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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辞山·入云 茶寮,逢春 ...

  •   当今修真界分为三界七洲。人、妖两界各占三洲,而魔界独占最大的一个洲域。人界有神洲、长洲、玉洲;妖界有云洲、梧桐洲、漠洲;魔界则独尊魔洲。
      天下仙朝有两,分别为长洲的亓云仙朝,与玉洲的辛安仙朝。
      玉洲,辛安仙朝,希夷观。
      山风穿林打叶,吹落松针。
      青苔斑驳的旧碑上,隐约刻着几行飘逸的字迹:
      “苔深不扫留云住,香冷无言洗客尘。莫问希夷何处是,山风过处即真身。”
      凡有行客至此,多会在这碑前驻足,于这“香冷无言”四字中,敛去一身浮躁与迷惘。
      禾椮亦不例外。
      他穿过重重云雾,行至后山最偏僻的一处静室外。斑驳的青砖墙上青苔深覆,宛如一双阅尽沧桑的冷眼,静静注视着来客。
      禾椮在门外站定,恭敬地叩响了陈旧的门扉:“师父,弟子回来了。”
      门扉向内无声滑开。
      禾椮跨入门槛,熟练地反手将门合上。
      静室内空无一人,唯有正前方的神案上,一炉沉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
      他神色如常,径直走到神案前。空旷的静室里,只有他平缓的脚步声在深邃的空间中微微回荡。
      穿过一片清冷的暗影,案前只孤零零地摆着一个跪垫。
      他屈膝跪下,双手交叉于垫上,额头轻触手背。
      “弟子已择定兰溪宗,拜巫缡宗主为师。”他低声开口,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倾诉,“弟子在观中受庇护多年,如今,是时候出观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心容万物,不执一隅’。”
      说罢,他深深叩下。
      一叩,谢传道。
      二叩,谢庇护。
      三叩,谢养育。
      礼毕,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将额头贴在手背上,静静地伏了片刻。
      静室内依旧死寂,但就在他准备起身时,一缕极轻、极柔的微风不知从何处生起,穿过袅袅的青烟,缓缓拂过他的发丝,最后如长辈般,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
      禾椮闭上眼,任由那阵微风拂过,许久,才轻声呢喃:
      “师父,弟子出发了。”
      话音落下,静室内重归寂静。
      他缓缓直起身,将手背上沾染的清气拂去,随后从容起身。
      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多做停留。他转过身,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外,天光乍破。
      清晨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希夷观的青石板路上透着沁人的凉意。
      禾椮拾级而下,行至半山腰的迎客松下时,迎面碰上了几位执事长老。
      晨雾在松针间流转,一滴饱满的松露悄然坠落,砸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碎开一抹微凉的湿意。在这静谧的松林间,禾椮停下脚步,神色温和地迎上前去,与几位长老低声交谈起来。
      山风穿林打叶,吹落一地细碎的松针。在这漫天飘落的松针与缭绕的晨雾中,几道身影自然地交错。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闲谈,长辈的关切与晚辈的从容,皆融在了这满山的清气里。
      交谈过后,禾椮微微颔首,转身步入山道。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扬起,他的步伐极轻,没有惊起半点尘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那片茫茫的云海之中。
      而在他身后,那座古老的希夷观依旧静静地蛰伏在群山深处。
      斑驳的飞檐挑起一抹破晓的微光,檐下的青铜风铃在晨风中发出极轻、极悠长的回响。
      袅袅的青烟从半掩的窗棂间溢出,与山间的白雾交织缠绕。
      它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守在这里,等待着下一个叩门的人。
      云深不锁归去客,一袖松声下翠微。
      出了希夷观的云海,禾椮顺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下。
      行了大半日,眼前的景致渐渐变了。不再是终年不散的冷雾与苍松,而是错落有致的楼阁与纵横交错的青石长街。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坊市,石阶错落间挑着各色酒旗与茶幌。灵气的微光与市井的喧嚣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往来皆是行色匆匆的行客。
      禾椮顺着人流走进镇子,刚行至一处热闹的衢口,便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知出了什么新鲜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看客,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惊叹。
