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守恒》春日月色

2、元素相悖 两个人第一

　　这时候邹教授进了办公室，打了圆场“你们两个别争了，这次你们分到的项目是新型铋基纳米催化剂用于二氧化碳光还原转化研究，但总共有十三组，仅有一组能拿到保硕名额，你们先一人拿出一组实验方案，后续怎么安排，你们自己商议决定，你们两个我挺看好的，加油。”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短暂陷入寂静。

　　楚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记本边缘，垂着眼，唇角勾起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抬眼侧头看向身侧站着的顾澜舟，目光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较劲，他开口道：“书呆子，怎么想啊。”

　　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出一道道狭长的光影，落在顾澜舟垂落的睫毛上。男人神色冷淡，下颌线绷得很紧，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一丝不苟挽至小臂，指尖捏着一沓打印好的文献摘要，纸张边角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楚煜。过了好久，久到楚煜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开口道：“和你无关。”

　　方才的僵持还没结束，温度再次降至冰点。楚煜开口道：“你有病吧，小爷问你话你说与我无关？”这时候顾澜舟直接离开了，“喂，你玩不起啊，你别走啊。”

　　楚煜的思路向来跳脱大胆。他翻阅大量近年前沿期刊之后，打算直接调整铋源配比，提升水热合成阶段的反应温度，跳出过往文献里固化的参数框架，赌一把更高的催化活性。

　　但是在顾澜舟眼里，这种做法太过鲁莽。

　　“文献里多组重复数据都证明，160摄氏度水热条件下合成的样品稳定性最优。贸然拉高温度，晶体结构极易坍塌，前期全部原料都会作废，直接从头开始，前面的数据全部作废了。”顾澜舟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坚定，“科研不能靠赌运气。”

　　楚煜当时挑眉回他：“一直踩着别人走过的路复刻，永远做不出突破性结果。要是全部照搬旧方案，这个课题还有什么研究意义？”

　　一来一回，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周教授看着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天才，没有评判谁对谁错。他深耕催化领域多年，清楚这两个学生有多亮眼。楚煜思维活络，创造力极强；顾澜舟严谨审慎，做事滴水不漏。若是能够磨合到一处，未必不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成果。只是眼下二人敌意太重，硬要撮合合作只会适得其反，索性把选择权交到他们自己手上。

　　“十三组竞争者。”楚煜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笑意淡了几分。

　　偌大的专项项目，十几个优秀本科生组队参与，一路筛选淘汰，最后只有一组可以稳稳拿下保硕资格。

　　也就是说，他和顾澜舟名义上分到同一个课题方向，本质上却是对手。

　　顾澜舟把手里的文献资料收拢整齐，轻轻夹进文件夹，抬眼看向楚煜：“我会按时交出方案。至于要不要配合，看后续结果。”

　　丢下这句话，他微微颔首同周教授道别，转身径直走出办公室。

　　脚步声渐行渐远。

　　楚煜留在原地，望着对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嗤笑一声。

　　他不是争强好胜到偏执的性格，可偏偏遇上顾澜舟，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就被全数勾了出来。从前大大小小化学竞赛赛场，他们便一次次站在同一张领奖台上，名次交替浮动。这么多年，两人像是两种电性相斥的粒子，靠近之时，本能地生出对抗的力。

　　“周老师，我也先走了。”楚煜收回思绪，收起散漫的神色，礼貌告辞。

　　走出办公楼，盛夏正午的阳光扑面而来，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烫，实验室在另一栋实验楼，长长的走廊两侧一间间排布着化学实验室，通风橱运转发出微弱持续的嗡鸣。走廊里偶尔走过抱着试剂瓶、笔记本的学生，步履匆匆。

　　楚煜推开三号实验室的门。

　　屋内冷气开得很足。顾澜舟已经坐在靠窗那张实验桌边，铺开厚厚的专业书籍，桌面上摊开几十篇打印出来的外文文献，蓝色签字笔在纸面不断勾画标注。阳光落在他侧脸，神情专注，周遭仿佛自成一方安静隔绝的小世界。

　　听见推门声响，顾大学霸头也没有抬。

　　楚煜也没有主动搭话，拉开另一侧椅子坐下，将背包往桌边一放，掏出自己搜集的文献资料。

　　一张长长的实验桌，中间留出一截空旷距离，两个人各占一端，谁都没有看向对方。

　　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轻响。

　　他们要在五天之内独立完成完整开题方案，包含催化剂合成路线、变量梯度设置、后续表征测试计划、预期实验数据分析。时间并不算宽裕。

　　楚煜翻到一篇最新发表的外文期刊，目光快速扫过数据图表，一边阅读一边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下几组设想参数。185℃、190℃、不同铋盐与助剂的掺杂比例，一连串数字密密麻麻排布在纸上。

