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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母子牵心 水雾被山风 ...

  •   夜晚,夹杂着太平洋潮气的海风终于带上了丝丝难得的凉意,吹散了白天阳明山庄园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滚烫。
      书房内没有开大灯,只有写字台上一盏复古的墨绿色长臂台灯,投射出一圈昏黄而柔和的光晕。韦嶫一身质地柔软的黑色真丝家居服,正微低着头,神色冷峻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正飞速闪烁着美国股市刚开盘的猩红与翠绿的K线图。
      “叩叩。”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的敲门声笃笃响起。
      还没等韦嶫开口,书房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小碗温热的冰糖燕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母亲今年还不到六十岁,因为长年茹素且心态清静,身材依旧保持得高挑而窈窕。她将一头乌黑夹杂着银丝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了极其光滑、一丝不苟的发髻,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却干净异常的淡蓝色格子棉布旗袍。
      在那个动辄珠光宝气、充斥着横贡缎与高定礼服的中式大客厅里,她总是穿得这样温柔、安静,甚至有些刻意的寒酸与卑微。
      “嶫儿,明天一早五点钟的飞机,行李箱都收拾好了吗?”母亲将燕窝轻轻放在写字台的角落,声音软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
      “都收拾好了。妈,你不用操心这些,早点去睡吧。” 韦嶫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指尖在鼠标上微微停顿,声音虽然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解放给外界的那股冰冷与戒备。
      母亲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劝阻一样,径直走到了床边。她弯下腰,借着微弱的光线打开了那个已经扣上的黑色高档登机箱,一边细心地将衣服重新抚平,一边从随身的提包里拿出几个用保鲜膜层层裹紧、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罐子。
      “这是妈上礼拜亲手新腌的几个爽口小菜,云城那边气候超市,吃这个解腻。你素姨在那边照顾你的起居,她以前最喜欢妈做的这一口了,这次带过去,她一定也喜欢。” 母亲将罐子仔细地塞进衣物的缝隙里,温柔地叮嘱着,“到了云城,别忘了代帮我向你素姨问声好。这些年多亏了她在你身边,妈在台湾才能睡个安稳觉。”
      韦嶫盯着闪烁的电脑屏幕,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逝的酸涩,轻轻应了一声:“……嗯。”
      母亲整理完行李,将箱子重新拉好。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势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在昏暗的灯光里,她静静地看着儿子那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眼眶不知为何有些微微的发红。沉默了很久,她才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轻声打破了沉寂:
      “嶫儿,这段时间……你和那位龚小姐也出去单独吃了几次饭,见了几面。你心里,究竟觉得她怎么样?”
      写字台前的韦嶫动作微微一僵。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千亿资本的冷冰冰的数字,过了片刻,才淡淡地丢出两个毫无感情色彩的字眼:
      “还行。”
      这两个字一出,书房里只剩下一声沉重的、充满了无奈与忧虑的叹息。
      母亲绞着手里那块素净的手帕,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疼惜: “可是……妈冷眼旁观了那龚小姐几次,这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怎么都放不下心来。她那样的脾气秉性,从小在那种声色犬马的豪门里被娇宠着长大,往后余生,她真的能定下心来,好好照顾你、疼惜你吗?”
      听到这里,韦嶫终于缓缓推开座椅,转过身来。他凝视着母亲那张在豪门的夹缝里被生活生生磨损得憔悴、却依旧对自己充满温柔的脸庞,眼底的冰霜寸寸裂开,柔声说道:
      “妈,你想多了。我如今在商场上要什么有什么,我不需要她来照顾我。”
      “傻孩子,你现在二十八岁,年轻力壮,当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母亲拉过韦嶫的手,那双因为长年做家务而略显粗糙的掌心里,全是潮湿的冷汗,
      “可男人这一辈子太长了,怎么可能不见风雨?总得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在身边疼着、守着,这日子才过得有滋味。那个龚小姐,妈冷眼观察了她好几次。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吃穿用度掐尖要强,总归不是个能安稳过日子的人。你的性格又是个又倔又闷的,什么委屈都打碎了往喉咙里咽。你们两个人凑在一起……往后能处得好吗?”
      韦嶫顺势在床边坐了下来。他伸出双手,反过去将母亲那双冰凉、颤抖的手死死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声音放得极低,低沉得像是在安抚一头受惊的鹿,却又带着不容反抗的笃定:
      “妈,我们没问题,你把心放在肚子里。这门亲事是爸亲自选的。爸在商场上算计了一辈子,他选的人、衡量的利益,绝不会错。”
      母亲听到“你爸”两个字,眼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眼角的皱纹肆意流淌。她紧紧反扣住儿子的手背,泪光闪烁:
      “你爸选的是什么,妈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选的是龚家的门第,是两岸文娱产业的绝对利益! 可妈不稀罕那些千亿的家产,妈活到这个岁数,唯一关心的……只是你究竟喜不喜欢她?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到底合不合适?”
