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23、第 23 章 那和我谈个

　　夜色如墨，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地往人身上扑。

　　墨子鱼缩了缩脖子，冷风直往领口里钻。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方毅，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路灯在他脚下投出过分沉默的影子。

　　她知道方毅很好，可当对方说出那句“墨子鱼，我想我可能喜欢你，我想——”时，她还是直接打断了他：“方毅，谢谢你……但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更合适。”

　　话一出口，她就看见方毅脸上的光，像被风吹熄的蜡烛，“噗”地暗了下去。

　　“……好，我明白。”他声音低低的，之后便一路沉默到现在。

　　此刻，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墨子鱼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安。她是不是太干脆了？会不会伤到人家？她悄悄侧过脸，路灯的光斑一段段掠过他低垂的眉眼，那里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墨子鱼心里掠过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轻快。她不喜欢暧昧不清的感觉，不喜欢让别人抱有不该有的期待。喜欢就是喜欢，朋友就是朋友，界限分明。现在说清楚了，虽然场面尴尬，但总比拖拖拉拉、让人越陷越深要好。

　　她很想在大学谈一场恋爱，方毅也很温柔细心，但好像……还是少了点什么。

　　两人在女生宿舍楼底下停住，墨子鱼露出干净却疏离的笑：“我到了，先上去了。拜拜。”

　　“嗯，拜拜。”方毅的声音依旧低沉。他站在原地，看着墨子鱼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的门内。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这令人尴尬又难过的地方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银杏树下站着的人。

　　那人穿着深色外套，姿态闲适。路灯的光线恰好掠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优越的轮廓。

　　洛子青？

　　方毅虽不认识他，但计算机系的这位风云人物、公认的校草，他在校园论坛上早有印象。

　　洛子青似乎也刚看向宿舍楼门口，两人的视线不期而遇。

　　方毅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盯着陌生人看总不礼貌，况且他现在也没心情关注别人。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一瞥中的异样。那眼神很淡，甚至没什么情绪，却像深秋的湖水平静表面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爬上六楼，墨子鱼已微微气喘，暗自在心里抱怨：都什么年代了，B大就不能给宿舍楼安个电梯么。她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从口袋里摸出嗡嗡作响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洛子青。

　　墨子鱼按下接听键，还不等她开口，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瞬间把她冻在了原地。

　　“下楼。”

　　只有两个字。音调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墨子鱼却敏感地察觉到洛子青不高兴了。想到刚刚方毅送自己回来，她暗暗咬了咬唇角，不会又这么巧吧？

　　“我……我刚回宿舍，已经到六楼了。”墨子鱼有些结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么？爬楼梯好累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足以让墨子鱼认命。“知道了。”

　　她几乎是赌气般地，转身就朝楼梯走去。刚爬上六楼的腿还有些酸软，下楼的脚步却很快，哒哒哒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不过几分钟，她又站在了宿舍楼底下，微微喘着气，鼻尖被冷风吹得发红。抬眼望去，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那棵银杏树下的洛子青。

　　他背对着宿舍楼的方向，身形在路灯和树影的交错下显得有些疏离。明明穿着和平时差不多的黑色大衣，此刻那背影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墨子鱼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她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朝他走了过去。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洛子青缓缓转过身。那张平日里就没什么表情的俊美面容，此刻更是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阴沉。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审视。

　　墨子鱼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努力弯起嘴角，“洛……”她刚吐出一个字。

　　洛子青便先开了口，声音比这夜风更凉：“不是说让你考完试给我打电话。”

　　墨子鱼带上了几分茫然。有……这回事吗？

　　“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让我考完试找你？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她低头看着脚尖，声音里掺着些许心虚。

　　洛子青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移开，望向她身后——方毅离开的那条路。

　　雪花开始零星飘落，无声地落在两人肩头，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洛子青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

　　“你又和方毅约会了？”

　　墨子鱼心猛地一跳，慌乱地抬起头，急切地否认：“没有！”她下意识地想解释清楚，“就是考完试他去教学楼找我，之前……之前他请我吃过饭，所以——”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为什么要向洛子青汇报这些？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质问她？连带着这段时间宛如高中时被掌控的监督感，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叛逆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虚，试图用理直气壮来掩盖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我就请回去，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一边说，她一边观察洛子青的表情。对方依旧是那副低气压的审视模样。她莫名地反问，带着点豁出去的挑衅：“怎么，都大学了，就算我真的和他谈个恋爱也没什么吧？你还想举报我谈恋爱啊？”