      禾椮微微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只见街角一处卖糖画的老翁摊位前,正围着一群嬉闹的孩童。而在那群孩童的最外围,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那人穿了一身极惹眼的桃色衣裳,颜如舜华,正微微低着头,盯着老翁手里那把融化了的糖稀,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老翁手腕一转,一勺滚烫的金黄糖稀如丝线般倾泻而下,行云流水间,一只灵鹤便跃然板上。
      竹签刚一挑起,那糖鹤竟似生了真灵,薄翼微微一振,真的在老翁指尖活了过来,仿佛下一秒便要乘风破空而去。
      “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那少年却没有跟着喝彩,只是微微弯起唇角,轻声呢喃了一句什么。
      禾椮隔着人群,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那抹桃色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疑惑。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片刻。
      直到那少年将糖画递给身旁眼巴巴的孩童,才微微直起身,转身朝街巷深处走去。禾椮这才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跟在后方。
      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幽静的窄巷,那抹桃色的身影最终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茶寮前。
      茶寮隐在几株老柳之后,没有酒旗招展,只悬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刻“半日闲”三字。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少年熟稔地掀开竹帘,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堂倌,”他温声对着迎上来的堂倌道,“劳烦,一壶雨前,一碟桃花酥,一碟碧涧豆儿糕。”
      禾椮随后踏入,竹帘在他身后轻轻落下,将外头的市井喧嚣彻底隔绝。
      茶寮里没什么人,只有炉火上的铜壶正吐着白汽,茶香在静谧的空气中缓缓弥漫。少年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正欲送到唇边,余光瞥见来人,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笑了一声:“这位道友,跟了一路,不累么?”
      禾椮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淡得像一潭深水,连衣袂都不曾乱过一分。
      “风忱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对方耳中,“你不在亓云仙朝,跑到这小镇上来……看糖画?”
      对面的少年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夭桃秾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端坐着,一双清澈的眼眸微微弯起,眼底盛满了温和与包容。
      “禾椮啊。”他轻声唤道,语气平和得像是在与老友闲叙,“这雨前茶的香气,似乎比往常浓了些,原来是沾了道友身上的……冷松气。”
      禾椮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目光落在桌上那碟碧涧豆儿糕上:“你既已到了玉洲,为何不进观?”
      “急什么。”风忱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漫不经心,却又透着股从容,“难得出来一趟,多看看人间烟火不好么?”
      他抿了一口茶,忽然抬眼看向禾椮,眸光流转间,带了几分温和的试探:“倒是你,堂堂希夷观的嫡传,不在山里守着你的香炉,跑来这红尘里蹚浑水……又是为了什么?”
      禾椮沉默了片刻。
      茶寮外,一阵穿堂风过,檐下的纸灯笼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心容万物,不执一隅。”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陈述,“不过是顺道而来,看看这人间百态罢了。”
      风忱枍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他转过头,目光静静地望向窗外那棵在风中轻摇的桃花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一个不执一隅。”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禾椮道友的这份道心,当真令人钦佩。”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手中的茶杯往前一推,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罢了。”他抬起头,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既然碰上了,那便一起走一程吧。”
      “反正……”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禾椮,望向窗外檐下那盏在风中轻晃的纸灯笼,“这路,一个人走,确实有点无聊。”
