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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比赛结束 比赛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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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后的第三个小时,L还在想最后一球。
人对失败的记忆大概比胜利长久。胜利只有终场时山呼海啸的一瞬,失败却有漫长的余生。
L站在采访区,说责任在我,说关键分处理得不够好,说队员今天已经发挥得很好。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递过来,他就一个接一个接住,像处理那些被冲坏的球,能调整的调整,不能调整的也得想办法送过去。
他是队长。
所以失败落下来,所有人都可以躲,只有他应该站在那里。
后来L偶尔会想,队长这两个字是不是一种漫长的驯化。它先教会一个人怎样承担,再教会一个人怎样沉默;教会他在输球以后先去安慰别人,再从胸腔里打捞出一句足够稳定的——没事,下一场。
久而久之,连难过都学会了噤声。
队友的失落放在前面,教练的复盘放在中间,媒体的问题逐一处理。至于自己的难过,可以延期。等所有人的事情结束以后,再独自认领。
他把痛苦处理得像一桩公事。
条理清楚,签字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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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和他恰恰相反。
Y这个人好像生下来就不知道该怎么郑重其事地伺候失败。
群里最先说话的也是他。
他说对面那个副攻今晚最好别睡太死,下一场老子要去梦里让他崴一个。
好像失败到了他手里,也得先被按着脑袋开个玩笑。
可L知道他不是不在乎。
真正不在乎的人,不会一个人把昨晚没封住的线路重新模拟十几遍。
疼过,骂过,记住。
然后下一场打回来。
他活得太向前。
像一支不知道回头的箭。
所以有时候L很羡慕他,也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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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L一个人去了酒店露台。
城市还没有睡。远处高架上的车灯在夜色里拖出细长的光,酒店玻璃幕墙倒映着另一片声色犬马。风很大,L却没有回去拿外套,只是坐在那里,一遍又一遍想最后那颗球。
有些失败是一颗永远落不了地的球。
只要人还不肯原谅自己,它就会一直悬在那里,悬在二十四平,悬在一场已经结束三个小时的比赛里。
身后的玻璃门忽然响了一声。
L没有立刻回头,脚步声已经过来了。
很随意,拖鞋吊儿郎当磨过地面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谁。
“我就知道。”
Y的声音从后面落下来。
L这才抬头。
Y显然刚洗过澡,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黑色短袖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他脸上还是那副L最熟悉的神情,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不是凌晨一点在酒店露台上撞见一个独自消化失败的队长,只是恰巧逮住了一个背着他偷吃宵夜的人。
“知道什么?”
Y没回答,只走过来,用鞋尖踢了一下他的鞋:“过去点。”
旁边明明有一整排空椅子。
L看了他两秒,还是往旁边让了半个位置。
Y坐下来,肩膀挨着L的肩膀。
太近了。
L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Y像没发现,低着头玩手机。过了几分钟,他也跟着往那边挪了一点。
L终于偏过脸看他。
Y正若无其事地刷着手机。
坦荡得近乎无辜。
L忽然很想骂人。
可最后只是问:“你有病?”
“嗯。”
Y头也没抬。
然后就没有话了。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Y没有问为什么不睡,没有问是不是还在想比赛,也没有说那些L今晚已经听过太多遍的“没关系”“下一场再来”。
他甚至刷到一张自己今天比赛的图,递到L面前。
照片正好截在Y拦网失败的一瞬间,球已经从他指尖飞过去,他还悬在空中,五官因为发力而显得狰狞,活像下一秒准备隔着网把对面主攻吃了。
L看了一眼:“真丑。”
“你懂什么。”Y把照片放大,“这叫杀气。”
“这叫没拦住。”
Y啧了一声:“你今晚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L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Y看见了。
没说什么,只把手机收回来,继续往下翻。
像费尽心思把人逗出这么一点笑,也不过是顺手。
L却忽然比刚才一个人的时候更加难过。
人独自承担的时候,好像什么都能忍。
偏偏有人坐到身边以后,骨头会突然变软。
而Y偏偏坐在这里。
离他不到半臂。
爱让人萌生退意,也让人滋生出惊天动地的羞耻。
L从前不明白。
他在几千人的体育馆里输过球,在镜头前红过眼,在更衣室里脱得只剩一条短裤也能若无其事地和Y说话。他们见过彼此流血,见过彼此呕吐,见过伤病把一个成年男人折磨得面目狰狞。二十几岁的男人一起走过那么多狼狈,好像身体和尊严早就没有什么不能坦诚相见。
可偏偏是爱。
爱让一切坦荡突然变得可疑。
两肩相抵是可疑,膝盖的碰撞是可疑,深夜里并肩坐着更是可疑。连一句再寻常不过的“你别走”,落到喜欢的人面前,都像从胸腔里剜下来的一块软肉,血淋淋地捧到另一个男人眼前。
于是L不敢。
不敢在Y面前承认一句——
我今天其实很不爽,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多荒唐。
一个主攻不怕三人拦网,一个队长不怕输球,一个一米九几的成年男人,却会因为想得到另一个男人的拥抱而感到羞耻。
仿佛爱是什么不能见光的伤口。
平日里藏在队服下面,跑跳自如,谈笑如常;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开始溃烂,沿着肋骨一寸寸往里疼。
L忽然觉得,爱大概是人这一生最盛大的临阵脱逃。
越喜欢,越后退。
越想靠近,越要装作无所谓。
他甚至宁愿Y永远以为他只是输不起这一场比赛,也不敢让他知道,在这个漫长而难堪的夜晚里,真正让自己溃不成军的,从来不只是那颗落地的球。
还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