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床板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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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周一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切进宿舍楼道，唤醒整栋宿舍楼的时候，顾澜舟已经醒了有一小会儿。
床头的闹钟还没响，他是被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响惊醒的，伴随着木板不堪重负的裂响，还有室友慌乱的抽气声。
“我靠，坏了！”
室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在安静的寝室里格外清晰。顾澜舟猛地睁开眼，几乎是下意识坐起身，视线立刻落在自己的床铺。
他睡的是上床下桌的款式，床板靠外侧的位置，一条狰狞的裂痕顺着木纹延伸开来，支撑床板的木横梁直接从中断裂，床垫歪歪斜斜陷下去一大块，边角垂在半空，摇摇欲坠，仿佛稍微再施加一点重量，整张床就会彻底垮掉。昨晚睡前还完好无损的床铺，一夜之间直接出了故障。
“对不起对不起澜舟，刚刚我起早拿柜子顶上的书，踩了你床边的梯子，脚一滑，整个人压到床沿上了，我没想到这床板早就朽了，直接断了。”室友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站在梯子旁边，语气满是愧疚，“我昨天就觉得这床有点晃，想着有空上报宿管，结果还没来得及。”
顾澜舟垂眸看了看断裂的横梁，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床板，木板发出危险的咯吱声，碎屑顺着裂缝簌簌往下落。他试了试，完全没办法再躺上去，别说过夜，就算短时间坐一会儿都有塌下来的风险。
“没事，不怪你。”顾澜舟的声音刚睡醒，带着一点沙哑，他没有苛责室友，只是皱着眉思索对策，“我先联系宿管问问能不能维修。”
他拿出手机拨通宿管阿姨的电话，简单说明了床铺断裂的情况。电话那头的宿管听完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我知道那一批上床，用的年头久，木料老化了。今天维修师傅全都排满了，好几个宿舍的家具要修，最早也要后天下午才能过来，而且换横梁、换新床板，至少要大半天，今天肯定修不好。”
顾澜舟指尖微微一顿：“那我今晚没有地方睡？”
“宿舍空余床位全都满了，别的寝室也塞不下人，学校附近的临时床位现在不好调。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先找朋友凑合一晚，后天师傅修好床板再回来。”宿管说完，叮嘱了两句，让他不要再靠近破损的床铺，免得二次受伤，便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顾澜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张岌岌可危的床上，一时有些无措。
室友站在一旁，满脸歉意：“实在不行，我出去问问别的同学能不能挤挤？但是咱们院男生宿舍床位本来就紧，大概率不好找。”
顾澜舟轻轻摇头。课题组里相熟的男生大多都是单人或者双人寝，床铺尺寸狭小，挤两个人很不方便，他本身性子偏安静内敛，贸然去别人宿舍借宿，难免拘谨。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名字——楚煜。
念头刚浮上来，顾澜舟的耳尖先一步悄悄发热。
他们是恋人这件事，至今只藏在两个人之间，平日里在学校都要刻意保持距离，只有四下无人时才敢流露亲近。他从没有去过楚煜的宿舍，更别提晚上留在那边过夜。
可眼下，似乎只剩下这一个可行的选择。
他迟疑许久，指尖在屏幕上反复停顿，最终还是点开和楚煜的聊天框，敲了一行文字发过去。
【我的床板被压断了，宿管说后天才能修，今晚暂时没有地方住，能不能去你那边凑一晚？】
消息发出去之后，顾澜舟握着手机，心脏轻轻悬起来，目光落在屏幕上，等着对方回复。没过半分钟，楚煜的消息很快弹了出来。
【可以，直接过来就行。我宿舍就我一个，室友这周末回家，空着床位。什么时候过来？】
顾澜舟看着那行字，紧绷的情绪稍稍松了一点，回复：【晚上下了课题组的讨论会过去，白天先去实验室整理上周周教授要补充的测试数据。】
【好，我傍晚回去收拾一下，给你留位置。晚饭一起？】
【嗯。】
收起手机，顾澜舟简单洗漱，收拾好白天要用的笔记本电脑和实验记录册，把需要过夜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塞进一个不大的帆布包里。室友看着他收拾东西，小声再次道歉，顾澜舟只是安抚了几句，便背着包出门，去往实验楼。
白天的时间依旧被实验和数据占满。课题组上午开小组讨论会，复盘中期汇报的修改意见，周教授指出了催化测试几组对照数据的缺陷，安排他们重新补做部分实验。整个上午，顾澜舟和楚煜并肩在实验台调试仪器，讨论参数，和往日没有两样。
