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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父,我渡不了你,但我能渡自己 斩沉疴,立 ...
一重幻境内。
在风忱枍的面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寂静之海。这海没有一丝波澜,水面宛如凝固的黑曜石,倒映不出任何光影,连风都在这里死去了。
海面上的礁石中坐着一名男子。那人穿着一身粗糙的玄色劲装,面色苍白如纸,形如枯槁。他头上沾着干涸的血污,黏结成一团,整个人毫无生气地陷在礁石里。
风忱枍盯着那身劲装,瞳孔骤然一缩。
那不是玄色,是血色。是□□涸的鲜血硬生生染透的血色。
肺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被抽干,他连呼吸都忘了,只能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视线。
顺着那人垂落的右臂往下,一把沉重的大刀正被单手随意地拄在膝前。刀柄上的缠绳早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磨得油光发亮;刀刃斜斜地插入漆黑的海水里,入水三分,却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就那么垂着头,视线直直地望向脚下那片虚无。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焦距,甚至没有"看"这个动作本身,仿佛这只是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内里只剩下一片比死海还要深邃的荒芜。
在看清那把刀的瞬间,风忱枍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了麻木的寒意。
那把刀,他知道……是“他”的本命刀!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在那人手上?难道是……不,不对,绝不可能……
风忱枍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摇头否认,可脑海深处却猛地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刺痛。那些被死死封印的记忆如同决堤的黑水,疯狂倒灌进来。
“呃——”
他痛呼出声,踉跄着想要扑到男子身边,双腿却像被浇铸在了海水里,再也挪不动半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子安静地坐在礁石上,了无生机。而在男子的头顶,那根连接着天命的红线正在飞速变浅,直至一点点消散在虚无之中。
风忱枍拼命伸出手,指尖距离那人不过咫尺,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他只能保持着这个徒劳的姿势,任由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消散的绝望,将自己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阴风从身后吹来,裹挟着一股不属于这片死海的腥甜气息。风忱枍浑身一颤,还未等他回头,一个如幽灵般的声音便贴着耳畔响起:
“……小枍儿……你在哪……”
“我好痛苦……”
“小枍儿……快来渡我……痛……”
风忱枍没理睬,那声音转瞬变得凄厉到极致,嘶哑难听:“渡我啊!快渡我!我真的好痛啊!”
“小枍儿你在哪……我找不到你了……我好痛苦啊!”
声音起起伏伏,一会轻柔地诱哄,一会又凄厉地尖叫,催促。
声如附骨之疽,顺着耳道死死缠住他的神魂,疯狂撕扯着他的理智。风忱枍只觉耳膜刺痛,脑海中一片轰鸣,逼迫着他摇响腕间的银铃。
“轻轻地摇,摇一下,他就可以活过来了,不是吗?”
脑海刺痛,风忱枍忍不住半蹲海水中,蜷缩着双手抱头,试图抵挡那诱惑的声音。
脑海深处,记忆的闸门轰然碎裂,将他拽回那个被落霞浸透的黄昏。残阳如血,将湖畔的波光揉碎成万点金鳞,暖橙色的余晖温柔地裹着两人,像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
“他”乘着大飞刀,笑着对风忱枍道:“小枍儿,我要走了,不能陪你玩了。你要好好修行,到时我会来考察你的。我要去找我的爱人了,我很想她,不知她是否也在想我?”
最后,风忱枍听见他大喊道:“小枍儿,再见了!不要想我!我会回来的!”
风忱枍略微遗憾,他摇着手,轻声告别:“再见了,师傅……再见了,师父。”
师傅虽只教他修行,却总能在袖中变出糖葫芦,或是替他寻来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在风忱枍心里,他早就是自己的师父了。
一样的漫天霞光日,师父回来了。风忱枍很高兴,他特意去清音阁挑物什,想送给师父,“这个,还有这个都打包。”
他挑了很多物什,转眼看到个透亮的玉簪,指着道:“这个也不错,可以给师娘,麻烦把这花簪也包起来,多谢。”
挑好物什,时辰尚早,风忱枍略一思索,飞奔着找师父去了。
还未到达目的,远处现出一道人影,风忱枍一眼就瞧出是师父。他飞快跑去,却在离那人影三步远,停下了。
师父变了,整个人形如枯槁,身上的衣服像乞丐般破烂,满身血渍,身上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贯穿伤,草草地用纱布缠住,却怎么也阻挡不了血渍浸透纱布,染成了血色。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腕间的银铃轻轻晃动,发出沉重的“当——”的一声。
银铃响,渡者现。沉银响,不渡之人……现。
而那人,却是师父。风忱枍僵立在原地。
师父从怀中掏出一枚雕刻精致的玉佩,玉佩上的花纹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伸出一双布满伤痕的手,颤抖着把玉佩伸到自己面前,沙哑着嗓音:“这,是你师娘给你的……见面礼……”
风忱枍指尖颤抖着伸出手,轻声询问,语气断断续续的:“那、那师、师娘呢?”
