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樱花》凌竹24

21、21.四色贝尔 不要忘记父

　　五月伊始，云城的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梅雨季节特有的潮湿与闷热。
　　在这座快节奏的都市一角，方天汇、凌樱诺、宣小荷三个人，却不知不觉间组合成了一个奇异而微妙的闭环。每个星期天，当方天汇在于教授家接受完严苛的闭门气场特训后，他总会开着那辆收拾得一尘不染的越野车，兴冲冲地跑到医院宿舍楼下，按响喇叭，接上两个女孩一起出去兜风、探店。
　　在旁人眼里，这三个耀眼的年轻人并肩而行，是一道充满青春活力的风景线。可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这栋气场的天平却每时每刻都在惊心动魄地倾斜——宣小荷的眼里全是方天汇，方天汇的余光里死死锁着凌樱诺，而凌樱诺的视线，却永远穿过车窗，在虚无的街景里寻找着一个叫“辛玥”的幽灵。
　　他们住在欧兰医院分配的高级宿舍楼里，那是一个面积颇大的大单元，两室一厅，两个女孩子各居其一。一堵厚厚的砖墙，将这两个女孩的世界，划分成了冰与火的两个极端。
　　宣小荷的房间，最近彻底变了天。
　　如果说以前她的闺房只是个充满塔罗牌和粉红泡泡的少女歇脚处，那么现在，这里简直成了一座属于方天汇的“现世神龛”。墙壁上、原木书桌上、甚至是每天睁眼就能看到的床头柜上，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地到处都贴满了方天汇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子，无一例外都穿着那身代表着绝对荣耀的市足球队“9号”红白球衣。他有时在阳光下的绿茵场上肆意挥汗，眼睛明亮得像藏着碎星；有时对着镜头露出毫无城府、阳光的好看笑容；长镜头捕捉下他挺拔、健硕的身姿，每一寸肌理都充盈着蓬勃的男性荷尔蒙。
　　在这间屋子里，无论你转身还是抬头，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全被这个叫方天汇的男人残忍地霸占了。空气里仿佛随时都飘散着属于他的、那种刚洗完澡的青草肥皂香气，炽热、滚烫、充满了不容拒绝的生命力。
　　这是一个活在烈日下的房间。宣小荷把自己对感情的所有孤注一掷，毫无保留地晾晒在了阳光下。
　　而隔壁，属于凌樱诺的房间，却永远是另一个次元的寂静。那是属于“贝儿公主”的古老王国。
　　宽大的白色实木书架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四个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穿著华丽黄色婚纱的定制版贝尔娃娃，正等身一字排开。凌樱诺的心思极其细腻，她在这个童话的结界里，藏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隐喻——四个贝尔娃娃的手中，分别死死地握着一朵不同颜色的手工玫瑰：炽热的红、纯净的白、神秘的蓝、以及明艳的黄。
　　那是她用十二年的孤独，为自己筑起的一个长不大的梦。
　　“解除魔法，拯救被诅咒的野兽，然后带回父亲……”
　　在《美女与野兽》的童话里，贝儿最终拯救了城堡；可现实不是童话，凌樱诺的父亲凌展雄，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经凄惨地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这些年，她背着母亲，悄悄動用了所有能用到的渠道，去查阅当年关于父亲和凤凰镇那场化工厂爆炸事件的各种内幕资料。可凌展雄当年在庞大的资本巨轮面前，终究只是个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碾碎丢弃的小角色，网络和档案库里能找到的信息少得可怜，处处都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前阵子，她甚至孤注一掷地联系了一家宣称“只要给钱，连特首隐私都能挖出来”的香港私家情报调查社。可对方在初步评估后，开出了一笔对于现在的助理医生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的调查费用。
　　她没有钱，只能在暗中慢慢想办法。
　　她始终坚信母亲当年流着泪说的那句话：父亲是被人陷害的，那场震惊全城的化工厂爆炸，背后一定藏着替罪羊的惊天阴谋。
　　在凌樱诺的房间里，你看不到哪怕一张关于父亲的相片。搬家那天，母亲曾红着眼眶，死死掐着她的肩膀，再三厉声叮嘱：“有些流干了血的往事，必须给我烂在骨子里！有些照片，这辈子都不能挂在墙上！樱诺，你还有你自己的下半生要过！”
　　父亲死后不久，惊恐万分的母亲就带着她连夜搬离了那个充满了不祥与追债者的凤凰镇。仅仅一年后，在生活的重压和流言蜚语中，母亲便选择匆忙再婚了。
　　凌樱诺至今都怀疑母亲当年在面对那个大财阀的威逼利诱时，还隐瞒了更多不可告人的残酷内幕。所以，她只能在每一个窒息的深夜里，转过头，看着那四个握着四色玫瑰的贝尔娃娃。那是她日复一日用来刺痛自己、提醒自己的精神图腾——不要忘记父亲，也不要忘记她的辛哥哥。
　　在凌樱诺那颗长年处于高压创伤的大脑里，她理智、甚至有些残忍地把这两件支撑她活下去的执念，做了最严密的物理区隔：
　　【不要忘记父亲，去查清当年的爆炸真相。】——这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公事”，是不容退缩的责任。
　　【不要忘记辛玥，在茫茫人海里守候他的回眸。】——这是独属于她干瘪灵魂里唯一的“私事”，是她私藏的最后一丝微甜。
　　公事在左，私事在右。此时的凌樱诺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抚摸过那朵冰冷的手工“蓝玫瑰”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