只是顾澜舟心里揣着那件事，时不时会走神。目光不经意落在楚煜侧脸上的时候，就会想起晚上要去他宿舍过夜这件事，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午休的时候，实验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楚煜一边整理样品标签，侧头看向他，低声开口：“紧张？”
顾澜舟手里捏着记号笔，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没有否认，声音很轻：“有一点。之前从来没有晚上待在你宿舍。”
楚煜弯了弯唇角，眼底盛着浅浅笑意：“不用多想，就是借宿一晚，我不会逼你做不愿意的事。宿舍两张床，你睡空的那张，我睡我的，互不打扰。”
他说得坦荡克制，像是只是普通朋友收留无处落脚的同伴。可顾澜舟清楚，他们不是普通朋友，那些自习室深夜的吻，海边黄昏的相拥，全部都真实存在。一想到要和楚煜待在同一个密闭的小房间里，共度一整个夜晚，他的心跳就会不自觉加快。
“我知道。”顾澜舟垂眸，继续在样品管外壁书写编号，“只是不习惯。”
“慢慢来。”楚煜的声音放得更柔和，“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和我说，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下午补测实验，仪器运行耗时很久，等到全部收尾，天边的晚霞已经铺满校园上空，橙红色的光漫过实验楼的玻璃窗。两人锁好实验室柜门，一起走出实验楼，去校门口的面馆吃晚饭。
晚饭的气氛还算平和，聊着实验后续要提交的补充报告，聊着下周需要上交的文献综述。可顾澜舟总是会间歇性失神，筷子搅动碗里的面条，思绪飘到晚上的住处。
吃完晚饭，天色慢慢沉下来。楚煜拎着顾澜舟的帆布包，自然地走在他身侧，两人一路往楚煜的宿舍楼走。路上偶尔遇见同院的同学，两人默契地拉开半步距离，像平日里课题组搭档那样，简单交谈实验相关的内容，看不出半点异样。
楚煜的宿舍在三楼，四人间，另外三个床位其中两个空置，他室友这周回家，只剩下楚煜常住。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雪松洗衣液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收拾得干净利落，书桌整齐，书本分类摆放，桌面上放着几个实验用的小模型，窗台摆着一小盆多肉。
“随便坐。”楚煜把帆布包放在空置的那张床铺边上，转身给他拿了一瓶矿泉水，“洗漱用品包里有吧？浴室在进门左手边，热水随时都有。”
顾澜舟点点头，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过，拘束感从四肢漫上来。他走到窗边的椅子旁坐下，指尖捏着矿泉水瓶，没有拧开。狭小的宿舍空间，和自习室还不一样。自习室是公共区域，随时有人会来，而这里，完完全全属于楚煜，私密，封闭。
“你要不要先洗澡？”楚煜开口问道。
“你先吧。”顾澜舟抬眼看他。
楚煜没有推辞，拿上自己的换洗衣物走进浴室。哗哗的水声隔着磨砂门板传出来，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顾澜舟独自坐在椅子上，耳朵不自觉留意浴室的动静，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想之前和楚煜相处的那些亲密瞬间。
没过多久，浴室门打开，楚煜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额前的发丝滴着水珠，身上换了宽松的黑色棉质短袖和家居短裤，少了平日里在实验室严谨的样子，多了几分松弛的少年气。
“你去吧。”楚煜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水温调好的。”
顾澜舟拿起帆布包里的洗漱用品，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皮肤，稍稍冲淡了他心底紧绷的情绪。他洗得很快，简单冲完，换上自己带的浅灰色睡衣，把头发擦到半干，走出浴室。
楚煜正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翻看白天实验导出的原始图谱。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过来，视线落在顾澜舟身上，目光柔和：“洗完了？”
“嗯。”顾澜舟走到空置的床铺边，伸手摸了摸床单，床单干净柔软。
“这张床我室友平时睡，被褥都是新换的，你放心用。”楚煜说着，合上电脑，起身，“时间还早，要不要看会儿资料再休息？”
“可以。”
顾澜舟拉过椅子，坐到楚煜书桌旁边，两人挨得很近，肩距不过一拳。屏幕上是今天催化测试的数据曲线，楚煜指尖点在屏幕上，和他讨论曲线异常波动的原因，条理清晰，语气平和。
聊实验的时候，顾澜舟尚且能稳住心神，专注在图谱和数据上。可话题一旦停下来，房间重新落入安静，只剩下电脑风扇细微的嗡鸣，尴尬又微妙的气氛就会重新涌上来。
不知不觉，时钟指针走到十一点半。
