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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你之前 你是谁? ...

  •   十七奔十八的袁墨依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iPhone,眯着眼看屏幕——七点四十三分。“我顶。”
      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卧室里空调还开着,冷气冻得她打了个哆嗦。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切在她米白色的床单上。
      七点四十三。
      七点五十预备铃,八点整正式上课。
      她就算现在从床上弹射出去,穿着睡衣飞到学校,也他妈绝对迟到了。
      袁墨依盯着手机看了三秒钟,然后认命地倒回床上。
      算了。反正迟都迟了。
      她在被子里又滚了两圈,彻底清醒之后才慢悠悠爬起来。这套复式公寓就她一个人住——爸妈昨天飞墨尔本了,说是去看个什么酒庄。
      阿姨放假了。
      袁墨依在偌大的衣帽间里站了一会儿,最后套了件白色polo衫和黑色校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高马尾,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没肿得太厉害。
      她拎起书包下楼,路过玄关的时候顺手拿了车钥匙。
      然后顿了一下。虽然在美国考了驾照。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骑了那辆Brompton折叠自行车。
      白色的小车,方便。

      九月的广州还热得要命,早上八点的太阳已经开始发威。袁墨依骑着单车从猎德大道拐过去,经过那家她常去的咖啡店时停下来,推门进去。
      “早啊,”吧台后面的阿俊看到她,已经开始做她的常规款了,“今天迟到了?”
      “嗯,睡过头了。”袁墨依靠在吧台上,用粤语回他,“老规矩,今日加个双份浓缩。”
      “你唔惊今晚瞓唔着啊?”阿俊笑着问。(你不怕今晚睡不着啊?)
      “今日有数学课,瞓唔着都係赚咗。”(今天有数学课,睡不着都是赚了)
      阿俊被她逗笑了,做完咖啡递过来,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吧台下面掏出两个小东西。“送嘅,今日买咖啡送嘅盲盒,一对情侶公仔。”
      袁墨依接过来看了看,是两个巴掌大的小玩偶,一只柴犬一只猫咪,穿着同款条纹衫,确实像一对。她也没在意,随手塞进书包侧袋里,端着咖啡出门了。