      看着母亲那张年轻时曾惊艳了江南小城、如今却布满了隐忍与风霜的面庞,韦嶫只觉得有一根带刺的鱼刺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张在商判桌上能把对手逼到跳楼的利嘴,在这一刻,却虚弱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母亲轻轻用温热的掌心抚摸着儿子的手背,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通透,凄然一笑: “当年你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妈也是看在眼里的。那时候围在你身边的名门闺秀、漂亮女学生那么多,前仆后继的,你却连正眼都不愿意瞧人家一下。现在面对这个龚小姐,你怎么就能接受得这么快,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
      嶫儿,你妈妈我虽然老了,天天在这老宅里当木头人,可我还没彻底老糊涂…… 你这心里,到今天为止,其实还死死地装着当年雾城老房子里的那个小女孩,对不对?算算日子,一转眼都十二年过去了……她现在,也该到二十二三岁的年纪了吧?”
      听到“那个小女孩”五个字,韦嶫高大的身躯不易察觉地剧烈颤动了一下。在昏暗的壁灯下,他缓缓闭上眼,那张原本倨傲冷漠的俊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名为“绝望”的口子。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低哑得不似人形:
      “嗯。再过不久……就快满二十四岁了。”
      母亲听到这个数字,心疼得直掉眼泪,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嶫儿,你这孩子骨子里随我,性子太死心眼,这辈子不容易对谁真正动心。妈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在雾城,你们两个小家伙在院子里养蚕、在牵牛花架子下面闹的时候,你笑得可开心了……那是你这辈子笑得最像个孩子的时候。妈有时候就在想,如果现在这个龚小姐,身上哪怕能有那个丫头当年的一丁点儿影子,该有多好啊。至少……能把你哄得开心一些,哪怕是装出来的开心也好啊。”
      “妈——!”
      韦嶫再也压抑不住胸腔里那股疯狂翻涌的血气。他用力握紧了母亲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一般,有些孩子气地将那只布满风霜、略显粗糙的母性的手,死死地贴在自己毫无温度、一片冰凉的脸颊上。
      在谁也看不见的阴影里,那双冰寒彻骨的眼底,终于在母亲的怀抱里,无声地涌出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妈,你别为我担心,我真的很好……真的。” 韦嶫将头埋在母亲的掌心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近乎哀求的隐忍, “答应我,在台湾自己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再为了照顾爸的病成宿成宿地熬夜,更不要……在西式楼那个大妈妈面前,什么事都逆来顺受地让着她。她要什么,给她就是了,你儿子现在有的是底牌,你不需要再向任何人低头,懂吗?”
      母亲将这个在外面顶天立地的儿子温柔地搂进了自己单薄的怀抱里。就像十三年前在江南那个多雨的季节里一样,她用那双一下一下抚摸着他柔软却坚硬的短发,眼里的泪水止住了,声音里透出一种属于母亲独有的、玉石俱焚般的坚定:
      “放心吧,妈心里有数。你也是……在外面风大雨大,一定要死死照顾好自己。云城那边有你素姨盯着,总归是咱们自己人,妈放心多了。等你爸这次的并发症稍微好转一些,大医生说能离了人的时候,妈就立刻收拾行李,坐最快的一班飞机去云城……去你的身边看你。”
      窗外。夜风彻底凉了下来,呼啸着穿过阳明山寂静的密林,发出了如同野兽低鸣般的声响。
      韦嶫从母亲的怀抱里缓缓抬起头,擦干了眼角那抹不属于上位者的泪痕。当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那已经渐渐收盘的K线图时,温热的泪水已经把图案模糊了。
      夜里十一点。中式楼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佣人们已经撤走了最后一轮茶具,楼下大厅的水晶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走廊两侧几盏昏黄的壁灯,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细长而寂寥的光。
      韦嶫一个人走进卧室,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到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御龙喷水池依旧在夜色中无声喷涌,水雾被山风吹散,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地的雨。
      桌上放着一只黑色文件夹,他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只有简单的一行字:韦嶫×龚丽丽订婚协议。十一月十一日。
      距离今天,还有七个月。
      韦嶫闭上眼睛。
      胸腔深处某个已经结痂多年的地方,忽然又开始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20.母子牵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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