楚煜瞥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轻声说：“不早了，准备睡觉吧，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去实验室。”
顾澜舟应声，起身走到空床铺边上，掀开被子，躺进去。被褥带着干净阳光的味道，只是他躺在陌生的床上，辗转了两下，毫无睡意。
楚煜关掉书桌的台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微弱的小夜灯，暖黄的光朦胧地铺满房间。他走到自己的床铺躺下，两张床并排，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宿舍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顾澜舟侧躺着，背对着楚煜那边，眼睛睁着，望着墙面。明明身体已经疲惫，大脑却格外清醒。他能清晰感知到，隔了一小段距离，楚煜就在另一张床上。
之前所有的相处，要么是在户外，要么是实验室、自习室，总有外界的环境作为一层缓冲。现在深夜密闭的小屋，没有旁人，没有随时会推门进来的陌生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睡不着？”楚煜低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打破寂静。
顾澜舟的脊背微微一僵，顿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有点认床。”
“我猜也是。”楚煜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床不舒服吗？”
“不是，床铺挺好的。”顾澜舟低声回答，“就是换了地方，很难入睡。”
楚煜沉默片刻，轻声提议：“要不要过来坐一会儿？过道这里有地毯，不凉。”
顾澜舟迟疑了片刻，从床上起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两张床中间。小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轮廓柔和。楚煜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
“是不是觉得很别扭？”楚煜看着他，认真问，“后悔答应来这边借宿了？”
顾澜舟摇了摇头，垂着眼睫：“不后悔，只是……不习惯和你在同一个房间过夜。我们在学校一直都要避嫌，突然这样，心里很乱。”
“我明白。”楚煜注视着他，“我也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之前在海边是外面的民宿，和校园不一样。在这里，我们是同学，是课题组搭档，可关上这间房门，只有我们自己。”
这句话戳中了顾澜舟心底最复杂的地方。门外，他们需要克制、疏远，维持普通同学的距离；门内，不用再伪装，不用时时刻刻警惕旁人的目光。两种身份交织在一起，拉扯着他的情绪。
“我总忍不住担心，万一有人过来敲门查寝怎么办。”顾澜舟小声说，“被别人看见我们深夜待在同一个宿舍，很难解释清楚。”
“查寝一般不会突击这个时间点，而且宿管手里的住宿名单，我室友信息是登记在册的，你是临时过来借宿，只要不大声吵闹，不容易出事。”楚煜放缓语调，安抚他，“我会留意走廊动静。如果实在害怕，我现在就联系外面的旅店，我们出去住，也可以。”
顾澜舟抬眼看向他，对上楚煜认真的目光，连忙说道：“不用，不用麻烦，我只是随口说说。”
楚煜看着他紧绷的模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贴着：“澜舟，不用一直绷着。只有我们的时候，不用时时刻刻逼着自己保持冷静克制。”
指尖相触的温度传过来，顾澜舟的手腕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以前我觉得，感情藏好就够了，在实验室一起做实验，有空傍晚去环湖走一走，就很好。可和你相处越久，我好像越来越贪心。”
这是他很少直白袒露的心思。顾澜舟向来内敛，很少主动说心底的贪恋。
楚煜的眼神软下来，轻声问：“贪心什么？”
“贪心能像这样，不用刻意拉开距离，可以安安静静待在一起。”顾澜舟的声音很轻，在夜里近乎呢喃，“可同时又会恐慌，怕这份安稳被戳破，所有人都知道，打乱我们现在的生活，还有课题。周教授很看重我们这个项目。”
“我懂这份顾虑。”楚煜轻轻收拢手指，握住他微凉的手腕，“我同样在意课题，在意导师的期待，在意旁人的眼光。可我更在意你。我不想我们永远只能躲在无人的角落，短暂触碰，其余时间装作无关紧要的搭档。”
顾澜舟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心底那层坚硬的防备，一点点松动。
“可是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公开。”
“我知道，急不来。”楚煜看着他，“慢慢来，等到合适的时候。现在能拥有像今晚这样片刻的时光，我已经很知足了。”
房间短暂陷入安静，小夜灯的光晕柔和，落在两人身上。顾澜舟站在原地，任由楚煜握着他的手腕，心里那种局促紧张，慢慢掺进别的情绪。不再仅仅是害怕被发现的惶恐，还有一种安稳的暖意。
