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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雨共归人 夜浸菱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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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浸菱水,流水寂寂。
方才一场水上死战落幕,河面狼藉尽被夜色吞没,散落的兵刃顺水漂远,昏迷的水匪余党被湍急暗流卷向河道深处,再无声息。
晚风穿过长廊,带着江南深夜特有的湿凉,拂在唐雨林苍白的眉眼间。他左臂毒素未清,经脉滞涩麻木,残余的毒性顺着血脉缓缓游走,哪怕强自压制,肩头依旧隐隐发麻,气息比平日虚浮数分。
可他眼底无半分悔意,只剩安稳平和。
身侧的徐昌行已然敛尽方才厮杀的戾气,素来清冷桀骜的眉眼此刻凝着满心沉肃,扶着唐雨林的动作极轻、极稳,生怕稍一用力,便牵动他体内残余毒势。
方才生死一瞬,唐雨林舍身挡毒的画面,死死钉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他闯荡江湖两年,见惯人心凉薄、利尽人散,见过同门相残、知己反目,从未有人,敢为一个相识不过一日的人,硬生生接下淬毒杀招,以命相护。
自此一诺结拜,手足既定,于徐昌行而言,这漂泊无依、无根无家的江湖,终于有了牵挂,有了归处。
“回房。”
徐昌行语声低沉温柔,再无往日的疏离冷硬,单手稳稳扶着唐雨林,一步步踏回客栈长廊。
长廊木栏微凉,灯笼光影摇曳不定,水光映灯,碎满一地斑驳暖色,温柔的夜色衬着少年并肩身影,褪去江湖杀伐凛冽,只剩相依相护的温情。
两人踏入客房,徐昌行反手轻合门窗,隔绝外界夜风与声响,杜绝一切窥探惊扰。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静静铺开。
“坐。”
唐雨林依言落座床沿,青衫袖口微微挽起,整条左臂肌肤泛着暗沉乌青,毒痕顺着腕脉蔓延至肩颈,看着触目惊心。方才强行催动内力护阵、压制毒性,早已让他经脉受损,气血翻涌不止。
徐昌行蹲身于前,指尖轻轻落在他腕脉之上,触感微凉沉稳,动作细致轻柔,全然不似他往日出手果决、杀伐凌厉的模样。
他垂眸诊脉,眉宇紧紧蹙起。
“水帮阴水毒,专滞经脉、乱气血、封内力。寻常武人沾之,半刻便会全身麻痹、任人宰割。你硬生生扛住毒性,还强撑数十招守阵护我,经脉早已受创。”
徐昌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你太逞强了。”
唐雨林垂眸看着他认真蹙眉的模样,轻声浅笑:“若是换作我中招,你也会挡。”
简单一句话,坦然笃定,无半分客套。
徐昌行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
烛火落在唐雨林温润明朗的眉眼上,哪怕面色苍白、身受毒伤,眼底依旧澄澈坦荡,温柔如初。
是啊,他会挡。
从今往后,但凡风雨杀机,他必以身先挡。
这是兄弟,是家人,是漂泊半生唯一的归处,命重己命,情抵山河。
徐昌行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这阴水毒不算绝命剧毒,却缠脉顽固,不及时清尽,日后会阻滞内功修行,留下隐伤。我常年行走水乡,熟知水帮毒理,有专门驱水毒的内服草药与推拿手法。”
他起身打开自己随身的小小布囊。
不同于唐雨林极简的行囊,徐昌行常年独行涉险,行囊虽小,却样样齐全,疗伤药、解毒散、止血膏、银针、干药草,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皆是他两年江湖漂泊,一次次生死绝境里攒下的傍身之物。
世人看他年少冷傲、孤僻寡言,只道是少年桀骜轻狂,无人知晓,他小小年纪,早已把自己的生死安危,打理得步步周全、滴水不漏。
只是从前,这些东西,只救自己。
从今往后,可救家人。
徐昌行取来干净瓷碗,碾碎几株褐色药草,兑上温热清水,调和成一碗微苦的深色药汤,递至唐雨林面前。
“先喝了,压制游走毒势。味苦,但必须喝完。”
唐雨林毫无迟疑,抬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苦涩刺骨,顺着食道落入腹内,顷刻生出一缕温和热流,缓缓游走四肢百骸,原本麻木滞涩的经脉,稍稍舒缓几分。
