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76、第 76 章 最美的风景

　　“你就这么让她回巴黎了？”

　　韩城斜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姿态懒散，却带着一丝不容忽略的锋芒。

　　洛子青依旧埋首于手头堆积的文件，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沙沙声，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哎，我就不明白了。”韩城绕到他身侧，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解，“人家不回来的时候，你天天把自己折磨得跟个弃夫似的，茶不思饭不想。这回来了，你倒好，又让人家走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洛子青手中的动作未停，目光依旧锁在文件上，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抱怨。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吐出三个字：“你不懂。”

　　“我怎么就不懂了——”韩城几乎要被这句话激出火来，声音拔高了一个度。

　　一直静立在旁、没有开口的尹天铎，此时终于侧过身，看向洛子青，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子青，这件事……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洛子青终于放下钢笔，金属笔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把积攒多日的疲惫一并吐出，才缓缓道：“这三年，她在外面吃了不少苦，而我一次都没能在她身边。换作任何一个做父母的，心里都不会轻易接受我这样的人。”

　　他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神沉稳而坚定：“我已经安排好手上的工作，下个星期就去巴黎。如果……我不能把子鱼带回来，那我就留在那边，不走了。”

　　“什么？”韩城猛地直起身，眼睛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公司怎么办？”

　　洛子青闻言，扬眉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最好祈祷我追妻成功。不然，我打算把手里的股份全卖给你。”

　　“操，我才不买！”韩城眼皮一跳，立刻摆手，“我也在漫漫追妻的路上好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把准备给顾家老爷子的那套笔砚转给我。”洛子青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味道，“反正你那岳父也不需要你去特意讨好。”

　　“操，合着你在这等我呢？”韩城愣了两秒，随即一脸无语地瞪着他。

　　尹天铎在一旁慢悠悠地帮腔：“我觉得你还是给他吧。他要过不了未来老丈人那一关，真有可能长居巴黎。再过几个月，我又得当爸爸了，你就算不想管，也得管。”

　　“你们一个个的……”韩城气得差点拍桌子，却又硬生生忍住，“不行，我要把老秦叫回来！”

　　“你想得倒美。”洛子青嗤笑一声，“人家在那边自由自在，谁会愿意回来跟咱们一起刨食？”

　　韩城愤愤地甩下一句：“老子当初就不应该信你俩的话，入股当什么挂名股东！”

　　-------------------------------------

　　另一边，巴黎，塞纳河畔。

　　墨子鱼接过秦子涵从咖啡店买来的冰咖啡，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水珠。

　　秦子涵淡淡一笑：“加了很多奶，不敢让你喝太多咖啡。”

　　“谢谢，”墨子鱼捧着杯子，目光落在秦子涵身上，心里却在揣测他今天特意约自己出来的用意。她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咖啡，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甜意。午后的风从塞纳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凉意，拂过她的发梢。

　　“回来已经一个星期了，之后有什么打算？”秦子涵坐在户外的折叠椅上，双腿交叠，姿态放松，目光却专注地看着她。

　　墨子鱼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不知道。我爸……还是不肯松口让我回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愧疚，“子涵哥，对不起。”

　　秦子涵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苦笑：“对不起我什么？对不起没有爱上我吗？”

　　墨子鱼一时语塞，哑然无言。

　　秦子涵的目光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还记得刚认识的时候，我带你来这里的情景吗？”

　　提到两人的初识，墨子鱼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记得啊。那时候我在家里憋坏了，整天闷在房间里，幸好有你带我出来。”

　　说着，她的耳尖微微泛红，像是想起了什么甜蜜又尴尬的细节。犹豫了几秒，她还是低声说道：“后来你给我发的那些邮件照片，被子青看到了，还生了好大的气。”

　　提起洛子青，墨子鱼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秦子涵静静地看着她的神情变化，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又夹杂着几分欣慰。

　　“记得那天你出现在我家门口吗？”秦子涵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回忆，“我开门的那一刻，第一眼看到你，就在心里想——怎么会有一个女孩笑起来这么好看。”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咖啡纸杯，指节微微泛白，“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希望你能够像以前那样开心。可是……我做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河面：“所以我让你回国。现在看来，我做对了。我用三年多都没能做到的事，他用了不到三个月就做到了。”

　　墨子鱼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秦子涵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披散的长发在他的指尖下变得有些凌乱。清风吹起发梢，他低声笑道：“墨子鱼，谢谢你让我守护你这么久。”

　　他望向远方，语气平静：“明天我打算出门了。”

　　“去哪？”墨子鱼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舍。

　　秦子涵的目光落在塞纳河畔的湖水上，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去瑞士。那里的这个季节，还可以滑雪。”

　　墨子鱼嘴角微动，她很清楚——每当秦子涵不开心的时候，他就会去滑雪。生病后的第一年，他就是这样带着她，在雪地里滑了整整一天。

　　“那我能送送你吗？”她试探着问。

　　秦子涵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眼底带着一丝宠溺：“别送，我怕我会舍不得。”