“要不要坐上来？地上凉。”楚煜拍了拍自己床铺的边缘。
顾澜舟犹豫几秒，侧身坐到楚煜的床边，离他很近，膝盖几乎碰到楚煜的腿。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都升高了几分，他能闻到楚煜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气息。
“那天晚上在自习室，你后来是不是一直后怕？”楚煜忽然提起那晚的事。
顾澜舟点点头，老实回答：“回去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一旦当时有人推门进来，后果不堪设想。但我又没有办法否认，那一刻我很开心。”
“我也是。”楚煜低声道，“风险摆在那里，可我控制不住想要靠近你。从最开始在实验室互相较劲，谁都不服谁，到后来一起熬过一次次实验失败，流言四起的时候，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被压力压垮。”
“当初我以为你一直针对我。”顾澜舟回想最初，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第一次组会，你直接指出我方案里面的漏洞，我当时挺生气的，觉得你故意挑刺。”
楚煜低低笑出声：“那时候确实看你不顺眼，觉得你看着温和，骨子里执拗，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极致。后来一起做催化课题，慢慢才看出来，你不是死板，只是对待科研足够认真。”
“你也一样，想法很大胆，很多我不敢尝试的实验思路，你愿意去试。”顾澜舟看向他，“如果不是你，这个课题很难走到中期这一步。”
“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楚煜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澜舟，很多时候，你习惯一个人扛所有压力，什么心事都埋在心里，不愿意说出来。以后可以多和我说。”
顾澜舟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我不太习惯倾诉。长久以来都是自己消化情绪。”
“那我慢慢等，等到你愿意多说的时候。”楚煜的声音温柔，“不用强迫自己改变。”
顾澜舟心里像是被温水浸过，酸涩又柔软。他一直习惯独自紧绷，独自权衡利弊，从来很少有人这样告诉他，不用逼迫自己，不用事事周全。
他抬眼，撞进楚煜沉静的眼眸里。夜里光线昏暗，看不清细微的神色，却能清晰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专注的目光。心底的躁动慢慢涌上来，之前所有的拘谨、忐忑，混杂着长久压抑的喜欢，揉在一起。
楚煜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可以吗？”
依旧是先询问他的意愿，把选择权交给他。
顾澜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楚煜缓缓凑近，轻轻贴上他的唇。这个吻没有自习室那次带着冒险的急促，也没有海边浪潮下浓烈的缠绵，安静、缓慢，带着夜色独有的温柔。
顾澜舟下意识闭上眼，一只手轻轻搭在楚煜的肩膀上。狭小的宿舍，窗外是沉沉夜色，远处宿舍楼零星的灯光已经熄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
一吻结束，楚煜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轻轻交缠。
“澜舟。”他低声唤他的名字。
“嗯。”顾澜舟的声音微微发哑。
“今晚不用紧绷。这里只有我们。”
顾澜舟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他身侧，心里长久悬着的那根弦，悄悄松了一截。他之前预想过无数种今晚的局面，预想自己会一直紧张、坐立难安，可真的到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愿意放下一部分戒备。
“我还是有点怕，但是……和你待在一起，很安心。”顾澜舟低声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感受。
楚煜闻言，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动作克制，没有过分的举动：“安心就好。累了就靠一会儿，不想睡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随便聊聊。”
顾澜舟顺势微微倚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楚煜身上干净的气息。他从前总把这份感情当成需要严密藏好的秘密，时刻警惕暴露的风险，把心动、欢喜全部压在心底。而今晚，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在暗处偷偷贪恋亲密，他是真的依赖楚煜。