　　他一边写，一边下意识轻声自语：“这个梯度设置应该还可以再放宽一点吧……”

　　顾澜舟头都没抬，冷声道：“温度过高，铋基材料极易出现晶粒团聚，后续光催化效率反而下降。”

　　楚煜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试一试，怎么确定一定不行？”

　　“大量文献已经验证过弊端，没必要浪费时间反复试错。”顾澜舟语气平静，却直刺向要害“科研资源有限，试剂耗材不是用来盲目消耗的。”

　　又是同样的分歧。

　　楚煜放下手里的笔，往后靠在椅背上：“顾澜舟，你做研究是为了稳妥复刻前人结论，还是想要找到新的可能性？”

　　“稳妥不等于停滞。稳扎稳打拿到可靠结果，才是课题推进的基础。”顾澜舟合上手中一页文献，“激进改动参数，一旦样品失败，连用来对照的有效数据都拿不出来。距离提交方案只剩五天，你耗不起，而且这种材质要是强行改动结构，就变成玩命了，我警告你。”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空气里无形的张力悄然绷紧。

　　楚煜懒得再多争辩，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思路，只是落笔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顾澜舟同样收回目光，重新埋首于文献之中。

　　整整一下午，实验室只剩下翻书声与笔尖书写的动静。

　　中途有高年级师兄路过门口，探进头看了一眼屋内僵持的两个人，无奈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上前打扰。师兄早就听说这两位尖子生互不对付，如今亲眼见到这幅场面，只觉得头疼，会不会把实验室炸了都不好说。

　　临近傍晚，暮色一点点漫进玻璃窗。

　　顾澜舟收好文件，起身准备离开。路过试剂存放柜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伸手取出一瓶五水硝酸铋，整齐摆放到柜子靠前位置，标签朝外，方便日后取用。

　　楚煜刚好抬头，看见他这个动作，想起自己方案里选用的是另一种铋源前驱体。

　　选择不一样的起始原料，就是整套实验路线分歧的开端。

　　顾澜舟余光瞥见他望过来的眼神，没有停留，拎起文件夹走出实验室，关门声轻而干脆。

　　偌大房间只剩下楚煜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试剂柜前，看着那瓶摆放端正的硝酸铋，沉默片刻。

　　他清楚顾澜舟的方案逻辑严密、风险极低，几乎挑不出漏洞。可他内心依旧不甘心就这样沿着安全的老路走下去。

　　桌上两张草稿纸，两套完全不一样的实验构想，静静摊开。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去，楼外路灯次第亮起。楚煜留在实验室，一直坐到夜色渐深。

　　往后几天，实验室几乎成了两个人固定碰面却互不交流的地方。

　　每天一早，顾澜舟准时抵达，按部就班查阅文献、推演反应条件。楚煜来得时早时晚，思路天马行空，草稿纸上写满各种修改版本。

　　偶尔同时伸手去拿那放在桌上的一本参考书，指尖猝不及防碰到一起，两人皆是飞快收回手，漠然的一瞪，谁也不开口说话。

　　取用共用移液枪、登记仪器预约时间、讨论实验室安全注意事项，一点点细碎小事，总能悄无声息擦出摩擦，让人在实验室里仿佛置身于炸药制作车间。

　　顾澜舟习惯用完仪器立刻归位，擦拭干净台面所有痕迹。楚煜性子随性，偶尔匆忙离开时，烧杯、记录本随手放在桌边，次次被顾澜舟骂一顿后再耐着性子收拾他的烂摊子。

　　一次楚煜回来，看见桌面物品全部换了位置，瞬间明白是谁动过，皱了皱眉，又原样挪回自己习惯摆放的位置。

　　没有争吵，没有对话，无声的较劲无处不在，处处透露着肃穆的感觉。

　　五天期限转眼将至。

　　提交方案前一晚，夜色浓稠。

　　实验室灯光亮着，两张完整打印好的开题报告，分别放在桌子两端。

　　楚煜指尖抚过自己方案封面上的标题，目光不自觉投向对面那份装订整齐的文件。他看不见里面详细内容，但以顾大学霸的性格，肯定错不了，有意思。

　　顾澜舟抬眼，刚好对上他的视线。

　　“明天上交之后，看评审结果。”顾澜舟开口，打破长久的沉默。

　　楚煜弯了弯眼，明显带着嘲讽的意味，和那差点写在脸上的鄙夷：“好。希望最后分出胜负的时候，你别觉得意外。”

　　顾澜舟垂眸，淡淡回应：“拭目以待。”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动纸页边角轻轻颤动。

　　两份方向相悖的方案，如同两种性质相反的原素，激烈排斥。

　　作者有话说，其实顾大学霸第一次和楚煜见面的时候就有点心动，但奈何楚煜嘴太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