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晴空，双生花语》百枰

15、心扉 沉默是最好

　　第二天一早叶瑶就醒了过来，她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这里是宿舍。

　　黎安已经坐在桌前背起了单词，听到动静回过头：“吵到你了吗？”

　　“没有，我自己醒的。”叶瑶摇摇头坐了起来。

　　这时她才注意到黎安桌上的东西很整齐，想到昨晚的行李箱和水卡，她问：

　　“你东西准备得这么齐，早就打算住校吗？”

　　“嗯，学校比较清静，适合看书，而且国庆一过又快半期考了，在这里效率高些。”

　　好学生抓紧一切时间学习，连假期都在“沉浸式”备考。

　　换做其他人叶瑶可能会怀疑，但在黎安身上这个理由好像就很合理。

　　“你呢？”

　　黎安突然问，“今天有什么打算？”

　　叶瑶沉默了一会儿：“我得回家一趟。”

　　黎安听后合上了书。

　　“有些东西我得带着，放在家里不放心。”

　　叶瑶翻身下床，脚刚沾地黎安就站到了她身边。

　　“我跟你一起去。”

　　“诶？”

　　叶瑶没反应过来，“我家……可能有点乱。”

　　她并不是想拒绝黎安，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家里的样子。

　　“没关系。”

　　黎安不介意这些，她只是觉得如果叶瑶来住校的原因和自己猜得一样，那就更不该让她一个人回去。

　　最后黎安找了一套简单的休闲服给叶瑶：“一起走吧。”

　　…

　　“呼……呼……”震耳的鼾声传来。

　　叶瑶在确认父亲没有醒后才让黎安进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倒地的酒瓶，碎裂的玻璃，烟蒂、污渍。

　　叶瑶看都不看一眼，拉上黎安就进了房间，看到和离开前没什么区别的房间才放下心来。

　　她拿出一个黑色行李箱，往里面塞了相机、作业、常穿的衣物。

　　最后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捧出一个用校服包裹的方状物放在行李箱最上层。

　　这是叶瑶回来最主要的目的，这个东西不该放在家里。

　　方才客厅和此时房间里的一幕都落在黎安眼里。

　　叶瑶的家比她大不少，但似乎……并不温暖。

　　“走吧。”叶瑶打断了黎安的思绪。

　　收拾好东西后她拉着黎安离开，经过客厅时鼾声依旧，可叶瑶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黎安跟在后面带上门。

　　“咔哒”一声，像个句号。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气氛似乎轻松了一些。

　　走到一个路口黎安忽然停下：“你先回宿舍吧。”

　　叶瑶：“不一起回去吗？”

　　黎安：“得去上班了。”

　　叶瑶：“……你不是夜班吗？”

　　她记得在便利店遇到黎安好像总是晚上。

　　“今天是假期第一天，白天人多，加了一个白班。”

　　叶瑶没听出什么问题，放假时这种店的人流量确实会多不少：“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啦。”

　　在确认叶瑶走远后，黎安没有走向便利店所在的商业街。

　　她拐进了另一条安静的街道，那里有一栋挂着红色十字标志的建筑物。

　　尤明市第一医院。

　　…

　　吃过午饭后叶瑶本来想午休一会儿，可头顶的风扇转起来“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叶瑶翻半天身也没睡觉，干脆就不睡了。

　　可下床后才发现天空很暗，像是要下雨一样。

　　结果没多久雨真的砸了下来，很快就织成灰色的幕布。

　　叶瑶看外面越下越大的大雨，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黎安在便利店打工，那是在室内吧？而且雨这么大，她应该也不会选这个时候回来。

　　虽然这种想法让叶瑶放心了些，但翻开书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安像越聚越厚的云层，果然没多久就应验了。

　　宿舍门被推开，黎安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颊脖颈，裤脚也在滴水。

　　她两手空空站在门口，没有伞。

　　“你……！”叶瑶几步跨过去，“怎么淋成这样？”

　　“忘带伞了……想着早点回来……没想到雨半路下大了。”

　　“那你也该找个地方避避雨啊！”

　　“没事，几步路就跑回来了。”

　　叶瑶注意到黎安的眼眶有点红，不像是雨水进了眼睛。

　　可黎安好像不愿意让她看见，避开目光就到行李箱旁翻找干衣服。

　　“对了，晚上不用去了，老板说雨太大没生意。”

　　叶瑶忽然所有的追问都问不出了：“知道了……你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嗯。”

　　门关上，水声响起。

　　叶瑶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黎安桌子上。

　　在哗哗的水声里，另一个画面在眼前浮现。

　　那是她们更早的初遇，黎安在公园的雨幕里奔跑、摔倒，浑身湿透，却倔强地站起来继续跑。

　　那时的雨，和现在的雨。

　　那时的黎安，和现在的黎安。

　　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暮色降临，雨也停了，但闷热未散，宿舍里只亮着黎安桌上的台灯。

　　叶瑶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下铺传来缓慢的翻书声和断断续续的书写，她挪到床尾往下看，黎安果然在对着书发呆。
　　“黎安。”

