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情书》西江亭

48、空白情书 但许清风离

　　28岁，许茗收到了一封来自10年前的信。

　　是18岁的自己写的。

　　清兰一中有个惯例，成人礼那天会给所有高三学子发一个信封和若干信纸，让大家给10年后的自己写信。

　　写完后统一收起来，放到档案室里。

　　等到10年期满，再寄给大家。

　　许茗已经完全记不清信的内容。

　　都说人的细胞全部更新一遍，需要7年。虽然这并不正确，却成了大家口耳相传的话。

　　10年，太久了。

　　久到当年一起读书的同学，如今连名字都快想不起来；久到家门口那棵小树，现在已经长得可以遮住半条巷子；久到记忆里鲜活的模样，现在只剩下零星碎片，连怀念都变得小心翼翼；久到她都快忘了，上一次和陈景川说话是什么时候。

　　许茗拆开那封信，开头就是：28岁的许茗，你好。

　　“现在的你，应该已经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了吧？”

　　不算稳定，但很喜欢，也很满足。

　　“应该不会再因为一点挫折就哭鼻子了吧？”

　　会哭，但很少。

　　“长大后的我，漂亮吗？胖了没？那些疯狂离去的头发长回来了吗？”

　　其实我还是喜欢18岁的自己，现在虽然没变多少，但却少了少年心气。

　　胖倒是没胖多少，年少的裙子，现在还能穿。

　　脱发问题一直困扰着你，后面换了洗发水，稍微有所缓解。

　　“最好的朋友还在你身边吗？”

　　在，都在。我们前段时间还一起吃了饭，冯琴和周明开始备孕了，顾云舟也有了很好的事业。大家都没变。

　　“其实现在的我有些迷茫，你说10年那么久，我真的能按照自己的规划一步步实现目标吗？我有些怀疑。”

　　别担心，未来确实有不少困难，但都被你克服了，你很厉害。

　　目标并没有都实现，因为有些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你无法控制它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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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的中间部分，还有很多内容，都是从前的许茗所好奇的，不解的，以及一些当时的想法。

　　那些来自18岁的疑问，现在已经可以轻松解答。

　　信的最后，回到了那个逃不过的问题。

　　“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喜欢。

　　“应该早就跟他表白了吧？”

　　并没有。

　　“如果没有，那你和他还有联系吗？或者说，你要到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都没有。没有联系，也没有联系方式，连他的消息都没有。

　　“最后一个问题：拖了快5年的情书，送出去了吗？”

　　送了，是强塞到他手里的。

　　陈景川应该早就丢了吧。

　　真可悲啊，暗恋那么多年，甚至不敢让陈景川知道自己喜欢他。

　　许茗收起那封信，望向远方。

　　溪水依旧向前流淌，茶树明年还会发芽，山里的雾气消失又重聚，她还是忘不了陈景川。

　　微风徐徐，拂起她耳鬓碎发。

　　但许清风离别意，抵我心中意难平。

　　时间想让她放下，她偏不。

　　同样也是这年，顾云舟跟许茗表了白。

　　在一个栾花盛开的季节，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许茗坐在公园木椅上，才下过小雨，地上还没干。

　　黄色小花簌簌往下落，细碎的花瓣铺得满地。地面浸着夜里残留的潮气，湿漉漉的，并没有因为阳光的出现而消散。

　　一场秋雨一场凉，许茗换上了粉色连帽针织外套，下半身却还是穿的短裙。

　　到了这个年纪，依旧还是只要风度不要温度。

　　顾云舟这天穿了件纯白长袖，外面套了一件灰色针织开衫，两边衣袖被挽到手肘，手上什么也没戴。

　　看见许茗不断蜷缩的动作，他脱下外套搭在了许茗露出的大腿上。

　　“谢谢。”

　　许茗把外套往上扯了扯，以防止拖地弄脏。

　　顾云舟挨着许茗缓缓坐下，他们来得太早，商场还没开门。

　　本来约好买上礼物就去看望怀孕的冯琴，现在看来还得再等一会。

　　趁着这个机会，顾云舟主动聊起了从前。

　　当提到与陈景川相关的事情时，许茗刻意回避，假装根本不记得这个人。

　　“初中的时候，有个叫陈景川的学长，他当时还教你投篮呢？”

　　“有吗？不记得了。”

　　许茗表现得很自然，没有一点破绽。

　　“真的不记得了？可我记得你喜欢他。”

　　许茗身体微微一晃，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顾云舟怎么知道？她之前专门叮嘱过冯琴别跟任何人说呀。

　　“不是冯琴说的。”

　　顾云舟好像知道她在想啥。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顾云舟已经戳破了她的谎言，她也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看出来的。”

　　“什么时候？”

　　“初二。”

　　原来自己以为毫无破绽的暗恋，在一开始就被看破了。

　　“哦。”

　　许茗不知道回什么，只能表示自己知道了。

　　被当面点破伪装的许茗，用脚不断摆弄着地上的花瓣。

　　脸上的窘迫难以掩盖。

　　“许茗。”

　　“嗯。”

　　许茗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顾云舟的眼睛。

　　“你要不尝试一下？”

　　“试什么？”

　　“试着放下陈景川，和我在一起。”

　　许茗猛然抬头，眼睛瞪得很大。

　　“你这是在……表白？”

　　“嗯，要是这样不明显，那我换句话。许茗，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许茗原本撑在木椅上的手不自觉抓紧，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满地栾花之上。