徐昌行见状,微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我以推宫过血手法,帮你逼出残余毒素。过程会酸胀刺痛,经脉拉扯极难受,你若撑不住,大可出声。”
“无妨。”唐雨林浅笑着点头,“我撑得住。”
烛火静静摇曳,屋内寂静无声。
徐昌行盘膝坐于唐雨林身侧,双掌覆在他左臂经脉之上,凝练柔和的内力缓缓渡入,顺着血脉脉络,一点点疏导、推挤、逼压盘踞在经脉深处的阴毒。
他的内力不如唐雨林浑厚中正,却凝练精细、稳准至极,是无数次厮杀、疗伤、自救练出的精准掌控,每一缕内力都恰到好处,不损经脉、不伤本源,只专攻毒势。
毒素被内力逼迫,顺着脉络缓缓后退、聚拢、排出。
经脉拉扯的酸胀刺痛层层叠叠蔓延开来,细密难忍,寻常武者早已疼得冷汗直流、浑身颤抖。
可唐雨林端坐不动,脊背挺直,眉眼平和,不呻不吟,不晃不颤,唯有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无声昭示着这份痛楚的深重。
徐昌行一边运功驱毒,一边低声开口,嗓音温柔,刻意找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我十四岁离乡,家宅覆灭,亲人尽散,一夜之间,天地无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过往。
从前独行江湖,无人可诉、无人敢诉,过往身世是疤、是痛、是软肋,从不对外人展露半分。可今夜面对唐雨林,他无需伪装,无需设防,无需坚硬冰冷。
“我本有家,有师门,有安稳日子。只因师门不愿依附江湖邪派,一夜之间,惨遭围剿屠戮。满门尽灭,唯我一人侥幸逃生。”
“从此亡命天涯,东躲西藏,步步求生。没人护我,没人教我正道人心,没人告诉我何为善恶对错。所有的武功,是生死架里打出来的;所有的道理,是血与泪里悟出来的。”
唐雨林心头微震,静静听着,眼底生出无尽柔软与心疼。
原来这少年的冷傲疏离、步步警惕、杀伐果决,从来不是天性凉薄,是命运逼出来的自保,是绝境熬出来的坚韧。
徐昌行指尖内力未停,语声轻轻飘荡在寂静屋内:“两年,我见过名门正派仗势屠弱,见过山野散人知恩图报,见过兄弟反目、师徒相残,见过人心最肮脏、最险恶的模样。”
“我早已不信江湖侠义,不信人心赤诚,我只信自己的剑,信自己的防备,信独来独往、无牵无挂,方能活得最久。”
“直到遇见你。”
他抬眸,目光落在唐雨林隐忍痛楚却依旧温柔的侧脸上,字字真心。
“你初入江湖,未经险恶,却守得住本心,扛得住是非,分得清善恶。你明知江湖多诈,依旧愿意温柔待人、以身护弱。你明知前路凶险,依旧坦荡从容、不改赤诚。”
“是你让我知道,江湖不止厮杀凉薄,人间尚有真心温暖。”
唐雨林喉间微热,轻声开口:“我青崖山师门覆灭,也是一夜之间,山河无归。我从前以为自己孤身一人,天涯无家。”
“直到今夜与你结拜,我方知晓,师门是过往,你是余生。”
“昌行,往后你的过往苦楚,不必独自吞咽。往后你的前路风雨,不必独自硬扛。你无家,我便是你的家;你无亲,我便是你的至亲。”
一语落地,屋内暖意融融,胜过万千风月。
徐昌行心神微颤,掌心内力微微一滞,随即稳稳收敛。
趁着心神触动的片刻契机,残余盘踞经脉深处的最后一缕阴毒,被尽数逼出体外。
暗沉乌青的毒痕顺着腕脉缓缓褪去,肌肤恢复原本色泽,滞涩的经脉彻底通畅,紊乱的气血重归平稳。
徐昌行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亦渗出薄汗。
驱毒推脉极耗心神内力,短短半柱香,对他这般年少修为而言,损耗极大。
“好了。”
他松开手,淡淡道,“阴毒尽数清尽,无残留、无隐伤,休养一夜,便可完全恢复,不影响内功根基。”
唐雨林活动左臂,经脉通畅、轻盈自如,先前的麻木痛感尽数消散,浑身通透舒展。
他抬眸看向略显疲惫的徐昌行,眼底满是暖意:“辛苦你了。”
“自家兄弟,何须言谢。”徐昌行淡淡摇头,起身收拾药碗银针,语气自然坦然,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从前他独行自愈、独自疗伤,冷暖自知。如今有人可护,有人可守,有人值得他耗力费心,竟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屋内烛火静静燃烧,夜色渐深,临近三更。
窗外流水潺潺,古镇静谧无声,夜市灯火尽数熄灭,户户熄灯安睡,整座菱水镇沉入安稳夜色。
看似太平无波,可两名久经江湖的少年,心头皆未全然松懈。
唐雨林静坐片刻,缓缓开口:“今夜覆灭的这批水匪,只是小股余党,身手有限,配合虽熟,却绝非水乡盘踞多年的主力。”
徐昌行颔首,眼神瞬间恢复几分锐利清冷:“你看得没错。这批人招式稚嫩、兵刃简陋、阵法残缺,只是被遗弃的外围喽啰。真正的水乡水匪主力,手段更阴、阵型更狠、人手更多,隐匿在菱水镇外的连环水泽深处。”