      骑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八点二十了。
      袁墨依把单车停在车棚,端着咖啡从操场边绕过去。她班在二楼,从教学楼侧门进去走楼梯最近——先到一楼走廊,经过老师办公室,再从另一头上楼。
      她慢慢地走到后门,手刚碰到门把手——
      “墨依。”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种冷淡的质感像一把刀,精准地从后脑勺削过来。
      袁墨依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裴沐山站在三米外的走廊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一沓作文本,面无表情地看着袁墨依。一米六六的个子,比袁墨依矮点,但气场像一座冰山。
      “裴老师。”袁墨依直起腰,脸上立刻挂上了一个乖巧的笑,“早啊。”
      裴沐山看着她,没说话。
      “我今日迟到了,”袁墨依摸摸鼻子,很诚实,“瞓过龙。”(我今天迟到了,睡过头)
      “你上周迟到了两次,这周第一次。”裴沐山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是批评还是陈述,“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记?”
      袁墨依想了想,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只柴犬玩偶,递过去。
      “赔罪。”她说,眼睛弯弯的,笑得又甜又理直气壮。
      裴沐山低头看了看那只丑萌丑萌的柴犬,又看了看袁墨依。走廊里的风吹过来,把袁墨依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今天没涂防晒,鼻梁上有一层薄汗,瞳孔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干净得像一汪能看到底的溪水。
      裴沐山不说话可能是太多次了,她每次想要维持作为老师的威严,都被袁墨依这种“我就是迟到了但我知道你不忍心罚我”的表情击溃。
      她伸手接过那只柴犬,把它塞进开衫口袋里。
      “进来。”裴沐山说,转身走向办公室,“你上次的作文我批完了,正好跟你讲讲。”
      袁墨依愣了一下:“但而家上紧心理课——”(但现在在上心理课)
      “我跟林老师说过了。”
      裴沐山头也没回,背影笔直,旗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是在走廊上流动的一小片墨绿色水波。
      袁墨依跟上去。
      语文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边,不大,六张桌子挤在一起,但裴沐山的桌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隔出一个相对私密的小空间。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绿得很克制。桌上永远整整齐齐,笔筒里只有黑色和红色的笔,没有多余的东西。裴沐山坐下来,把那沓作文本摊开,翻到袁墨依的那一本。“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袁墨依拉了椅子坐下,顺手把咖啡放在桌上,凑过去看。
      裴沐山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像香水,冷冽的,干净的,像深秋的霜,不说话的时候坐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会降低两度。
      但袁墨依知道,那层霜底下,是暖的。
      不是对每个人都暖。是只对袁墨依暖那么一点点。
      起初是因为袁墨依刚上高一的时候,语文成绩不算拔尖,但作文写得有意思。别人写议论文都是“新时代青年应如何如何”,袁墨依写的是《论为什么不应该取消高考数学》。她把数学比作一种“合理的痛苦”,说“人需要经历不擅长的事情来理解世界的参差,而数学是最好的手段,因为它不会因为你的哭诉就变得温柔”。
      裴沐山读完那篇作文,在结尾批了一句:“很有见地。但你的数学成绩如何?”
      从那以后,袁墨依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写完作文,一定要跑到办公室找裴沐山面批。面批完了也不走,就坐在旁边看书,或者问东问西。裴沐山一开始不太理她,后来慢慢开始多讲几句,再后来会在袁墨依来之前把她的作文本提前拿出来。
      这些小变化,裴沐山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办公室其他老师看出来了。
      “小裴,你那个学生又来啦?”隔壁桌的张老师笑着打趣。
      裴沐山面不改色:“嗯,她作文需要多指导。”
      张老师识趣地没再多说。
      此刻,裴沐山翻开袁墨依的作文本,最新一篇的题目是《论自由》。
      袁墨依凑过去看,看到裴沐山在首页右上角打了个“48”。
      满分60。
      “低了。”袁墨依脱口而出。
      “不高不低。”裴沐山说着,用红笔点着第一段,“你这个开头,写了太多‘我以为’、‘我觉得’。议论文的论点要有客观基础,不是让你写个人感受。”“可是自由本来就是主观的感受啊。”袁墨依歪着头,“客观的自由是什么?法律允许你做什么?那也太无聊了。”
      裴沐山看了她一眼。
      袁墨依被那一眼看得心虚了一秒,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得对。”裴沐山说,“但高考不看你说得对不对,看你说得符不符合评分标准。”
      袁墨依乖乖闭嘴了。
      裴沐山没理她的表情,继续往下改,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纠正了几个用词不当的地方,改了两处逻辑跳跃的段落,最后在结尾写了一行批注:“立意不错,论证松散。建议多读鲁迅杂文,学学怎么把道理讲透。”
      然后她放下笔,把作文本合上,推给袁墨依。
      “拿回去重新写,下周一交。”
      袁墨依抱着作文本,没动。
      “饮唔饮咖啡?”她突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说话。(喝不喝咖啡)
      裴沐山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咖啡——袁墨依刚才放下的,已经喝了两口,杯壁上还沾着她的唇膏印。
      “那是你自己喝过的。”裴沐山说。
      “我冇饮几多?!”袁墨依把咖啡推过去,“仲有好多,你试下,佢哋家嘅豆好好饮。”(我没喝多少!还有好多,你试一下,他们家的豆子好喝)
      裴沐山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拿过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动作很自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只是在品尝一杯普通的咖啡。
      但袁墨依注意到了——裴沐山喝的时候,唇膏印的位置,特意避开她喝过的那边。
      “点啊?”袁墨依问,眼睛亮晶晶的。(怎样)
      “还行。”裴沐山把咖啡放回去,语气淡淡的,“苦了点。”
      “你平时唔饮咖啡??”(你平时不喝咖啡吗)
      “喝茶。”
      “怪不得。”袁墨依笑嘻嘻的,“你成个人都好似一杯茶。”(怪不得,你整个人好像一杯茶)
      裴沐山抬眼看她,那个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味。“什么茶?”
      “唔知啊,铁观音?龙井?反正係好饮嗰种。”(不知道,铁观音,龙井?反正好喝那种)
      裴沐山没接这句话。她垂下眼,重新拿过作文本,翻到下一页。
      “你上周交的那篇随笔,”她说,声音轻了一些,“关于青春的那篇…”
      袁墨依一愣。
      “两遍?”她追问,“好定唔好啊?”(两遍,好不好啊?)
      “还行。”又是两个字。
      但袁墨依知道,从裴沐山嘴里说出“还行”,就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裴沐山从来不夸人,她最高的赞美就是“还行”和“不错”,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你要是不了解她,根本听不出其中的差别。
      袁墨依了解她。
      “裴老师,”袁墨依托着下巴看她,“你其实係好温柔嘅人。”(裴老师,你其实是很温柔的人)
      裴沐山翻作文本的手停了一瞬。
      “不要乱讲话。”她说,声音依然很平。
      袁墨依笑了,笑得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种笑是九月的阳光,灿烂的,温暖的,毫不设防的,能把裴沐山脸上那层冰霜融出一个小小的洞。
      裴沐山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
      她拿起红笔,在袁墨依的那篇随笔上写下一行批注。
      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冷峻,最后一个字的收笔却比平时重了一点。
      袁墨依没注意到。
      她正在喝那杯被裴沐山喝过一口的咖啡,拿出手机,一边喝一边回消息。
      屏幕上是陈悦发来的微信。
      陈悦是她从小就认识的朋友,现在在瑞士读高中,两个人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经常聊着聊着就有一方睡着了。
      「陈悦:又迟到了吧」
      「陈悦:我猜对了,看你没回我消息就知道你睡死了」
      「袁墨依:你怎么知道」
      「陈悦:因为我也迟到了」
      「陈悦:不过我不用上学,就是单纯的起床失败」
      袁墨依笑着打字,余光瞥见裴沐山正看着她。
      “看什么?”袁墨依抬头。
      裴沐山收回目光,拿起那杯咖啡又喝了一口。
      “没什么。”她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裴沐山的手背上,那只手拿着红笔,在纸面勾画。袁墨依有时候觉得,裴沐山像一本合着的书,封面很好看,但你翻不开。你只能从偶尔漏出来的只言片语里,猜里面写了什么。
      “裴老师,”袁墨依突然说,“你今日着得好靓。”(裴老师,你今天看着好好看)
      裴沐山正在批改下一本作文,听到这话,红笔顿了一下。
      “闲了就去上课。”她说。
      “我讲真的。”袁墨依认真地看着她,“墨绿旗袍好衬你皮肤,你以后多着呢啲色。”(我说真的,墨绿旗袍很衬你皮肤,你以后多穿这些色)
      裴沐山没抬头,但袁墨依看到她耳尖红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如果不是办公室的光线太好,如果不是袁墨依坐得够近,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她不会发现的。
      袁墨依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双份浓缩确实苦。
      毕竟她才十七。
      还有三个月才成年。

