门走回店里。

　　回到卡座的时候，池念姝依然低着头坐在那里，沈知意正在给她倒热水。看到叶安逸回来，池念姝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神色。

　　叶安逸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夹子，翻动了一下烤盘上已经焦糊的肉片，然后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

　　“吃完这顿饭再说。”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先把饭吃完。”

　　池念姝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后半顿饭吃得异常沉默。三个人各怀心事，咀嚼的动作都变得机械而缓慢。炭火渐渐熄了下去，烤盘上的油脂凝结成白色的固体，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吃完饭之后，三个人走出烤肉店。冬夜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先回去了，”沈知意主动开口，“你们……好好聊。”

　　她看了池念姝一眼，又看了叶安逸一眼，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烤肉店门口，只剩下叶安逸和池念姝两个人。

　　她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冷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吹乱了池念姝额前的碎发。

　　“走走吧。”叶安逸说。

　　池念姝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没有特定的方向，只是一直往前走。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少数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惨白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路面。

　　她们走了很久，谁也没有开口。

　　最后，是池念姝先打破了沉默。

　　“对不起。”

　　叶安逸停下脚步。

　　她也跟着停下来，站在叶安逸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不该瞒着你，”池念姝说，声音微微发抖，“我不该等到最后一刻才告诉你。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要走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因为我也不想走。”

　　叶安逸转过身来，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池念姝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羽毛的小鸟，狼狈又可怜。

　　叶安逸忽然觉得，自己没有办法生她的气了。

　　她走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把池念姝拉进了自己怀里。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轻到池念姝只需要稍稍后退一步就能挣脱。但池念姝没有挣脱。她僵在原地，感受着叶安逸身上传来的温度——那是冬夜里唯一的热源。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叶安逸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你应该给我更多的时间……让我做好准备。”

　　池念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趴在叶安逸的肩膀上，无声地哭着，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叶安逸的羽绒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叶安逸没有松开手。

　　她只是抱着她，在冬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紧紧地抱着她。

　　过了很久，池念姝的哭声渐渐平息了。她轻轻地从叶安逸的怀抱里退出来，低着头，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明天几点的车？”叶安逸问。

　　“早上七点。”

　　“……我去送你。”

　　池念姝摇了摇头：“不要来了。太早了，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我看到你，就走不了了。”

　　叶安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叶安逸回到宿舍之后，没有洗漱，没有换衣服，直接躺在了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池念姝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了很久，她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到了给我发消息。】

　　过了大概五分钟，池念姝的回复亮了：

　　【好。】

　　叶安逸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明天，这座城市就要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