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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又下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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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双生花并蒂同根，一株二艳，竞相绽放。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漫长的时光里，它们共享的不仅仅是养分。
一朵沐浴烈日，另一朵便收敛花瓣，保存水分，用荫蔽呵护对方的张扬；
一朵经历暴雨，另一朵便舒展枝叶，稳固根基，用支撑抵抗风雨的摧折。
它们从不言语，却早已在灵魂深处签下契约：
「此生荣辱与共，枯荣同枝」
————
“又下雨了……”
这声音来自叶瑶，她不喜欢下雨天。
一到雨天校服就会像吸满水汽一样贴在皮肤上，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雨水在玻璃上汇成细流，模糊了窗外的树。
“叶瑶！”数学老师的声音让叶瑶收回视线。
“上课不要走神！”
“……知道了。”
她重新看向黑板，但公式和图形像一团乱麻浮在眼前，进不到脑子里去。
这就是叶瑶，尤明一中的高一新生，五官是精致的，鸦羽般的长发衬得皮肤有些过分的白。
但所有这些都被她身上近乎透明的安静中和了。
在人群里她像一滴融入水中的墨，迅速失去形状。
她是班级里典型的“小透明”，成绩稳稳挂在中间，不拔尖也不拖后腿。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是不是太没存在感了。
不过这样也好，没人注意就没人在意。没人在意，就不会有人打扰。
平日里叶瑶独来独往，不会主动扎进哪个小团体，也不会显得格外孤僻。
集体活动时也总是自觉排到队伍末尾，像一颗沿着既定轨道默默运行的小行星。
“叮铃铃！”
下课铃打破了教室最后一点紧绷的空气。
沉闷被迅速出现的活力取代，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似乎总有耗不完的精力去拥抱自由。
叶瑶不紧不慢收拾好了书本，确认没有遗漏才离开学校。
和往常一样，她没有走近校门口那些挤满了学生的小吃摊和公交站，而是拐进了与回家方向相反的一条小路。
她并不着急回去。
路过街边摊时，炸串烧烤的香气飘来，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从她身边跑过，带着肆无忌惮的笑骂。
这些蓬勃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叶瑶身周的屏障外滑开。
她最终在一个街心公园门口停下，大概是因为下了雨，所以现在没什么人。
这是叶瑶放学后常常驻留的一站，一个介于学校和令人窒息的“家”之间的缓冲地带。
她收起伞在入口处能避雨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装满书的书包带子勒在肩上有些沉。
公园里迷蒙的雨景让叶瑶呼出一口气，很快又散在空气里。
再站一会儿吧，就一会儿，回家也是那个样子，在这里至少安静。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半小时，直到公园的路灯亮起来才告诉叶瑶该走了。
再晚，家里那个男人会醉得更厉害，客厅需要收拾的狼藉也许会更多。
叶瑶撑开伞正要离开，却停住了。
她看到公园另一头有人在奔跑。
一个女生，没打伞，校服外套敞着，头发贴在脸和脖颈上。她仰着脸每一步都重重踏进水洼，哪怕溅起泥水也毫不在意。
不像赶路，不像锻炼，反而……像在用尽全力淋一场雨。
不仅如此，女生好像还在笑。
叶瑶不理解，雨里能笑什么呢……？
一低头，母亲送她的相机已经出现在了手中。
叶瑶通过取景框看向眼前一幕，就在要按下快门的瞬间，画面里的人脚下一滑，重重摔进泥水里。
叶瑶手一颤，相机也垂了下来。
女生坐在泥泞里低着头，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叶瑶原本想过去，但最终还是站在了原地。
过去干什么呢。
一个人在雨里跑摔倒了，估计也不想被人看到吧。
几秒后女生自己爬了起来，拍拍裤子又接着往前跑，很快便消失在了远处，仿佛刚才那一跤只是这场独自奔跑里一个不需要观众的小插曲。
叶瑶望着空荡荡的雨幕站了很久，等她回过神才想起相机里有一张失去平衡的照片。
可看了一会儿后叶瑶还是按下了删除键，她没保存陌生人的狼狈。
但那个跑开的身影却留在了脑海里，像一颗砸进死水的石头。
天色昏沉，叶瑶收拾好东西后重新走进雨中。
公交站台已经不像刚放学的时候那么多人，但花花绿绿的伞还是把叶瑶挤到了一边，等车到站她也成了最后一个上去的。
叶瑶其实挺不喜欢挤公交的，特别是下雨天窗户全关着，空调吹出来的风也不凉，车上又闷又潮，让人透不过气。
窗外的街景叶瑶早就见过了无数次，因此看着看着便发起了呆。
但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右转前，叶瑶却认真了起来。
刚刚在公园里的女生又出现在了眼前，这次虽然没在跑，但脸上还是在笑。
一种毫无保留、畅快的笑。
雨水打在脸上却也毫不在意，仿佛那完全不是阻碍一样。
叶瑶愣住了，也就是这时候车转过拐角，女生的身影消失不见。
她收回视线，看着自己鞋面的水渍。
为什么？
一个问题清晰地冒出来。
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样的雨天？
为什么能在雨里，那样笑？
这与叶瑶所熟知窒息的雨天完全相反。
这时候到站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考，叶瑶干脆也不再想，下了车就往家的方向走去。
…
“吱嘎。”
叶瑶推开门，看见房内漆黑一片。
还好，没开灯就是还没回来，或者已经醉倒了。