“他们从不轻易露面,只在深夜择客偷袭,从不留活口,从不泄露踪迹,官府数年围剿无果,江湖门派无人深究,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他们的私生之地。”
唐雨林微微凝眉:“他们今夜折损人手,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必然会来。”徐昌行语气沉定,“水匪最是记仇护短,今夜我们灭了他们外围人手,明日、今夜,他们定会集结主力前来报复。”
“他们隐匿暗处,熟知水乡地形、水路暗道,我们身在明处,极为被动。”
这便是水乡江湖最凶险之处。
山野厮杀,光明正大、强弱分明、进退可控。水乡凶险,藏于流水、隐于暗处、无处不在、防不胜防。
唐雨林抬眸看向他,目光坦荡坚定:“被动便被动,无妨。从前你一人面对,步步惊心、处处凶险,如今你我兄弟并肩,无惧任何风波。”
徐昌行抬眸对视,少年目光相撞,一温一锐,一柔一刚,却同样坚定无畏。
是啊,无需畏惧。
从前孤身闯江湖,风声鹤唳、步步提防、无人相依。
如今手足并肩,风雨同扛,刀兵共挡,生死共担。
纵前路杀机四伏、暗流汹涌,亦可从容面对。
徐昌行微微沉吟:“菱水镇百姓安稳无辜,世代临水而居,淳朴和善。水匪报复,极有可能迁怒镇上路人客商、无辜百姓。我们不能留在镇内交手。”
唐雨林深以为然:“不错。不可惊扰民生、祸及无辜。明日天亮,我们去往镇外无人水泽古道,主动静待对方上门。与其被动被袭,不如主动立局,一次性扫清这水乡祸患。”
“好。”徐昌行应声落地,“一举扫尽,永绝后患。也算不负这一方水乡烟火。”
两人心意相通,念头合一,无需过多赘述,便已敲定所有打算。
今夜结手足,明日共风雨。
烛火摇曳,映着两名少年清挺的身影,静静立在江南夜色之中。
一路天涯漂泊,历经孤苦寒凉。
一朝相逢知己,从此风雨有归人,山河有同行。
夜深人静,两人简单洗漱歇息,分卧两张床榻。
客房寂静无声,唯有均匀的呼吸声轻轻交织。
从前夜夜独眠、夜夜戒备、夜夜不敢深睡的徐昌行,今夜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心神安稳松弛。
身侧有兄弟,人间有归处。
他终于敢放下所有警惕,安稳入眠。
一夜无梦,安稳至天明。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晨雾漫覆江南水乡。
薄薄水雾笼罩河面,白蒙蒙一片,远山流水皆隐于雾色之中,整座菱水镇朦胧静谧,炊烟袅袅缓缓升起,温柔安然,一如寻常盛世水乡。
镇上百姓晨起劳作,开市营业,摇橹行船,无人知晓昨夜河道深处曾有生死厮杀,无人知晓两名少年一夜之间结下生死手足、互为家人,无人知晓一场更大的江湖风雨,即将降临这片温柔水乡。
唐雨林晨起调息一夜,毒素尽清,内力尽数恢复,气色温润如初,眉眼依旧明朗向阳。
徐昌行早早起身,立在窗前,望着漫晨雾色,眸光沉静悠远。
“醒了?”他闻声回头。
“嗯。”唐雨林浅笑起身,收拾行囊长剑,“雾重水汽浓,正是水匪最擅潜行的天时。今日他们必来。”
徐昌行点头:“晨雾遮视野、掩气息、藏踪迹,是水乡偷袭最佳时机。他们定然不会错过。”
两人简单用过早点,结清店账,并肩踏出客栈。
清晨古镇,烟火温柔,微风清润,乌篷船轻摇流水,石桥行人缓步,岁月安然静好。
两人一路穿行长街,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无人知晓这两名温润少年,即将孤身直面盘踞水乡数年的悍匪势力。
行至镇外渡口,晨雾更浓,河面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数丈。
徐昌行抬步踏上渡口青石,轻声道:“前方五里,便是无人连环水泽,河道交错、暗道无数、芦苇丛生,是水匪老巢地界。”
唐雨林背负长剑,青衫迎风轻扬,目光坦荡望向茫茫雾水:“那我们便去会一会,这藏在温柔水乡里的江湖恶煞。”
徐昌行侧首看他,清冷眉眼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从前独行闯险,是无奈、是求生、是被迫亡命。
如今并肩赴战,是坦荡、是从容、是兄弟同往。
“好。”
一声轻应,敲定前路风雨。
两道少年身影,一青一墨,并肩踏入茫茫晨雾流水之间。
雾气漫身,前路朦胧,杀机暗藏,风雨将至。
可少年眼底无半分畏惧。
只因从此江湖路远,风雨袭来,不再孤身一人。
你为我舍生死,我为你扛风波。
一朝结手足,终身共归途。
天涯万里,风雨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