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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完美恋人 方天汇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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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疗结束时,窗外漆黑的夜幕已经裹挟着朦胧的月色,悄然吞噬了最后一抹夕阳。此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
宣小荷因为刚才的重大失误,情绪低落到了极点,低着头一言不发。大针和小针察觉到气氛不对,借口医院还有加急单子,迅速收拾东西先行离开。
凌樱诺背起包刚准备拉着闺蜜走,于教授却在教室门口忽然叫住了宣小荷:“小荷,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宣小荷的身子僵了僵,只能扭过头,用近乎蚊子哼哼的声音对凌樱诺说:“樱诺,在教室等我,别走。”
于教授和宣小荷离开后,原本宽敞的榻榻米教室里,便只剩下了凌樱诺和方天汇两个人。
方天汇其实本来已经走到了大门口,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犹豫了片刻,竟又跨着大步折返回来。他故意放大了声音,有些欲盖弥彰地对着空气说:“那、什么……我等会儿小荷。”
尴尬的空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他们各坐在一角,谁也没有先开口。凌樱诺为了逃避这诡异的气氛,只能转过头,望着窗外那轮被云城雾霾笼罩得有些朦胧的月亮,心绪烦乱得像是一团扯不开的乱麻。
这段日子以来,每个星期五的中午,她都会风雨无阻地跑去那条梧桐老街等候。可每一次,都是在无尽的喧嚣和空旷的寂静中,失望而归。
她那颗疲惫不堪的心,开始不可抑制地产生动摇和怀疑:
这样毫无线索、大海捞针般地找下去,真的有意义吗?那天那个戴着红袖章的老奶奶说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她的辛玥哥哥?
辛玥自从十二年前和他妈妈突然搬走,就彻底从她的人生里断了音讯。这些年,她发过无数的网上寻人帖,在古旧的校友录留言册里翻找,甚至四处托人打听……可所有的努力,最终都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
她忙着考研、忙着规培、忙着在欧兰医院站稳脚跟。等一切终于安稳下来时,她一回头,才惊觉自己的情感世界竟然空旷得可怕。
只有那个站在十六岁盛夏、留着满身阳光与桑叶清香的少年的背影,还在她的记忆深处,越走越远,面目模糊。
“或许,真像于教授刚才在课上说的。我不过是一直活在童年强迫性重复的错觉里罢了。” 凌樱诺在心中自嘲地笑了笑,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铺天盖地而来。哎,不想了,再想下去,这颗心就要碎了。
思维的死胡同让她有些走神,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刚才那个惊心动魄的能量按摩。太奇怪了。以她目前的资历和水平,根本不可能发挥出那样堪称完美的行运。那种天衣无缝的融合,仿佛他们两人的能量,天生就该紧紧纠缠在一起。
她突然想起于教授曾经在某一节课上的随口点拨:
“在能量学里,凡是能量能做到完美共振、毫无排斥的人,往往两者的灵魂振动频率极为相似。这种人,在现世中最容易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甚至是,天底下最甜蜜的恋人。”
最甜蜜的恋人?方天汇?
凌樱诺被自己这个荒诞的念头猛地吓了一跳,脊背下意识地挺直。
“樱诺,喝杯茶吧。”
方天汇低沉、充满愉悦的嗓音在头顶炸开,瞬间将凌樱诺散落的思绪生生拉回了现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高大的男孩子已经倒了两杯清亮、冒着热气的日式绿茶,此时正弯下腰,将其中一杯妥帖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啊……谢谢。”凌樱诺有些慌乱地接过。
“刚才看你想事情想得那么出神,连我走过来都不知道。” 方天汇大大咧咧地笑了笑,动作极其自然地掀开衣摆,在距离她不到半米远的桌子上顺势坐了下来。
“没什么,工作上的一点小事。”凌樱诺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毫无波澜。
“樱诺,你刚才是不是很累?”方天汇认真地问道。
“还好啦。”凌樱诺说完边转头去看窗外的夜色。
两个人一时再次陷入了无话可说的沉默,只有杯子里袅袅升腾的茶香在月色里打着转。
过了很久,坐在身边的方天汇忽然晃了晃手里的空杯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还要吗?”
