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情书》西江亭

49、番外一 （许茗） 许茗的情书

　　陈景川：

　　展信舒颜。

　　犹豫许久，还是决定下笔，或有些许冒昧。

　　我时常会想，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来写这封信？是笔友、校友，还是久别重逢的朋友？因为我不知道，在你心中，我是什么样的存在。

　　四月的清兰一中，是香樟花盛开的主场，午时的校园静悄悄，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打开窗，本意是透气。但一阵清风拂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风中夹杂着淡淡的木质清香，不知怎的，我竟生出些许忧伤。

　　也许，是离别将近。

　　科学研究中有这样一种说法：气味是记忆的载体。只要闻到曾经闻到过的味道，就会唤醒当时的记忆，这种现象又被称为“普鲁斯特效应”。所以每当我闻到香樟，我总能想起讲台上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这同样也是我写下这封信的契机。

　　窗外的阳光一如初见你时明媚，那时你站在主席台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是那样耀眼。那时，你初三。台下的我本来并没注意台上人员的变更，只是低头，期盼着开学典礼快点结束。

　　让我抬头的，是你说的那句：我不认为我是一块金子，但就算我是一只萤火虫，我也会拼尽全力发光。是不是很熟悉？这句话对我来说，非常熟悉。我曾在一位老师面前说过，也曾将其写入作文。虽然并非一模一样，但大体意思确实相同的。

　　我认为，是知己。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们有了更多交集。你总是不经意间做出一些让人感动的事情，也许你自己都没意识到。顺手抱过的作业本、真诚的鼓励、不说话却十分温暖的安慰，还有那支随手送出的梅花钢笔。

　　这样美好的少年，谁能不喜欢呢？于是，在“数字3”同学出现前，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再后来，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由于胆小，我不敢以真实身份给你写信，只能编造一个虚拟的身份向你送去安慰。让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真的给我写了回信。

　　你不会问我真实身份，我便大胆写下平时不敢说的话。

　　成为“数字3”的那段时间，我再次喜欢上你，以另一个身份。明明一开始是我在安慰你，后来却变成你鼓励我，在你写给我的信中，我甚至能够感受到你温柔的语气。

　　可以说，喜欢上你是命中注定，是偶然，也是必然。

　　初中毕业，你去了县高。在给你的最后一封信里，我说我会去找你，希望你在云栖高中等一等，等等你的笔友。对不起，我失信了。

　　我确实是将县高中列为我唯一的目标，也一直在努力攒以真实身份向你坦白的勇气。我以为，最多一年，我就能再次见到你。可我没想到，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我去到了一个从来没考虑过的地方。

　　当我意识到再也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我开始懊悔。和你写了那么多次信，却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一个。实话说，我很着急，我见不到你，我无法告诉你，我去不了云栖。我还没向你坦白，还没告诉你“数字3”同学，再也不会给你写信了。

　　见不到你的那三年，对我而言，是凌迟。只要我一想到，你会不会在校园里到处寻找你的信友，却怎么也找不到，我心里就会愧疚。我为什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为什么不告诉你我是谁？为什么要在你问那封信是不是我写的时候，矢口否认？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想法开始发生变化。我开始猜测，也许“数字3”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信任的人。没收到信，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笔友不想再写信了而已，并没什么特别。又或许你早就厌烦了回信，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对你而言，“数字3”会不会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唯一不公平的地方，可能就是，她知道你是谁，而你却不知道她是谁。

　　有了这样的想法，我开始光明正大的给自己找借口。你只是摆脱了一个麻烦，没有来信，你或许还会轻松不少。

　　说到底，我只是想让自己轻松一点，少一点愧疚感。

　　但是，那个想法一过去，作为我自己，一个真真切切存在着的人，我会难过，会懊悔。

　　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我很奇怪呀？

　　日子就这样平凡的过着，我也做好了再也见不到你的准备，甚至连最坏的结果都考虑到了。可我没想到，那一次去小卖部，能再次见到你，更没想到，我们再次有了交集。这次，没有“数字3”，只是高中的学妹再次见到了初中的学长，仅此而已。