　　黎安被惊了一下，回过神：“嗯？怎么了？”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事？感觉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的。”

　　“没有啊！”

　　黎安立刻摇头，“就……就是这道题有点难，想了有点久而已。”

　　见叶瑶疑惑，黎安又接下去说：“明天我也要上白班，你可能又要一个人在宿舍了。”

　　叶瑶点点头：“那你早点休息。”

　　“嗯。”

　　第二天黎安早早就离开宿舍，午后的天色又沉了下来。

　　尤明的天气总让人捉摸不透。

　　叶瑶站在窗前看外面摇晃的树枝，昨天傍晚的不安又悄悄浮起来。

　　一转头，发现黎安的伞好好地放在桌上。

　　她又忘带伞了。

　　叶瑶没犹豫，抓起两把伞就往便利店跑去。

　　…

　　“你说小黎啊？她请假了。”声音是便利店老板的亲戚。

　　“请假？她……去哪了？”

　　“好像……”

　　店员挠挠头，“说是去医院，早上来打了个招呼。”

　　医院。

　　这两个字扎进叶瑶耳里：“她生病了吗？”

　　“看着不像生病，”店员摇摇头，“就是有点着急，心神不宁的样子。”

　　心神不宁……

　　叶瑶表示明白，道了声谢后便离开。

　　她没有去医院，而是往学校的方向走。

　　“能为家里分担一些……”

　　“我应该，会一直留在这里吧。”

　　“毕竟，这里有需要我照顾的人。”

　　黎安在河边说过的话再次响起。

　　叶瑶这才明白，在雨中的不止是自己，只是另一个人的雨，下在看不见的地方。

　　所幸今天只是天色比较沉，并没有下雨，黎安在傍晚就回到了宿舍，时间比昨天早些。

　　两人像往常一样聊天，吃饭，洗漱，一直到深夜，只剩台灯的光还亮着。

　　黎安摊开书却久久没有翻动，叶瑶听见了她好几次悠长的呼吸。

　　她走到桌边，假装整理了一下并不乱的书本。

　　“今天…便利店人多吗？”

　　黎安笑着说：“还好，而且不止我一个，忙得过来。”

　　叶瑶沉默了几秒：“我今天…去找你了。”

　　空气凝滞，黎安的笑容僵住了：

　　“啊……你、你去找我了啊。”

　　“嗯。”叶瑶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沉默是最好的追问，黎安知道避不开了，脸上的轻松彻底褪去：

　　“这两天……我没去便利店。”

　　“去的是医院，我妈……身体不太好，在挂瓶。”

　　叶瑶：“你住校……这也是一个原因吧。”

　　黎安点头：“学校离医院近些，方便去照顾，不然她一个人太辛苦了。”

　　“一个人？”叶瑶捕捉到了这个词。

　　黎安：“我爸很早以前就离开了，家里只有我，和我妈……”

　　有些伤太重，重到无法细说。

　　或许是因为讲出了被压在心里的话，又或许是因为叶瑶的倾听，黎安主动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喜欢雨天，也喜欢在雨里跑。”

　　“喜欢……在雨里跑？”叶瑶想起在公交车上看到的笑。

　　黎安：“雨声很大……可以盖过很多声音，在雨里跑的时候，风声，雨声，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很大。”

　　“大到可以不用去想明天，不用想药费，不用想……解决不了的事。”

　　“好像跑着跑着，这些东西就能被雨水冲走一点。”

　　叶瑶听懂了，也明白黎安被雨水浸湿的身影背后是什么。

　　那不是喜欢雨天。

　　是一个扛着重担的女生在寻找能让她宣泄的方式。

　　雨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倾诉，是她在密不透风的现实里，为自己凿开的一丝缝隙。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故事太沉重了，黎安说完后自己先低下了头。

　　叶瑶却到行李箱旁捧回了用校服包裹的物品，在黎安面前打开了它。

　　一张嵌着全家福的相框展露出来：

　　“这是我妈妈，还在世的妈妈……”

　　还在世？

　　这三个字的信息量很大，但黎安听懂了。

　　“她是在一个雷雨天……出的车祸，很突然。”

　　叶瑶开始讲曾经温暖的家，讲母亲走后一切的崩塌，讲父亲如何被击垮，如何在酒精中溺毙。

　　最终变得陌生而充满攻击性，连她也认不出。

　　“所以我讨厌雨天，总觉得一下雨，就会有坏事发生。”

　　黎安沉默了，她不知道到底怎样的打击才会让一位父亲变成早上在客厅看到的烂醉如泥的人。

　　更不知道叶瑶这么久以来……又是怎么面对的。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夜更静了。

　　就在这时响起了“啪”的一声，宿舍断电了。

　　黎安：“……熄灯了。”

　　叶瑶：“嗯，该休息了。”

　　她把相框重新包好，黑暗中黎安的声音再次传来：

　　“叶瑶，晚安。”

　　叶瑶也回应：“晚安，黎安。”

　　躺上床后叶瑶没有马上睡着，她往窗边看了一眼。

　　今天的雨，好像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