      走廊里传来下课铃响,十分钟后下一节课就要开始了。袁墨依收起手机,拿起作文本,站起来。
      “我走啦,裴老师。”
      裴沐山“嗯”了一声,继续批改作文。
      袁墨依走到门口,又回身看了一眼。
      裴沐山坐在那片阳光里,墨绿色旗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件瓷器,白得发光。她低着头,笔尖落在纸上,姿态专注而安静。那只柴犬玩偶被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了,靠在笔筒旁边,和整张桌子的风格格格不入。
      但就那样放着。
      袁墨依的嘴角翘起来,脚步轻快地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她拿出手机,给陈悦发了一条消息。
      「袁墨依:我觉得裴老师好可爱」
      三秒后。
      「陈悦:???」
      「陈悦:你说那个冰山?」
      「陈悦:你上次说她可以去南极科考站工作」
      「袁墨依:那是上次,这是这次」
      「陈悦:你看人的眼光真的很奇怪」
      「袁墨依: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的」
      「陈悦:准什么准,你上次还说楼下711那个收银小哥哥长得帅,结果人家是女的」
      「袁墨依:那也帅啊」
      「陈悦:……行吧」
      袁墨依笑着收起手机,上了两步楼梯,回到教室。
      后门还开着,心理课的林老师正在讲台上放PPT,看到袁墨依进来,只是抬了抬眉毛,什么也没说。看来裴沐山确实跟她说过了。
      袁墨依溜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方子瑜递过来一张纸条。
      「裴老师找你干嘛?」
      袁墨依在纸条背面写:「点评作文。」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她还喝了我咖啡。」
      纸条传回去,方子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
      方子瑜又写:「裴老师不是有洁癖吗」