　　可是不见你的时间太长了，整整三年，我无法确认你是否还记得我，我没敢给你写信，也没敢主动找你。只要能远远的看你一眼，这就足够了。

　　我设想过很多与你重逢的场景，无不以打招呼开头。记得那是一个秋天，银杏纷飞，夕阳西下。你开口问我在想什么，自然到我们之间似乎并未分开过。

　　我以为我们至少会说一句“好久不见”或者是“你好”。

　　那些关于你的消息，我没能问出口。你打耳洞背后的真实原因？你出现在清兰文庙的原因？你复读的原因？你想当坏学生的原因？你的一切，我都很好奇，也都想了解，却从不敢追问。

　　内心，总是充满矛盾，靠近还是远离？

　　当时你没猜错，我确实在躲着你，原因也不是社恐。可惜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连累你的结果。狼狈的一面，为什么总能被你看到。

　　烟花、四叶草、花瓣雨，与你在一起，总是能有很多惊喜。是因为你，我才会鼓起勇气去报名成人礼主持人，与你站上同一个讲台，是我从初中就开始努力的事。

　　我不说，你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一个极度害怕上台的人，主动参与竞选的原因，会如此简单吧？

　　对了，还没问过，那支茉莉花胸针，你喜欢吗？

　　时间真快，一晃已到四月，苦楝花开出梦幻的紫，高考迫在眉睫。在校园超市再见到你的那刻仿佛就在昨天。

　　我瞒着自己，又喜欢了你一年。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曾经偷看过你很多次。跑操的你、打篮球的你、吃饭的你、上课的你、改作业的你、罚站的你，以及拍毕业照前，给朋友签名的你。我记不清第一次偷偷看你是什么时候了，但这次，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偷看你了。

　　曾好几次，我都想开口要你的联系方式，均以失败告终。我告诫自己，一定要在毕业前勇敢一次，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

　　再三纠结下，我放弃了。

　　我无法在已经知道你和那个女生互相喜欢的情况下，还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太贪了，明明一开始，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名字。现在居然奢望你能有一点喜欢我，哪怕就一点。

　　可是这么多年的喜欢不说出来，总觉得不甘心。

　　我想，或许还是写信适合我。原谅我无法当面告诉你我的喜欢，因为在没有你的那三年，许茗再次变成了一个胆小鬼。她不敢像其他女生一样，直白的表达自己的心意，现在甚至连直接明显的笔迹都不愿留下，很早以前就开始准备的情书，居然到现在都没送出。

　　这封信涂涂改改，已经到了第三版。总怕写得太少，写不清楚我的心意；又怕写得太多，过于冗杂。或许你能看到信的内容，但大概率是不会的。

　　没有人会留着几张皱巴的白纸，也不会有人知道，这几张白纸里，暗藏着一位少女的心动。而我之所以敢向你表明，也仅仅是因为：你不会看到，更不会知道。

　　陈景川，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当中，带我走出黑暗，成为那个无比重要的人。

　　陈景川，对不起。放你鸽子是我不对，你能不能看在我们曾经是朋友的份上，原谅我？

　　陈景川，我喜欢你。作为许茗喜欢你，作为“数字3”也喜欢你。不管哪个身份，不管哪个时间，都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可惜，我不是那个能在你心口留下签名的女生。

　　可惜，我再也不能以“3”署名给你写信。

　　可惜，我的喜欢，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故事的开始，是我知道了你的名字；故事的结尾，是你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有了它的主人。

　　青春的暗恋，就到这结束吧。

　　值此盛夏，我将最好的祝福赠与你。

　　愿你顺遂无虞、一生欢乐。前程似锦、百福俱臻。

　　许茗
　　2023年6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