这种认知悄无声息在心底扎根，是微妙的、全新的变化。
“你还记得第一次实验失败吗？产物纯度完全不达标，周教授很失望，课题组其他人也有点泄气。”顾澜舟轻声开口，主动提起旧事，“那天晚上我留在实验室，一个人重新复盘所有参数，心里特别挫败，觉得自己是不是能力不够。你折回来，带了两杯热奶茶，陪我重新梳理方案。”
“记得。”楚煜应声，“我看你一个人闷在实验室，脸色很差，怕你钻牛角尖。那时候我们关系还没有缓和，我只是单纯不想课题卡在那里，后来慢慢，关心就不再只局限实验了。”
“我那时候以为你只是为了项目。”
“一开始确实是，后来就不是了。”楚煜轻笑，“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跟着你走，组会的时候看你记录笔记，实验室看你调试仪器，环湖路上看你安静走路。”
顾澜舟耳尖一点点泛红，嘴角压不住浅浅的笑意：“我那时候还在劝自己，不要多想，只是搭档之间正常的协作。”
“自欺欺人。”楚煜低声调侃，指尖轻轻蹭了蹭他后腰的布料。
顾澜舟微微偏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流言传出来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在议论我们，你明明可以和我划清界限，减少接触，可你没有。”
“我不想。”楚煜语气笃定，“我不愿意因为别人的闲话，就刻意疏远你。就算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挑明心意，我也做不到装作对你毫不在意。”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在微弱的小夜灯下，断断续续说着从前的事，说起课题里一次次的难关，说起最开始互相看不惯的争执，说起流言风波时各自的压力，说起楚母接纳他们那天，心底的动容。
很多之前藏在心底、没有机会细说的话，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慢慢说出口。
这时候，顾澜舟开口了“楚煜，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但，怕你觉得越界”楚煜笑了笑，“什么事顾大学霸都会觉得越界，尽管说”顾澜舟犹豫了一下，缓缓开口“我想上你”瞬间宿舍内一片死寂，呼吸清晰可闻，楚煜的连一下变得通红，“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啊，你要是想，那就来吧，之前一直以为会是我上了你，没想你竟然想上了我啊”他笑了笑，一年宠溺，刚洗完澡，你想怎么来怎么来吧。
…………
聊着聊着，顾澜舟的困意慢慢涌上来，眼皮开始发沉。他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靠在楚煜肩头，呼吸慢慢变得平缓。
楚煜察觉到他困倦了，放轻声音：“困了？回床上躺着睡吧，你体力可是真好，累死我了，下次轻点”
顾澜舟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打算回到旁边那张空床。
顾澜舟小心躺到楚煜的床内侧，尽量留出空间。床铺不算宽大，两个人并排躺着，距离很近，胳膊偶尔会碰到一起。楚煜关掉小夜灯，房间瞬间沉入淡淡的黑暗里。
顾澜舟闭上眼睛。身边有楚煜的气息，没有了之前那种如芒在背的紧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安稳。他依旧会隐隐担心突如其来的查寝，可这份担忧不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心里清楚，自己正在一点点改变。从前他只敢接受无人短暂的温存，把感情局限在夹缝之中；而现在，他开始贪恋这种可以并排躺着，安静共度长夜的时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澜舟意识渐渐模糊，坠入睡眠。呼吸均匀绵长。
楚煜没有睡着，在黑暗里侧头看向身旁人的轮廓，借着窗外透进来微弱的路灯光线，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他轻轻抬手，隔着一点距离，没有触碰，目光温柔。
他知道顾澜舟心里的转变有多难得。这个人一向谨慎克制，习惯把情绪牢牢锁住，愿意放下戒备，愿意靠近，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长夜漫漫，宿舍安静无声。两张原本独立的床铺，今夜因为一场意外断裂的床板，把他们拉得更近。那些藏在实验数据、文献报告之下的爱意，不再仅仅是自习室仓促的吻、海边转瞬的相拥，也落在这样平淡安静、共享一夜安眠的时刻里。
顾澜舟在半梦半醒之间，无意识地微微往热源方向挪了挪，后背轻轻贴上楚煜的手臂。
次日清晨，楚煜是被顾澜舟搀着出的宿舍，床板断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床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