      心理课讲的是“如何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
      林老师在台上说:“健康的亲密关系需要双方都有独立的人格,不要过度依赖对方,也不要过度控制对方……大家想想,你们现在的朋友关系中,有没有符合这个标准的?”
      袁墨依托着腮,走神了。
      她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裴沐山喝她咖啡的样子——唇膏印的位置,刻意避开了她碰过的那一边。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好像在做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决定。
      另一个画面更奇怪。
      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她还没见过的人。
      穿着家居的亚麻长裙,头发垂在肩侧,在昏暗的灯光下,递给她一杯冰葡萄汁。
      是谁呢?袁墨依不知道。
      这种直觉毫无道理。
      很快她又抛之脑后了。

      有些事情她做得好,但不想做。
      有些事情她做得不好,但不得不做。
      比如理科。袁墨依多次冒出“要不还是去洛杉矶”的想法,就是因为理科。而最终选择留下,是因为她更喜欢亚洲女性的长相。自从看了金敏喜的电视剧后,袁墨依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和男生谈恋爱了。

      袁墨依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这是她自己选的。不是因为她不爱学习,而是因为她需要靠窗的位置来保持清醒——外面有风,有鸟,有偶尔飘过的云,比黑板上的图像有意思多了。
      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他对袁墨依的态度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放弃治疗。不是故意的,是实在没办法。
      开学第一次月考,袁墨依数学考了二十四分。
      此刻,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音。袁墨依盯着那道题看了三十秒,把已知条件抄下来了,工整的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分钟后,那个冒号后面还是空的。

      数学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然后是化学。
      化学刘老师找她谈过一次话,说话很客气:“袁墨依,我注意到你文科成绩很好,说明你的理解能力和记忆能力都没有问题。化学是一门需要逻辑和记忆结合的学科,我相信你能学好。”袁墨依当时差点被这番话说哭了。
      然后下一次考试,她考了三十分。
      比上次还低了。

      …
      她不是故意要睡的。
      是真的控制不住。
      可她也知道,这说不过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被惊醒,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她用袖子擦掉,看了一眼同桌,方子瑜假装没看到。

      生物课在第三节课。
      袁墨依生物其实是理科里最好的,最好的一次考了五十八分。差两分及格,但比起数学的二三十,已经算是“能看”了。

      她是不高考。
      她妈早就跟她说了,高三上学期考完雅思,拿A-level成绩申请英国的学校,不需要参加国内高考。高中三年对她来说,更多的是一种“体验”,而不是一条必经之路。
      但“不高考”不代表她不在乎成绩。
      她不在乎数学考二十四分吗?在乎的。
      看到卷子上那个红彤彤的“24”的时候,她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不是因为怕爸妈骂——她爸妈从来不骂她成绩。
      就好像所有人都能游过去的那条河,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岸边,水只到腰,但她就是不敢下水。
      不是因为水太深。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会淹死。
      这句话说出来很蠢,但她就是这么想的。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石牌校区食堂不大,饭点的时候人挤人。袁墨依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吃的是番茄炒蛋、清炒菜心和一碗米饭。她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偶尔回一下消息。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
      一条是陈悦发的:「你今日食咗咩?」
      一条是齐心逸发的:「午饭食咗未?」
      先回陈悦:「饭堂番茄炒蛋」
      最后回齐心逸:「食紧。你食咗未?」
      齐心逸秒回:「食咗。下午有体育课吗?」
      袁墨依:「有!!体育课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齐心逸发了一个「哈哈」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体育课记得涂防晒」
      袁墨依抬头看了一眼食堂外面的太阳。广州九月的太阳,涂了防晒也没用,该黑还是黑。而且她并不在意变黑。

      下午袁墨依提前五分钟到了操场。体育课是她唯一一门不用动脑子的课,也是她唯一一门成绩能拿A的课。
      自由活动时间,袁墨依跟几个同学打了半场羽毛球。她在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是活的,不像在教室里那样,像一株被种在花盆里快枯萎的植物。
      打完之后她满头大汗,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用校服外套系在腰间挡了一下。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阳光照在瓷砖墙面上,晃得她眼睛疼。她想,要是每天都是体育课就好了。