　　第二天。

　　薛婉将早餐端上餐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窗边的墨林宇，微微皱眉：“这孩子，从早上起来就一直站在窗边往外看，在看什么呢？”

　　墨林宇摇摇头，示意她自己去问。

　　薛婉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餐盘走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看见不远处的院子里，秦子涵正从自家院子往外搬行李，动作利落地往停在门口的车上放。

　　“不去送送？”薛婉轻声问。

　　墨子鱼摇摇头，声音很低：“子涵哥不让。”

　　薛婉有些担忧：“他怪你了？”

　　墨子鱼摇头，转身扑进薛婉怀里，肩膀微微颤抖：“没有。”

　　薛婉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好了，这不是你的错。”

　　今天是墨子鱼约了Claire看诊的日子。回到巴黎半个月以来，Claire已经为她做了全方位的身体检查，并开始逐步减少药物剂量。

　　“子鱼，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永远地过去了。”Claire看着她略显失神的模样，轻声提醒，“现在的你，已经非常好了。”

　　“嗯。”墨子鱼回过神，轻轻点头，“其实现在就算想到那些事，也不会再有那么深的恐惧了。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帮助。”墨子鱼抬眸，目光真诚，“在这里，我最亲密的朋友除了子涵哥，就是你。可是有些话，我不能和他说，却可以和你说。”

　　Claire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对子涵……这么多年，真的没有那种感情吗？”

　　墨子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对于秦子涵，她一直把他当作兄长般的存在。如果没有洛子青，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喜欢上他，但至少现在……

　　Claire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却带着些许无奈：“这些年他对你的感情，我是知道的。他这个人，表面上看对谁都彬彬有礼，实际上并不是谁都能真正走进他的世界。但感情这种事，终究要两个人心中有彼此才行。”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期待：“不过，有机会的话，我真的很想见见那个叫洛子青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墨子鱼的思绪瞬间翻涌起来。回到巴黎的这些天，对洛子青的思念几乎填满了她的每一个细胞——他的身影，他微笑的样子，他沉默的样子，他专注工作的样子……不知道此刻的他，正在做什么？

　　从Claire的诊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黄的路灯洒在马路上，光影交错，让这座充满艺术气息的城市显得更加浪漫。

　　墨子鱼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最终点开了洛子青的对话框。

　　片刻后，屏幕亮起一行字：“对我来说，最美的风景就是你。”

　　墨子鱼的脸颊微微发烫。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情话了？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些话虽然肉麻，却让她心里甜滋滋的。哪怕觉得自己像个没出息的小姑娘，她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只是，她的身体还是有些不舒服。自从多年前那个夜晚之后，她对黑暗便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如今情况虽然好了很多，但在一个人的时候，她仍然不喜欢这种不够明亮的环境。

　　也许是因为Claire的诊所不在闹市区，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她试了试打车软件，却迟迟没有司机接单。距离公交站牌还有一段路，她不得不加快步伐，甚至小跑起来。

　　原本只是零星的恐惧，在脑海里不断被放大，逐渐变成了挥之不去的阴影。那些她以为早已淡忘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墨子鱼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加速的心跳。

　　白天步行十多分钟就能到的公交站，此刻在她感觉中，却像走出了几十分钟的距离。

　　直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却不敢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兜里的手机被她慌乱地掏出来，点开屏幕的一瞬间，联系人列表的第一个名字——“洛子青”——映入眼帘。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这一刻她似乎就能感到安心。

　　她的手指带着细微的薄汗，微微颤抖地点下了拨号键。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让她心跳加速，却依然不敢回头。

　　直到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紧紧扣住了她的胳膊，一股力量将她往后一带。手机从掌心滑落，却没有摔在地上，而是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原本应当伴随惊恐与手机跌落声一同响起的尖叫，最终只剩下墨子鱼的一声惊呼，以及某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别怕，我在这。”

　　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墨子鱼这才渐渐缓过神，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她的眼神从惊恐转为茫然，再到一点点澄明。因为恐惧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终于在看清是他之后，溢出泪水。压抑了几秒的情绪彻底爆发，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洛子青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一时间慌乱又焦急地将她紧紧抱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抚着，低声哄道：“乖，别怕。我本来在车上看着你，后来见你不对劲，就下车了。”

　　他握着刚刚接住的手机，另一只手不停地在她后背轻拍，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听完他的解释，墨子鱼不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哭得更厉害。

　　洛子青不敢再多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一只手继续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摸摸头，吓不着……没事了，没事了……”

　　看着墨子鱼终于卸下所有防备，像委屈了很久的孩子终于等到了那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人，洛子青的心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心疼。

　　等到她终于哭完，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哽咽着开口：“你怎么……”

　　“哎……”洛子青一边帮她整理粘在脸上的发丝，一边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我把国内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就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