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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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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伦敦开始回暖。
江叙脱掉了最厚的那件羽绒服。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看见路边的梧桐枝上冒出了细小的、褐色的芽。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割脸。春天在靠近。江叙能感觉到。
他的论文被校刊接收了。那天下午收到邮件的时候,他正在图书馆里改稿子。邮件很短,说文章经过评审,决定采用。江叙盯着那几行英文看了三遍。然后他走到图书馆外面的台阶上,给傅文则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傅文则,我文章过了。”江叙说。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从心里涨上来的。他站在风里,衣角被吹得乱飞,但他顾不上。
傅文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江叙,恭喜你。”
江叙笑了。他听见傅文则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那种笑意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电话那头流过来,暖得他眼眶发酸。他说:“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傅文则说:“有,我请你吧,庆祝你的第一篇论文。”
江叙说:“不行,我请,我现在有稿费了。”
傅文则笑了:“那点稿费还没发吧。”
江叙说:“预支。”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像把整个春天都叫醒了。江叙挂掉电话,站在台阶上,仰起头。
天很蓝,几片薄云浮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这座城市里慢慢站稳了。虽然还不算好。虽然还常常觉得自己不够。可他和傅文则,都在一点一点往前走。
傅文则的博士论文也快写完了。江叙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书桌那边还亮着灯。傅文则坐在电脑前,背影微微弓着。
江叙不打扰他。他只是轻手轻脚地倒一杯水,放在傅文则手边。傅文则有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也不说话,继续写。
江叙知道,最后这几个月,傅文则的压力很大。他的论文题目和父亲的研究一脉相承。他想把这件事做完。不为了向谁证明。只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林若华说,傅文则的论文很有可能会被推荐参加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江叙听了很高兴。可傅文则自己没什么反应。他说,先把论文写出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三月中旬,傅文则收到了那封国内的邮件。
是母亲旧居所在地的街道办发来的。信里说,那一带已经纳入旧城改造范围,房屋将于五月底前拆除。居民需在四月底前办理相关手续。傅文则把邮件看了两遍,然后关掉了。他没有马上告诉江叙。
江叙是从傅文则的沉默里感觉到的。那天晚上,傅文则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电脑,但屏幕已经暗了。他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江叙坐到他旁边,没说话。他等他先开口。
“我妈的老房子要拆了。”傅文则说。他的声音很轻。
江叙的心动了一下。他说:“你要回去看看吗?”
傅文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回去一趟。最后一次。”
江叙点点头。他问:“什么时候?”
傅文则说:“下月初。等我论文交完初稿。”
江叙说:“我陪你去。”
傅文则转过头,看着他。江叙以为他会说“好”。可傅文则没有。他轻轻摇了摇头,说:“江叙,这次我想一个人回去。”
江叙愣了一下。他看见傅文则眼里有某种很安静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江叙忽然明白,傅文则不是要推开他。不是。他只是需要自己去完成那一步。
“好。”江叙说。他没有追问,没有不安。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傅文则的手。傅文则的手指有些凉。江叙用力握紧了些。他说:“傅文则,有些路,你该一个人走了。但你记住,我在这里等你。”
傅文则看着他。他反手扣住江叙的手指,握得很紧。他说:“等我回来。”
江叙点头:“等你回来。”
四月初,傅文则交完了论文初稿,然后坐上了回国的航班。这是他们来伦敦后,傅文则第一次独自回国。江叙送他到机场。和两年前那个冬天不同。这一次,江叙不再害怕离别。他知道,傅文则会回来。就像他知道,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一样确定。
傅文则进安检前,忽然回头。他朝江叙走回来。江叙说:“怎么了?忘东西了?”傅文则没说话。他伸手,在江叙的头顶揉了一下。江叙的头发乱了。他笑着躲。傅文则说:“江叙,等我回来。我们去看电影。”
江叙说:“看什么?”
傅文则说:“随便。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江叙笑着点头。傅文则转身走进安检口。这一次,他没有停顿。他的步伐很稳。江叙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他心里很静。那种静不是空。是满。是知道一个人终将回来的那种笃定。
傅文则走后的那些天,江叙照常上课、去图书馆、做饭。他一个人睡在那张床上。晚上醒来时,旁边空着。他摸摸被子的另一侧,凉的。他忽然有些想傅文则。可他并不慌。他给他发消息,傅文则看到就会回。有时候傅文则发来照片。照片上是那条熟悉的河,或者那栋还没拆的老房子。江叙说:“你把它拍下来。以后想看了,还有照片。”傅文则说:“我记在心里了。”
傅文则在母亲的老屋前拍了最后一张照片。照片上,那扇旧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长出了一丛野草。傅文则没敲门。他说,他在门口坐了一下午。江叙没问他想了什么。有些事,傅文则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傅文则回来那天,伦敦下了点小雨。江叙去机场接他。傅文则出来时,手里什么都没多拿。他还是那只行李箱。他看见江叙,笑了一下。江叙走过去,和他抱了一下。傅文则说:“我回来了。”
江叙“嗯”了一声。他说:“走吧,回家。”
回去的地铁上,傅文则靠在江叙肩上睡了一会儿。江叙没有动。他听着地铁的轰隆声。窗外的广告牌一闪一闪。他忽然觉得,傅文则变了。不是外表。是整个人都轻了一些。像把最后一点压着他的东西,留在了那条河的岸边。江叙低头,在傅文则的头发上亲了一下。傅文则没醒。但江叙看见,他的嘴角,有很浅很浅的弧度。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看了场电影。是江叙挑的一部老片子。电影说的是两个人在一座城市里错过又重逢的故事。看到最后,江叙偷偷侧头看傅文则。傅文则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他的手和江叙的手扣在一起。江叙想,他们比电影里的人幸运。他们没错过。或者说,他们错过过,可最后又找回来了。
电影结束,傅文则起身去关灯。屋子里只留了一盏很暗的小夜灯。江叙躺在床上。傅文则走过来,躺在他旁边。他伸手,把江叙圈进怀里。江叙贴着他的胸口。他听见傅文则说:“江叙,老房子拆掉前,我在门口捡到一片瓦。很小。我把它带回来了。”
江叙抬头:“在哪儿?”
傅文则说:“箱子夹层里。”
江叙问:“你要把它放在哪?”
傅文则想了想,说:“放在书架上。和小王子那本书放在一起。”
江叙笑了。他往傅文则怀里又钻了钻。他说:“好。那就是我们的东西了。”
傅文则没说话。他抱紧了江叙。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江叙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傅文则第一次共伞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他紧张得连呼吸都乱。那时候,傅文则把伞朝他倾斜,自己淋湿了半个肩膀。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后来会一起走过那么长的路。会一起回到旧地。会一起在伦敦的夜里,听同一场雨。
而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怕。因为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远到那些旧日子的尽头,都变成了光。
江叙闭上眼睛。他在傅文则的怀里睡着了。梦里,那棵老梧桐又开花了。很大一片。风一吹,白色的绒絮漫天都是。他站在树下,傅文则站在他旁边,他们仰着头,看着那些飘远的绒絮。像看见了好多好多个昨天的自己。然后他们相视而笑,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