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迷娘 前往,前往 ...
-
袁墨依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把那本烘焙书放在茶几上,然后走进自己房间,把“隐秘游戏”从包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瓶身在台灯的照射下透出一层温润的、琥珀色的光。她站在那里看了它大概十秒钟,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瓶身。凉凉的。她把瓶子拿起来,拧开盖子,对着手腕内侧喷了一下。
水果的酸,清亮的,像早晨七点的阳光。然后是玫瑰和檀木的味道,带着体温和时间的痕迹。她把手腕凑到鼻尖,又闻了一下,觉得那个味道好像长在皮肤上了。她坐在梳妆台前,把那只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想起一件事——白凌说这瓶香水“最像她”。她低头看着手腕内侧那一小片被喷过香水的皮肤,在想白凌是从哪几个角度观察她的、闻了多少瓶香水才找到这一支。她想到这里把脸埋进手腕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袁墨依又喷了那瓶香水。这次她喷在耳后和锁骨的位置,不多,就两下。她在玄关穿鞋的时候还在想,今天物理课她大概会走神,因为总有一个念头会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她身上有白凌选的香水的味道。她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家凯利安的店、想起这个瓶子、想起昨晚的宵夜和凉茶铺门口的白凌。
到了学校,上午的课和往常一样平淡。袁墨依没怎么出教室,也一直和同学们传小纸条。直到下午第一节课——语文课。
裴沐山今天没有穿旗袍。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她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目光扫过教室。讲的是歌德的一首诗。袁墨依坐在座位上,托着腮,偶尔低头在课本上画两笔,看不太出来是在听课还是在画画。
下课铃响的时候,裴沐山合上课本。“袁墨依,你来一下办公室。”
袁墨依愣了一下,但还是站了起来,跟在裴沐山身后走出教室。办公室的格局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桌上还是整整齐齐的,笔筒里只有黑色和红色的笔,旁边放着一个很小的、灰蓝色的陶瓷杯。那只玩偶还在笔筒旁边,和上次一样,靠在那里,表情呆呆的。
裴沐山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课本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袁墨依,没有说话。袁墨依站在她面前,手里抱着课本,也看着裴沐山。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两三秒。然后裴沐山开口了:“换香水了?”
袁墨依愣了一下。她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你怎么闻出来的?”
“你以前不是这个味道。”裴沐山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今天不一样,味道很沉,像木头。跟你的气质不太一样。”
袁墨依低头又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头。“是别人送我的。她帮我选的,说这个最像我。”
“谁?”裴沐山问。她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榕树的叶子上。
“我邻居。”袁墨依说。她站在裴沐山的办公桌前面,把书放在桌沿,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作家。她叫白凌。我昨晚跟她一起去太古汇,然后她帮我挑了一瓶香水。她闻了很多瓶,最后选了这支。她说前调有一点酸甜,后调会慢慢变暖,跟我这个人很像。”袁墨依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裴沐山没有说话。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袁墨依的课本和作文本。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那些批注,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确定该落在哪里的位置。
袁墨依没有注意到裴沐山沉默了。她还在继续说:“我昨晚跟她一起吃了晚饭,又吃了宵夜。她请我吃饭,我请她吃烧烤。我们在冼村那边一家烧烤店吃的,点了一打生蚝,烤茄子也特别好吃。我还给她推荐了冰豆奶,她喝完说比她以前在南京喝过的都浓。我们吃完之后还去方所了,她买了一本小说,法文的书名——”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比划,左手画了一个半圆,右手在空中点了一下,整个人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她穿着校服衬衫,马尾在背后随着她走动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像一个被装在罐子里的春天。裴沐山坐在椅子上,没有转头,没有动,她看着那盆文竹,像是在等一段很快就要结束的话。
“她还买了一本烘焙书,”袁墨依继续,“我也买了一本。我们约好了下周一起做曲奇。她从来没做过西点,我也只做过熔岩蛋糕,所以我们应该会做得很狼狈,但她说没关系,做坏了就自己吃掉。我觉得跟她在一起特别舒服,就是不用想太多,想说什么说什么,想说多少说多少。她也不会嫌我吵,还会让我继续说下去——”
袁墨依在裴沐山的办公桌前站定了,低头看着裴沐山。裴沐山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头微微低着,右手搭在桌沿,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地方。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像一杯放了一段时间的茶,表面已经平静了。
“裴老师?”袁墨依说。
裴沐山抬起头。“你讲这么多,是不是喜欢她?”