      当然不可能。

      下午第二节,物理课堂测试。
      她看了一眼卷子,第一道选择题,蒙了个C。第二道,蒙了个B。第三道,蒙了个A。她觉得不能连着蒙一样的,会被看出来,于是又在B和D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D。至于填空和大题,她把自己知道的公式全写上了,F=ma,v=at,s=vt,管它用不用得上,写了再说。
      老师收卷子的时候,看到袁墨依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叹了口气,笑得有点苦。
      “袁墨依,你公式记得挺熟的。”
      袁墨依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当成夸奖。
      她拿出手机,在课桌底下给陈悦发了一条消息。
      「袁墨依:我觉得我不适合读书」
      陈悦大概在上课,没回。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跟物理作斗争。
      不会就是不会。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袁墨依从座位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平时还快。她今天太累了,脑子像被榨汁机榨过一遍,只剩渣了。
      她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冲下楼梯。出了教学楼大门,阳光铺了一地
      袁墨依刚想往车棚跑,脚步突然顿住了。
      教学楼门口那棵大榕树下,站着一个人。

      校服裤子比别人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长发披着,没扎起来,发尾微微卷,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穿的是黑色小腿袜,露出一线皮肤,看着又张扬又叛逆。
      她靠在榕树下,低头看手机,侧脸精致得像杂志封面。
      袁墨依咧嘴笑了,大步走过去。
      “齐心逸!”
      齐心逸抬起头。
      她抬起脸的一瞬间,确实担得起“好看”这两个字。五官带点冷感的精致——眉毛细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形状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比例。但她的眼神是暖的,那种冷脸和暖眼神的反差总能让她在一众好看的人中格外突出。
      高三,比袁墨依大一届,但实际上只比袁墨依达三个月。
      两个人的交集很简单——去年校庆演出,原本的摄影临时发烧了,学生会到处找人救场。热心的袁墨依被拉去帮忙,拿着相机满场跑。她拍了十几张。这些照片出现在宣传视频上,公众号文章里,甚至贴吧校群都传疯了。在那几天这个学姐就加上了袁墨依的微信。

      此刻,齐心逸站在袁墨依面前,比她矮一点点。九月下午五点的阳光斜斜地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做咩啊你?”袁墨依用粤语问她,语气熟稔又随意,“企喺度等边个?”
      (你干嘛呢,在等哪个?)
      “等你啰。”齐心逸把手机收起来,语气淡淡地,嘴角弯了一下,“顺路,一齐返屋企。”(等你咯,顺路,一起回家)
      “你等我?”袁墨依眨眨眼,笑得甜,“咁我咪好大面?”(你等我?那我岂不是很有面子?)
      “你知就好。”齐心逸说完这句话,嘴角又弯了一点。(你知道就好)
      两个人一起往车棚走。袁墨依的白色Brompton停在最里面,她弯腰开锁的时候,齐心逸就站在旁边等着。袁墨依把书包背好,跨上自行车。“走得啦。”(可以走了)

      车子从车棚拐出去,穿过操场旁边的林荫道。九月的风还带着热气,但树荫底下的风稍微凉一点,把袁墨依马尾的碎发吹得飘起来。
      齐心逸在旁边骑着自己的车,看着她白色polo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一截腰线。她移开目光,看向路边的榕树。
      车子骑出了校门,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齐齐整整的旧式骑楼在两边排开,能看见广州塔的尖顶戳在天上。

      “你有冇钟意嘅人啊?”(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齐心逸突然开口,语气散漫得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冇啊。”袁墨依回答得很快,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呢?”(没啊。你呢?)
      “我都冇。”齐心逸说。(我也没有)

      沉默了两三秒。

      “你想拍拖啊?”袁墨依问。(你想恋爱啊?)
      “冇谂过。”齐心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被晚风吹得有点飘,“是但问下咋。”(有想过。随便问问而已。)
      袁墨依“哦”了一声。
      气氛像放学后的林荫路一样,松弛又安静。路灯还没亮,天色还亮着,远处的云被晚霞染成很淡的粉紫色。
      “你大学谂住去边啊?”袁墨依换了个话题。(你大学想去哪啊?)

      “美国。NYU。”

      “NYU?”袁墨依愣了一下,“我都想过申NYU?。但系谂下都系USC好。”(NYU?我也想过申请NYU,但想下还是USC好。)

      “我知。”齐心逸说,“你上次讲过的。”(我知道,你上次讲过的)

      车子拐进了猎德大道,路变宽了,两旁的住宅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光。

      “你雅思准备成点啊?”袁墨依又问。(你雅思准备的怎么样?)