　　她必须强硬起来。再这样下去，她的校园恋爱就真的无望了。

　　这次，她决不退让。大学了，她必须谈一场恋爱。

　　两人目光相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偶尔闪过不耐或审视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悸。

　　洛子青看了她几秒。

　　就在墨子鱼被这沉默和注视压得快要喘不过气，准备再次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时——

　　洛子青终于再次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墨子鱼混沌的脑海里。

　　“墨子鱼，”他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寂静的雪夜中，

　　“那和我谈个恋爱吧。”

　　……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雪花悬在半空，风声骤然消失，连远处隐约的喧闹也归于虚无。

　　空气凝固成坚硬的琥珀，而墨子鱼就是其中那只茫然无措的飞虫。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着洛子青那张看不出玩笑意味的、认真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和刚才那点小小的叛逆，全都被这句话炸得粉碎，只剩下一片空白，以及反复回荡而又荒谬绝伦的三个字：

　　见鬼了。

　　下一秒，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啊——！”

　　一声短促的、受惊般的低呼从她喉咙里溢出。她像是真的见了鬼，猛地向后弹开一步，然后转身，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宿舍楼大门冲去！

　　她的背影仓皇失措，脚步凌乱，在薄薄的积雪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印记，真的像是……被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追赶着。

　　洛子青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雪花落在他微蹙的眉间，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他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逃窜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砰！”

　　宿舍的门被猛然撞开，又重重地反弹回来，发出巨响。

　　墨子鱼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外面真的有洪水猛兽。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涨红。

　　正在削苹果的童瑶被她这阵仗吓得手一抖，原本完好的苹果皮断了，“怎么了？遇到抢劫的了？”

　　床上，王晓蓉也坐起来，紧张地问：“遇到流氓了？”

　　童瑶放下苹果和水果刀，走到墨子鱼面前，仔细打量她，“到底怎么了？”

　　半晌，墨子鱼稍微回魂，大脑依然一片混乱。她很努力地找了一个最蹩脚的理由：“没、没事……路上黑，我害怕。”

　　童瑶和王晓蓉对视一眼。

　　路上黑？这才几点？校园里的路灯亮得跟什么似的。

　　墨子鱼脚步虚浮地走到自己床边，外套也没脱，鞋子也没换，直接掀开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脸蒙了进去，仿佛一只受惊的蜗牛，急急缩回自己安全的壳里。

　　宿舍楼另一侧，相对僻静的楼梯间。

　　“给我一支烟？”

　　尹天铎看着洛子青那张脸，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轻笑。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过去，顺便自己也点了一支。

　　“这是又闹别扭了？”

　　洛子青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入肺，稍微压下了心头那股翻腾的、几乎要失控的烦躁和……失落？他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吞云吐雾，侧脸在楼道昏暗闪烁的灯光下，凝着化不开的阴郁。

　　“还找你俩呢，原来躲在这儿！”大大咧咧的声音打破寂静，韩城从楼梯拐角探出头，像发现了新大陆，“不是吧洛子青，你不是不抽烟吗？好家伙，原来都是偷偷抽！”

　　他几步跳过来，视线在洛子青指间明灭的烟头和尹天铎之间来回扫视，恍然大悟，“我说你俩怎么总喜欢躲在宿舍楼道说悄悄话，合着每次都是背着我偷偷抽烟！”

　　尹天铎笑着摇了摇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直接塞到韩城嘴里，也给他点上。“抽你的，少说话。”

　　韩城美滋滋地吸了一口，但脑子还在转。片刻后，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兄弟。尹天铎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模样，但旁边的洛子青……烟雾后愈发冷清的脸，以及那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来”的低气压，让他福至心灵，脱口而出：

　　“怎么，脸这么臭……失恋了？”

　　话音刚落，洛子青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本就冰冷的脸色仿佛瞬间又降了十度，连飘散的烟雾都显得凝滞了。

　　尹天铎眼疾手快，一把搂住还在状况外的韩城的脖子，不由分说地把人往宿舍方向拖。“走廊冷，我带他先进屋。这根抽完也赶紧回来。”

　　韩城被勒着脖子，还在含糊地抗议：“不是……你俩肯定还有别的秘密不告诉我！尹天铎你放开我……洛子青你……”

　　声音渐渐远去。

　　楼梯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洛子青一个人，和指间那点明明灭灭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