凌樱诺一愣,目光有些茫然地对上他的视线:“要什么?”
方天汇看着她这副呆萌、不设防的模样,俊脸上忍不住绽开一个戏谑而灿烂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坏心思:
“你想要什么?”
凌樱诺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这个直线条的体育生给调戏了。她有些尴尬地放下茶杯:“对不起,我今天有点太累了,总是走神。”
方天汇收起了嘴角的戏谑。他缓缓转过身,将两条大长腿盘起,整个人以一种近乎侵略性的姿态,正对面对准了凌樱诺。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被拉得极近。近到凌樱诺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蓬勃的气息。
“你在想什么?”方天汇沉声追问。
凌樱诺下意识地抬起头。在有些朦胧的月光和昏暗的壁灯下,她发现方天汇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和那个男子阴鸷的烟水晶瞳孔完全不同的一双眼睛。
方天汇的眼眸,纯净、炽热、盛满了原野的丰盛与阳光,干净得不带有一丝阴霾。盯着那双眼睛看久了,凌樱诺恍惚中甚至觉得,正有一群白色的和平鸽,正扑棱着翅膀,在暖风里缓缓朝她飞过来。
这过分炽热、纯粹的爱意,逼得她有些狼狈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方天汇漆黑的瞳孔死死锁着她,语气里带着职业运动员在球场上破门得分前的果断与志在必得。
凌樱诺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快,她死死攥着衣角,没有回答。
方天汇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青瓷茶杯,目光却一寸都不曾从她的脸上挪开: “我想谢谢你。我半年前受了重伤,差点想放弃足球,可教练找到了于教授,我终于有希望了。刚才你的能量按摩,真的太完美了。直到现在,我都感觉我整个人沉睡了很久的气场活跃了起来,那股力量在我的骨血里奔涌,停都停不下来。”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火苗越烧越旺:“你呢?你在帮我按摩的时候,身体里……就没有过什么特殊的、触电一样的感觉?”
“……我不清楚这些,我只是在遵医嘱行运。”凌樱诺心虚地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
方天汇盯着她泛红的耳尖,胸腔震动,轻轻笑了一声。随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忽然有些动情地开口: “樱诺,你的眼睛怎么可以生得这么美?我方天汇在体委和球队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一双眼睛。眨一下,就好像有满树的花在我的世界里扎堆盛开一样,美不胜收。”
被这样优秀的男孩子当面表白,凌樱诺心里没有任何虚荣,反而只剩下一声沉重的轻叹。 ‘你的眼睛难道不美吗?可是,你为什么要偏偏对我说这些?’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助理医生该有的清明与冷静。她低低地、有些残忍地开口打破了所有的粉红泡泡:
“天汇……小荷喜欢你。喜欢了你很久很久。所以,她今天在面对你的时候,能量场才会那么失常,手才会抖得连穴位都按不准。”
空气,在“小荷喜欢你”这五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方天汇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到有些扫兴。
凌樱诺却没有退缩,她硬着头皮直视着他:“你……喜欢小荷吗?”
“不喜欢。”方天汇回答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为什么?小荷那么好,长得漂亮,又是中医部最有前途的骨干。”
“不为什么,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凌樱诺有些急了,拿出了长姐般的质问语气:“不为什么就可以这么冷冰冰地拒绝一个女孩子的心意吗?”
方天汇见她这副为了旁人而跟自己置气的模样,眼神一暗,忽然倾身向前,反问道: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凌樱诺脱口而出:“不喜欢。”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方天汇顿时乐了,挑了挑眉,学着她刚才的语调,眼里全是戏谑:
“瞧,不为什么……你就可以这么冷冰冰地拒绝我的心意?”
凌樱诺瞬间哑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兜兜转转,竟然一脚踩进了这个直男设下的逻辑圈套里。
她怔怔地看着坐在自己正对面的年轻男子。在那一个失神的刹那,凌樱诺透过那层属于阳光的质感,竟恍惚觉得,眼前的男子,有几分像当年那个辛哥哥。不对,是开心时的辛哥哥。
有这样一双纯净眼睛的男人,这一生,一定都是被父母、被教练、被无数的爱小心翼翼包裹着长大的吧?他的人生字典里,没有背叛、没有大火、没有颠沛流离。他什么都不缺。
如果……如果自己能学着向于教授妥协,承认过去的十二年只是一场丰盛的错觉;如果自己真的能尝试着去接受眼前这个干净的男孩子…… 那往后余生的人生,是不是就能触碰到那份普通人最安稳、最平凡的幸福?