　　周遭的风声、落花声，仿佛全都听不见了。

　　原来冯琴之前说的回头看看，是指的顾云舟。

　　“我……”

　　“我知道你父母最近在催你，我不是为了帮你解困，也不是开玩笑。我喜欢你，认真的。”

　　顾云舟眼神坚定，语气中带着诚恳和祈求。

　　这个表白来得太突然，许茗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可是许茗的回答，永远只会有一个。

　　“顾云舟，对不起。”

　　他的眼神又变得落寞，意料之中的答案，可还是会觉得失落。

　　“行了，我知道了。”

　　“真的对不起。”

　　拒绝这样真挚的告白，许茗竟生出一丝愧疚。

　　“没关系，我等你。”

　　“别等了，我可能永远也忘不了。”

　　“可是我不介意。”

　　啊？

　　“你是不是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是我心里那个人永远换不了，我没办法再喜欢上另一个人。”

　　“我说我不介意！”顾云舟说得十分大声，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介意你喜欢他，也不介意你心里是别人，更不介意你们之间那些美好的曾经，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你疯了顾云舟，我说我不喜欢你！”

　　“我就是疯了！我喜欢你，喜欢得快要疯了！我想跟你在一起。反正都等那么久了，再等两年又怎么了！”

　　顾云舟像是失控一般，疯狂表达自己压抑多年对许茗的喜欢。

　　“可是这对你不公平！”

　　“你等他，我等你，这很公平!”

　　许茗一瞬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自己没说过在等陈景川，可是听到顾云舟这样说，却自动认下，不敢反驳。

　　她真的没有在等陈景川吗？那她在等什么？

　　是等陈景川再次出现眼前，还是等陈景川恋爱的消息？

　　她一直不承认公交台那次是两人最后一面。

　　明明不甘心，明明还在等，明明心里还妄想再见他一面，却死不承认。

　　甚至妄图，瞒过自己。

　　许茗眼睛还睁着，泪水却在眨眼后溢出。

　　看见许茗哭了，顾云舟也收起那激动的语气，缓缓蹲了下来。

　　没有握住许茗的手，也没有轻拍许茗的背，只是轻轻擦去许茗挂在脸上的泪珠。

　　这是他第一次越界，他不忍心看见自己喜欢的女孩哭。

　　“对不起，我不逼你了。”

　　什么也没问，顾云舟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错。

　　“不是你的错。”

　　“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说话那么冲。”

　　“你很好，是我不够好。”

　　“你能别想那些伤心事了吗？”

　　“我控制不住。”

　　许茗的话带着哭腔，顾云舟听后十分心疼，他从来没见许茗哭得如此伤心。

　　“顾云舟，你别喜欢我了好不好。”

　　“我也控制不住。”

　　“那你想干嘛？”

　　“等你能接受别人了，能不能第一个考虑我。”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不断降低自己的底线，不断拉低要求，只是希望能争取更多靠近的机会。

　　“可我不知道有没有那天。”

　　“我愿意等。”

　　“要是我一辈子都接受不了呢？”

　　“那我就等你一辈子。”

　　这句话从顾云舟嘴里说出，变得十分可信。

　　天空下起小雨，淅淅沥沥。

　　顾云舟第一时间站起身，举起双手，小心将许茗护在下面。

　　在保证许茗淋不到雨的同时，还是保持着一定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喜欢，但克制。

　　去商场的路上，许茗答应了。

　　答应等她能接受别人的那天，第一个考虑顾云舟。

　　收信的那天，20班举行了一次同学聚会。

　　10年前，他们约定，信送到的时候，就是重聚的日子。

　　10年后，大部分人都提前收到消息，约好了碰面地点。

　　信的地址基本都填的老家，相聚变得容易。

　　除了几个太远、太忙，实在抽不开身的，基本都到了。

　　陈景川当然也在。

　　饭桌上，大家聊工作，聊近况，聊家庭，最后聊到了曾经。

　　谁偷偷带手机没被发现；谁在晚自习逃课去体育馆睡觉把保安吓一跳；谁不听劝把头卡在了窗口，最后还是把窗户拆掉了一扇才救下来；又是谁偷偷写肉麻情书被发现，最后被罚在班上当众念出。

　　所有的生疏隔阂，在这些旧事被翻出的那刻，破裂崩塌。

　　后来，他们聊起自己暗恋的经历。谁在学生时代能没有个白月光。

　　只是各有各的心酸史。

　　“我那个时候为了多看喜欢的女生几眼，一个人承担了所有资料的领取和搬运工作。高三的资料你们也懂，又多又重，可把我累坏了。”

　　“我就说那累死累活又不讨好的工作，你怎么还主动揽过去。”

　　“每搬一次就能见她一次，值了。”

　　“哎，你是说你每次都能看见她？”

　　“对呀。”

　　“那有没有可能，她也喜欢你，不然怎么可能每次都能遇见。你想想，那些资料你一个男生搬都费劲，她一个女生，搬书的任务要不是她主动揽过，怎么可能每次都派给她。”

　　那人仔细一想，恍然大悟。

　　“我靠，我怎么没想到。之前她还给我送了个玩偶，我以为是她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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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无语。

　　喜欢嘛，总是迟钝的。

　　组局的男生见大家都不说话，把话题转移到了旁边安静坐着的陈景川身上。

　　“川哥，你长这样，肯定没暗恋过女孩子吧？”

　　“有，她还给我写过情书。”

　　“那你俩都互相喜欢了，为啥没在一起呢？”

　　陈景川似乎是笑了，笑得很僵。

　　“那封情书，是空白的。”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