      “暑假上过课,未考。”齐心逸说,“你呢?”(暑假上过课,没考。你呢?)
      “我妈话下学期先考,唔使急。”袁墨依学着妈妈的语气,“‘反正你又唔会考唔过,急咩啫?’”(我妈说下学期再考,不用急)(反正你又不会考不过,急啥)

      齐心逸笑了一声。

      车子骑到一座天桥下面,袁墨依停下来等红灯。齐心逸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她旁边。
      红灯还有四十多秒。
      齐心逸从书包里拿出一瓶巧克力牛奶,插上吸管,递过去。
      “畀我嘅?”(给我的?)
      “你唔係钟意饮呢个咩?”(你不是喜欢喝这个吗?)
      袁墨依接过来喝了一口,巧克力味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她看了齐心逸一眼,笑了。
      “你又知我钟意?”(你又知道我喜欢?)
      “你朋友圈发过。”齐心逸说得云淡风轻,“话纯牛奶好闷,巧克力牛奶先係人类之光。”(你朋友圈发过,说纯牛奶好闷,巧克力牛奶才是人类之光)袁墨依好像确实发过这么一条,已经不记得了。但齐心逸记住了。

      绿灯亮了。

      “走啦。”

      “嗯。”

      骑了一阵,到了分开的路口。齐心逸家在右边那条路进去,再过一条街就到了。
      “到了。”齐心逸轻声说,停在路边。
      袁墨依一只脚撑着地,回头看她。齐心逸站在路边,夕阳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校服轻轻晃动。
      “听日见?”袁墨依说。(明天见?)
      “听日见。”(明天见)
      齐心逸没动。
      她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袁墨依。目光不算炽热,甚至可以说很淡,但就是没有移开的意思。好像多看一眼是一眼,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没说出来。
      袁墨依被她看得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做咩啊?”她笑着问。(干嘛啊?)

      “冇嘢。”齐心逸说,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很真,“小心揸车。”(没事,小心查车。)
      齐心逸终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头发被风掀起又落下。
      袁墨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巧克力牛奶。
      还剩半瓶。

      她又喝了一口。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齐心逸怎么知道袁墨依走这条路?
      袁墨依眨了眨眼,没往深处想。
      她把巧克力牛奶塞进书包侧袋,踩着脚踏板继续往前骑。
      手机震了一下。
      是齐心逸发来的消息。
      「齐:到咗讲声」(到了说一声)
      「袁墨依:你都係!」(你也是!)

      几秒后。

      「齐:嗯」
      「齐:今日好大风,唔好踩咁快」(今天好大风,不要骑那么快。)
      袁墨依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风确实很大,但她觉得挺舒服的。

      回到地下停车场,袁墨依把Brompton折叠好,提着进了电梯。
      2803。

      袁墨依一个人在家。
      她觉得挺好的,安静。
      输密码进门,家里很干净——阿姨走之前收拾过了。窗帘拉开着,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整间客厅亮堂堂的。江景在落地窗外铺开,珠江像一条灰色的丝带,广州塔杵在对岸,还没亮灯。
      袁墨依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自己也跟着倒下去。
      她躺在米白色的L型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和裴沐山的微信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周的,裴沐山发了那篇作文的电子版给她,她回了个“多谢裴老师”,裴沐山没再回。
      袁墨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她又看见了那个模糊的影子——
      昏暗的灯光下一杯深紫色的液体,一只手,白而细长的手指,温润如玉,骨节分明。那只手端着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

      她在抖什么?

      那个画面在袁墨依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她捕捉到了。
      那个影子还没出现。那个人她还没见过。
      秋天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晒得暖洋洋的。袁墨依把手机盖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要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她要请她吃饭。

      请她吃很好很好的饭。

      这个念头只有三秒。

      三秒之后,袁墨依睁开眼睛,打开外卖软件,开始点今天的晚饭。
      虾饺、云吞面、一份白灼菜心。
      下单。
      然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很自觉地打开物理课本,开始和自己作斗争。

      窗外,珠江新城的暮色渐浓。

      对面2801的灯还没亮,却已经迎来它的主人。
      一个快二十三岁的、忧郁的作家。
      而袁墨依此刻什么都不知道。
      她正对着牛顿第二定律的受力分析图发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F=ma,然后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见你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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