师父强压下口中的苦涩:“她啊,去了一个让人找不到的地方,我要去找她了,恐怕我们不能再见了。”
他放柔声音,轻声呢喃:“我要去找她了……去一个无人踏足之地找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风忱枍这才看清,师父那双曾经握刀如风、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布满了深可见骨的裂痕,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血。他甚至连把玉佩递过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全靠着一口执念在强撑。
风忱枍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他死死咬着牙,尝到了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拼命把喉咙里的呜咽咽了回去。
他不能哭,师父教过他,渡者不可悲,悲则铃音浊,浊则不渡。
师父……
师父已经快死了。风忱枍垂下眼帘,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掐出了血痕。他想“渡”师父,可他连自己的手都在抖,他太弱了……
他伸出腕间的银铃,轻轻摇晃,轻盈又仿佛能穿透人内心的声音响起:
“叮叮当当——”
师父脚步一顿,流下一滴血泪。
看着师父的血泪,风忱枍再也忍不住了,眸底湿润,流下行清泪。
师父看着小徒弟一边流泪,一边还摇晃着铃铛,试图“渡”他,就想起了爱人也是一边流泪,一边关心地护着他……他伸手想要抚摸小徒弟的脑袋,却发现手上的脏尘,指尖微微蜷缩,要收回去时,却触到一片柔软。
风忱枍主动把脑袋递到师父宽阔的掌心里,轻蹭。
夕阳西落,黑云暗沉。师父冒着磅礴大雨走了。而他因为一天经历的事太多了,很快便睡了,再睁眼时,师父早已不在……
幻境内,风忱枍深陷在记忆中,悲伤的情绪快要将他淹没,突然,银铃声响彻脑海,琅琅声落,意识清。铃声驱散了周边的阴气,却还有大批的阴气涌来。
风忱枍脑海中虽还是刺痛,却比刚才好多了,他强撑着站了起来,眼底划过一抹冰冷。听着周围还在不断地劝他渡人,摇铃的声音,他语气冷漠道:
“你确定要我渡吗?你确定要我摇铃?你确定吗?”
一道盈笑声传来:“哈哈,我确定啊,你快来渡我吧……”
“快吧,我等你……我好痛啊……渡我!”
风忱枍垂眸,盯着腕间的银铃,内心沉静如水。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勾铃身,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铃音涤荡,浊气下沉。八荒邪祟,听令伏藏。——散!”
腕间的铃铛骤然剧烈震颤,发出一声穿透神魂的长鸣。
暗沉的天幕之上,一口顶天立地的巨大铃铛虚影轰然显现。它通体流转着混沌之色,随着铃声猛烈摇晃,每一次震颤都伴随着震碎虚空的道音。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混沌波纹以巨铃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浩荡荡开。
波纹所过之处,狂风骤起,原本死寂的黑海竟被这股恐怖的威压逼得倒卷上天!乌云被瞬间撕裂,万里之内的邪祟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在这股浩荡的法则之力下魂飞魄散,化作漫天飞灰。
阳光如金色的利剑般刺破万古的阴霾,重新洒落人间。
风忱枍站在光里,腕间银铃渐渐归于沉寂。他望着那片被涤荡干净的虚空,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沉淀下去。
师父,我渡不了你。
但我能渡自己。
风忱枍站在死海之上,银铃的余音渐渐消散。
他望向寂静之海,那里什么也没有,唯有礁石还静立海中,被海水包裹着,而那个坐在上面的人——“他”被破了,所以也消散了。
几息过去,第一重幻境,还未破。
就在他微微蹙眉之际,天边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恢弘的声音。这声音不似人语,更像是从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古钟被岁月之手重重敲击,化作无形的洪钟大吕,响彻整片死海。
音波所过之处,连凝固的黑海都泛起层层战栗的涟漪。风忱枍只觉神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狠狠碾过,双膝竟不受控制地发软,仿佛整个天地的重量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脊梁上。
“汝入此阵,所遇非故,乃汝心之倒影。”
“邪祟,执念,过往之憾,皆由心生。”
“试问心之迷障,何以破?己身之执念,何以斩?过往之沉疴,何以释?”
风忱枍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腕间那枚渐渐沉寂的银铃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铃身,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与告别。
周遭的阳光很暖,可他心底那场下了多年的磅礴大雨,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停歇。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最后一丝翻涌的酸涩彻底压平。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澈的空明。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不是在回答天道的拷问,而是在对自己说:
"迷障已破,执念已斩,沉疴……"
他顿了顿。
指尖摩挲着铃身的手停了下来,像是在松开什么攥了很久的东西。片刻后,他抬起眼,语气平静:
"……已释。"
"入阵所见,非故非真,乃我心之倒影。"
"邪祟、执念、过往之憾,既由心生——"
他猛地抬起眸,直视着‘它’,语气平静而笃定:
"那便由我,亲手破之、斩之、释之。"
"我心已明,道基自稳。"
话音落下,死海之上,万籁俱寂。
风忱枍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片寂静之海。海面依旧宛如凝固的黑曜石,倒映不出任何光影。那块礁石还在,可那个穿着玄色劲装、握着本命大刀的身影,却已经彻底消散在了虚无之中。
没有血泪,没有悲鸣,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极致空寂。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沉淀下去。他知道,那不是师父。师父已经走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执念。
如今,梦醒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腕间那枚温凉的银铃,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片刻后,天穹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钟鸣,像是某种古老的认可。
那钟声并不刺耳,反而化作一圈圈柔和的金色涟漪,自九天之上垂落,轻柔地拂过风忱枍的衣袂。
周遭原本死寂的阴寒之气,在这阵涟漪的抚慰下,竟如冰雪消融般化作点点微光,散入虚空。仿佛这片天地,在无声地回应着他方才的决绝。
“破之,非以力,乃以明。心明则道基稳,心乱则仪止!”
“心即明,当问道。”
“问道阵,开!”
脚下的死海骤然碎裂,化作漫天光尘,第一重幻境,终于彻底崩塌。
欢迎来到忱枍的故事篇~
我是那片海——寂静无声,却藏着一场下了多年的雨。
这一章写得极慢,因为有些告别,落笔重了怕惊扰,落笔轻了又怕不够。
如今雨停了,海也静了。
诸位看官,此情此景,可移步第二重幻境,接着叩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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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师父,我渡不了你,但我能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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