袁墨依张了张嘴。她站在那里,办公室的窗外是榕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面上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她张着嘴大概两秒钟,然后说:“好像是的。我好像确实想跟她在一起。”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脸红,就站在那里,看着裴沐山。
裴沐山看着袁墨依。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明亮而笃定的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你还是专心点吧。快考试了,该收收心了。放学之后别到处跑,早点回家复习。”
袁墨依看着她。“裴老师——”
“回去吧。下一节是物理课,别迟到了。”
袁墨依站在原地,看了裴沐山两秒钟。裴沐山已经低下头,翻开那本作文本,拿起红笔,像是要继续批改。“好的,”袁墨依说,“谢谢裴老师。”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袁墨依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闻了一下那瓶香水的尾调——的很淡,很暖。她看着那个被喷过香水的皮肤,笑了笑,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跑。
办公室的门后,裴沐山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
她手里拿着红笔,面前摊着袁墨依的作文本。她的目光落在本子上,红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办公室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来,把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
裴沐山坐在那片安静里,像一杯放在桌面上已经太久了的茶,底部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尽。
她低头看着袁墨依的作文本,那上面有她上次批改时写下的批注——“语言流畅,情感真挚,继续保持。”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慢慢把红笔的笔帽盖上了。
她把笔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只玩偶上面——袁墨依给她那只,上次迟到的时候送的,表情呆呆的,靠在笔筒旁边。她伸手把那只柴犬拿起来,放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它。布偶很小,巴掌大,填棉很实。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柴犬的脑袋,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很脆弱的东西。
她想起了袁墨依第一次来办公室交作文的样子。高一那年秋天,穿着一样的校服,站在她办公桌前面,把作文本双手递过来,说“裴老师,这是我写的作文,麻烦您帮我看一下”。那时候袁墨依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和忐忑,像小猫伸出爪子轻轻碰一下她的手背,不确定她会不会收回去。从那时候起她就一直在收。她收下了袁墨依的作文,收下了她每次在作文最后写的那行小字——“今日好攰”,“今日好开心”,“今日物理又唔及格”。她收下了她迟到时送的柴犬玩偶,收下了那杯她喝过一口的冰咖啡,收下了她那些深夜发来的消息。她从来没有把那些东西推开过,哪怕她知道它们不属于她,从来就不属于她。
裴沐山把那只柴犬玩偶放回笔筒旁边,靠着的角度和之前一模一样。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榕树,在风里摇着。她又低下头,翻开袁墨依的作文本。她拿起那支红笔,在“语言流畅,情感真挚”下面加了一行字:
“继续写。你很擅长写真心话。”
她放下笔,把那本作文本合上,放在桌角——教案最上面那一摞的第一本,明天上课要发的那一摞里最显眼的位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窗外的榕树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阳光从叶子背面透过来,把它们照成半透明的绿色。学校操场上几个女生手挽着手在走,有人在校服外面套了外套,有人把袖子卷到了手肘。她的目光掠过那些身影,落在一个熟悉的背影上。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来,马尾在她跑动的时候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袁墨依正往操场跑,应该是下一节课快迟到了。
自己发呆发了一节课。
裴沐山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没有动。她站在办公室窗前,一只手搭在百叶窗的拉绳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还落在那个方向。窗外的榕树叶子翻动着,阳光在她脸侧投下一小块暖光。
她站在那里很久,百叶窗的拉绳从她指尖滑落,叶片合拢,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然后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她坐在椅子上,重新打开教案,翻开明天要讲课的那一页——歌德的《迷娘》。她的目光落在那篇课文的第一行字上,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她觉得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很想做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袁墨依已经走远了。袁墨依会继续往前跑,跑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裴沐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窗外的老榕树,空气里没有袁墨依新香水的味道,只有她自己那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你知道吗,那柠檬花开的地方,
茂密的绿叶中,橙子金黄,
蓝天上送来宜人的和风,
桃金娘静立,月桂梢头高展,
你可知道那地方?
前往,前往,
我愿跟随你,爱人啊,随你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