可是。理智在下一秒化作一柄冰冷的解剖刀,残忍地剖开了两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东非大裂谷。
他不知道她的过去。
他不知道她寻找了十二年的恋情。
等凌樱诺惊觉不对时,窗外的月亮已经彻底被乌云遮蔽。她慌忙站起身,有些狼狈地将包斜挎在肩上,拉开了与方天汇的距离: “抱歉,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一会儿小荷出来……麻烦你送她回家吧。”
凌樱诺的脚刚刚迈到教室门口,按摩室的门便被人从外面“唰”地一声拉开了。宣小荷站在门外。
她显然刚刚在于教授的办公室里挨了一顿不轻的训斥,整张圆脸沉得厉害,眼眶有些微微的泛红。当她的视线在教室内略带局促的凌樱诺和坐在一旁的方天汇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后,那双原本亮堂堂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了一丝复杂的黯然与防备。
还没等凌樱诺想好怎么解释。
坐在后方的方天汇却已经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单手撑地,动作利落地从桌子上跳了起来。他那张俊脸上瞬间堆满了大方、爽朗且毫无破绽的标志性大白牙笑容,冲着门口的宣小荷大声招呼道:
“哎呀!小荷,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得肚子咕咕叫了。走走走,今天累了一整天,饿死我了,咱们三个一起去后面那条街吃火锅去,我请客!”
看着方天汇那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秒切回“好同学”模样的熟练伪装,凌樱诺站在门框处,只觉得浑身发冷。
凌樱诺站在门边,没有动。她忽然发现,方天汇脸上的笑容实在太自然了。
自然得仿佛刚才那个坐在月光下、用一双炽热眼睛盯着她问“你喜欢我吗”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他。
他甚至没有给她留下半点解释的机会,或者说——他根本不认为自己需要解释。
“怎么啦?”宣小荷站在门口,目光依旧停留在两人之间。
方天汇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往自己肩上一甩,笑嘻嘻地催促:“走啊!不是说你今天累得快散架了吗?正好吃点辣的,出一身汗,心情肯定就好了。”
“……哦。”宣小荷轻轻应了一声。
她的目光从自己的包上移到方天汇脸上,又慢慢落到凌樱诺身上。
那双圆润的眼睛里,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防备已经消失不见。
可凌樱诺知道,她看见了。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任何所谓的能量感应都准确。
“樱诺。”宣小荷忽然开口。
“嗯?”
“你不是要先走吗?”
凌樱诺怔了一下,她看着宣小荷。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对,我还有点事。”
“那你先走吧。”宣小荷笑了一下。
那笑容依旧漂亮,甚至比平时还要甜。
可凌樱诺却觉得胸口微微发闷,她知道宣小荷是在给自己台阶。
也知道,自己此刻无论留下还是离开,都显得不合适。
“好。”她低声说,“你们去吧。”
方天汇却在这时回过头来:“哎?你不去?”
凌樱诺避开他的眼睛,“不去了。”
“为什么?”
“累了。”
“那正好啊,吃完饭就不累了。”他说得理所当然。
凌樱诺忽然有些想笑。
这个男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有时候一个人说“累了”,并不是真的身体累,而是心累。
是已经没有力气再面对一场自己根本不想开始的感情。
“真的不去了。”她冲他笑了笑。
“你们吃得开心一点。”说完,她转身便走。
“樱诺——”身后传来方天汇的声音。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可终究没有回头。
医院长长的走廊里,夜班的护士推着药车从她身边匆匆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细碎而规律。
凌樱诺一路走到电梯前。
电梯门缓缓打开。
她走进去。
就在两扇银灰色的门即将合拢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宣小荷很轻的一句话。
“天汇。”
“嗯?”
“你刚才……跟樱诺说什么了?”
凌樱诺的心猛地一紧。
电梯门彻底合上,将那两个人的声音隔绝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