不管是哪种，黑暗都比光亮安全。
玄关的地板上散着几颗烟蒂，靠近鞋柜的地方还有好几个空酒瓶。
叶瑶知道今天又不能早睡了。
刚关上门，一个声音就从客厅边传来：
“回来了？”
这是叶瑶没想到的，没想到那个男人还能知道自己回了家。
但叶瑶没应，捡起地上的酒瓶聚在一起，想着明天下楼后再丢。
“锅里有剩饭，自己热一下。”
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叶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知道了。”
玄关很快就被清理干净，她提着空瓶子放在门边，客厅里的鼾声又响起了起来。
叶瑶没去理会，转身进了厨房，借着窗外的路灯看到了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的锅盖。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几乎是在叶瑶打开锅盖的瞬间，就把锅里的东西倒进了垃圾桶。
接着端到水池边一遍遍冲洗，用锅刷用力刷着内壁……
叶瑶刚刚看见的是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一团。
饭粒板结成块，边缘甚至生出了几点灰绿色的霉斑，菜的汤汁也已经干涸，在锅底结成深褐色的痂。
这种东西怎么热……热了怎么吃。
水声掩盖了她所有的呼吸变化。
将洗干净的锅倒扣沥水，又用抹布将灶台的台面重新擦了一遍。
厨房恢复了冰冷的整洁，做完这一切她关掉厨房的灯，走进房间上了锁。
叶瑶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
可就在这时那个在雨中奔跑、摔倒、爬起来跑远的影子又一次闪过眼前。
叶瑶甩甩头，怎么又想到她……明明连脸都没看清，就是忘不掉。
大概是因为自己从不在雨里跑吧。
叶瑶打开台灯到书桌前坐下，这是她熟悉的世界，安静、有序、可以控制。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写作业，而是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用旧校服包裹的方形物体。
层层打开后里面是一个木质相框，玻璃裂成蛛网，一道裂痕横在中央。
叶瑶不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只知道在不久前的一个深夜，她被客厅一阵碎裂声惊醒。
接着是更多压抑的呜咽和更多东西被扫落的声音。
叶瑶大概猜到了什么，躺在床上死死捂住耳朵，把被子拉高盖过头顶。
直到天微亮她才下床，在客厅一片狼藉和玻璃碎片中找到了它。
叶瑶用胶带小心地从背面粘过，勉强维持不散架。
相框里嵌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年幼的叶瑶被一个温柔的女人抱在怀里，两人都穿着白色的裙子，背景是阳光下的草地。
女人旁边站着一个身材挺拔，眉眼疏朗的男人，手搭在女人肩上，嘴角还带着笑。
那是妈妈，还有……很久以前的爸爸。
叶瑶抚过母亲的脸，可再也没有温暖的触感。
不知道为什么，泪水突然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一滴，两滴，砸在玻璃上。
“妈妈……”
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却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叶瑶才缓过来，将相框重新包好放回抽屉里。
桌上有一本厚重的词典，下面压着一张纸，叶瑶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那是医院的据单，死亡通知、顾晓芸、车祸、日期……
叶瑶看过太多遍了，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咕噜……”
胃里空得发疼，放学后她还没吃过东西。
叶瑶小心打开房门走到冰箱前，里面的东西很少。
几盒过期的酸奶，已经干瘪的青菜，其余的空间被各种各样的易拉罐和玻璃瓶塞着。
白酒，啤酒。
叶瑶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那些瓶子，有那么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我也喝醉，是不是就不用感觉到饿了？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她面无表情关上冰箱门。
回到房间，叶瑶从书包侧袋摸出一个菠萝包，这是她中午在学校食堂的小卖部买的。
现在就着台灯的光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很干涩，粘在喉咙上得配着冷水才能咽下去。
吃完后叶瑶重新走进客厅，打开手机手电把亮度调到最暗。
歪倒的空瓶，烟灰，液体洒出干涸后留下的污渍。
叶瑶很熟悉这一幕，所以打扫得也很熟练。
父亲的鼾声在沙发上起伏，时而停顿，变成含糊的呓语。
“……钱……明天就……”
叶瑶充耳不闻，她清理着茶几上的污迹，用湿抹布一遍遍擦拭。
忽然鼾声停了，黑暗中的声音忽然带上很重的哽咽：
“晓芸……对不起……”
叶瑶的动作瞬间停住。
“……我没保护好你…”
声音低下去，变成破碎的呜咽，然后是更沉的鼾声。
手电的光打在桌上，映出叶瑶自己的倒影，她眨眨干涩的眼，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收拾干净一切，她将垃圾袋扎好与先前的酒瓶一起放在门边。
凌晨两点。
叶瑶回到房间，躺进薄被里抱住自己的身体。
窗外的雨停了，夏夜吹来的风总是凉爽的。
以后……也一直会是这样吧。
平时这个念头总会让叶瑶失眠，可现在她又想起了那个在雨里奔跑的女生。
她叫什么名字呢……？
叶瑶不知道，但她好像第一次想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