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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傅文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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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文则的博士论文答辩安排在五月中旬。
那天早上,江叙起得比傅文则还早。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厨房煮了粥。等傅文则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白粥、鸡蛋、一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傅文则站在卧室门口,头发还乱着,看着这一切,又看了看站在厨房里的江叙。
“你紧张什么?”傅文则问。
江叙正在擦灶台。他头也不回地说:“没紧张啊。就是醒得早。”他说得轻松,可擦灶台的那块抹布已经快被他拧成麻花了。
傅文则笑了一下,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拿走了抹布。他说:“放松点。又不是你答辩。”
江叙转身看着他。傅文则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子还没翻好。江叙伸手帮他把领子整理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他说:“你答辩完,我们去吃顿好的。”
傅文则低头看着他。江叙的眼下一圈淡淡的青,一看就是晚上没睡好。傅文则说:“好。你想吃什么,我请。”
江叙笑了:“傅老师,等你过了再说吧。”
傅文则挑眉:“你觉得我会不过?”
江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文则说:“我会过。然后回来带你去吃饭。”
他说得很平静。但江叙听得出来,傅文则心里是有底的。这两年来,傅文则把自己泡在那些文献和手稿里。很多时候,江叙半夜起来,还能看见他在灯下写着什么。那本关于傅亦衡教授的研究,已经不只是父亲未完成的工作。它变成了傅文则自己的东西。他把自己的一部分,也放了进去。
江叙送傅文则到学校。他们在答辩教室外面停了一下。江叙说:“加油。我在外面等你。”
傅文则说:“好。”他转身走进去。门合上。江叙站在走廊里。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得发亮。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五月的暖意。江叙靠着墙,闭上眼睛。他想,傅文则已经走了那么远。从那个在废楼前几乎崩溃的少年,到现在站在答辩室里、准备接过父亲未竟事业的年轻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步有多重。
两个小时。江叙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小时。
门打开的时候,傅文则是和导师一起走出来的。林若华也在。她最先看到江叙,朝他点了点头。
傅文则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先和林若华他们说了几句,然后才朝江叙走过来。江叙站直了,看着他。傅文则走到他面前,停了一秒。
“过了?”江叙小声问。
傅文则说:“过了。”
江叙的嘴咧开了。他猛地朝傅文则扑过去,也不管旁边还有没有人。傅文则被撞得退了一小步,然后笑着抱住了他。江叙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嗡嗡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过。”
傅文则没说话。他拍着江叙的后背,一下一下。江叙抬起头,发现傅文则的耳根有些红。旁边路过的人朝他们看,傅文则也没松手。江叙笑着说:“傅老师,你现在是博士了。”
傅文则说:“还没正式拿到学位。还有一堆手续。”
江叙说:“我不管。你就是博士了。”
傅文则笑着摇头。江叙挽住他的胳膊,说:“走,吃饭去。说好了,你请。”
傅文则说:“好。想吃什么?”
江叙歪头想了想:“火锅,伦敦新开了家重庆火锅,陈放上次还发消息说馋我。”
傅文则说:“你能吃辣?”
江叙说:“能。我以前挺能吃辣的。”
结果那天晚上,江叙被辣得眼泪直流。他一边灌冰水一边说:“这也太辣了。伦敦的重庆火锅怎么能比重庆的还辣。”傅文则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涮着毛肚。他看起来完全不受影响。江叙瞪他:“你怎么不辣?”
傅文则说:“我习惯了。以前一个人不知道吃什么,就常去学校旁边那家川菜馆。”
江叙说:“你不怕胃疼?”
傅文则说:“还好。现在已经不常吃了。”
江叙“哼”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他吸着气,眼睛红红的,但还是停不下来。傅文则看着他,眼里带着很浓的笑意。江叙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你别老看我。吃你自己的。”
傅文则说:“你吃辣的样子挺可爱的。”
江叙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他咳嗽起来。傅文则给他递水。江叙接过去喝了一大口。他红着脸说:“傅文则,你真的是变了很多。以前你才不会说这种话。”
傅文则说:“以前没机会说。现在想说了。”
江叙低下了头。他的嘴角弯起来。锅底在桌面上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腾腾地往上蹿。江叙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很热、很满、很真实。
吃完饭,他们沿着伦敦的街道慢慢走回家。五月的夜晚很温和。风里有花香。江叙吃得太撑,直喊走不动。傅文则说:“谁让你吃那么多。”江叙说:“因为你说你请。我不得多吃点。”傅文则说:“以后天天请。”江叙笑了:“那不行,你把生活费都花光了怎么办。”
傅文则说:“那我就跟你蹭饭。”
江叙说:“我做饭可难吃。”
傅文则说:“没关系。习惯了。”
他们走到公寓楼下的那棵梧桐树旁。傅文则忽然停下来。江叙也停下。他顺着傅文则的目光往上看。伦敦的梧桐和国内不同,但叶子在夜风里的响声是相似的。沙沙的,像在说什么。傅文则抬头看了一会儿,说:“江叙,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江叙的心跳了一下。他看着傅文则。傅文则的表情很认真。他说:“博士读完了,学校希望我留在这里做博后。但也可以回国找教职。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江叙没说话。他知道,这个话题迟早要来。傅文则毕业了。他的未来,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江叙还有一年才毕业。如果傅文则回国,他们就要再分开一年。如果傅文则留下来,他们就还能一起在伦敦生活。江叙当然想和傅文则在一起。可他也不想傅文则为了他放弃什么。
“你自己想留还是想回?”江叙问。
傅文则沉默了一下。他说:“我想回。”他的语气很淡,但很确定,“我想回国。回去做教书的工作。你毕业后,我们还可以一起回去。”
江叙望着他。他忽然明白了。傅文则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像一棵树。他无论走到哪里,根都扎在最初的那片土地上。他父亲在那里。他的童年在那里。他们故事的起点也在那里。江叙说:“好。那我们回去。等我毕业,我就回去找你。”
傅文则说:“你真的愿意?国内古典文献学的工作不好找。你可能要迁就我。”
江叙说:“傅文则,我不是迁就你。我也想回去。我想在离我们那所学校不远的地方,找一个能教书、能做研究的位置。我们当初不就是从那里出发的吗?”
傅文则看着他。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把江叙拉近。江叙靠进他怀里。风把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江叙听见傅文则在他耳边说:“江叙,谢谢你。总愿意和我一起走。”
江叙摇头。他抱住傅文则,说:“这条路我早选好了。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傅文则低下头,亲了亲他的发顶。他们在树下站了很久。远处有路灯亮着,几对情侣从街上走过。伦敦的夜很静。江叙想,他们终于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梧桐、有旧街、有豆浆的城市。回到他们最初互相望见的那个九月。他以前总怕分别。现在他不怕了。因为分别不再是结束。它只是另一段路的开始。
那天晚上回家,江叙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走到傅文则身边。傅文则已经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睛。江叙躺进他怀里。傅文则习惯性地收紧了手臂。
“傅文则。”江叙轻声说。
“嗯。”
“等我毕业。我们一起回国。”
傅文则没睁眼。但他亲了一下江叙的额头。他说:“好。我等你。”
江叙笑了笑。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像在给他们唱一支很慢很慢的歌。江叙想,来年夏天,等他也毕业了,他们就会一起坐上回国的航班。那时候,那棵老梧桐树应该已经满枝绿叶。
而他们,终于可以回到那棵树下,跟过去那个胆怯的、患得患失的自己,轻轻说一句:别怕。后来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