      禾椮看着他,眼底那点探究的意味,终于缓缓散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桌上那只空了的茶盏,轻轻推到了风忱枍面前。
      风忱枍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行,”他温声唤道,“堂倌,再来一壶。”
      茶寮外,檐下的纸灯笼在风中轻晃,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红萼逢春】

      微弱的声响,跨越了千山万水,化作了一声沉缓浩荡的钟鸣。
      钟声穿透重重云海,将人间的烟火与喧嚣尽数涤荡。
      云雾如退潮般向两侧散去,露出一座悬浮于九天之上的巍峨仙山。
      山巅之上,宫阙林立,飞檐挑破苍穹。
      云雾缭绕间,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沿着白玉铺就的长阶拾级而上。
      沫汣栖穿着一袭霜纨衣袍,衣袂在穿堂而过的山风中猎猎作响。他的面容隐在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雾中,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透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粹与沉静。
      每踏上一级石阶,他周身那原本内敛的气息,便随着天地的共鸣微微流转一分。那些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柔和微光,竟与周遭缭绕的云雾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仿佛他本就是这云雾中孕育而生的一抹灵韵。
      钟声的余音还在群山间回荡,久久不散。
      沫汣栖停下脚步,微微仰起头。
      在重重云海的尽头,一座古朴而庄严的宗门牌匾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上面流转着三个散发着淡淡清辉的古篆字——浮音宗。
      山门前立着几名表情严肃的弟子。在看到沫汣栖拾级而上时,那穿云碧相间法服的弟子眼神瞬间亮了,快步走到他面前,拱手作揖道:“弟子展迄,奉月娈宗主法旨,恭候沫师兄大驾。师兄这边请。”
      沫汣栖眉眼微垂,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宛若昙花初绽,不染凡尘。
      只这一笑,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几名迎候的弟子心头猛地一跳,只觉一股浩瀚如云海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又在触及他们的前一刻被尽数敛去。众人不敢有丝毫造次,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神色肃然地垂下头,拱手作揖:“沫师兄客气了,请……”
      展迄垂首在前引路,步履放得极缓,生怕快了半分扰了身后人的清净。
      白玉长阶蜿蜒向上,两侧种满了不知名的灵植,枝叶在晨风中簌簌轻响。越往上走,灵气便越发浓郁,连呼吸间都透着股沁人心脾的清甜。
      "沫师兄,"展迄微微侧身,语气恭谨地开口,"宗主今日清晨便去了长和宗,说是有一桩要紧事,需与各宗宗主当面商议。师兄你在朱华台居住,较远,我们需坐传送阵过去。”
      沫汣栖闻言,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掠过两侧云雾缭绕的殿宇,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轻晃,发出细碎而悠长的声响。
      朱华台,乃浮音宗亲传弟子的专属居地。
      此地紧邻主峰,托举着一座庞大的悬浮玉台。玉台四周,终年缭绕着如血的红色云霞,宛如九天之上燃烧的业火。台下是万丈翻涌的云海,台上则矗立着浮音宗最宏伟的大殿。
      沫汣栖一行人沿着白玉铺就的长阶而上,可见台边密密麻麻地种着一排排曼珠沙华。那妖冶的红连成一片,远观如烈火燎原,近看则花瓣如丝,透着惊心动魄的凄美。每当罡风拂过,万千红花摇曳,花瓣如红雨般簌簌飘落,坠入无垠云海,场面极为壮观。
      在这红云与花海之间,错落着几座清幽的独栋院落。每座院落皆由极品白玉砌成,地面铺设着流转着微光的银白玉石。院落四壁皆暗刻着浮音宗顶级的防御阵法,将外界的罡风与喧嚣尽数隔绝。
      展迄将人带到地方,便作揖道:“沫师兄,此处院落除了醉花院和惊池院已有主,其余院落还空着,师兄可自行挑一处作为居所。”
      说完,展迄等人便恭敬地退下了。
      沫汣栖独自立在白玉阶上,目光缓缓扫过这几座由极品白玉砌成的院落。他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与传闻中仙家大宗那“清修苦寒、雅致古朴”的做派,似乎大相径庭。这般奢靡至极的白玉与流银,反倒透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与极致。
      正思索间,一道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是沫师弟吧,怎么不进去?”
      沫汣栖闻声转身,便见来人款款走近。
      那人一袭银朱相间的法服,腰间束着朱红丝绦,一枚玫红色的彼岸花铃铛坠于其间。随着她的步履,铃铛轻摇,漾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宛如碎玉落盘。
      她生得极美,眉眼舒展如画,眸光宛若一泓化不开的春水,看人时,眼底总含着三分盈盈的笑意。唇色虽浅淡,唇角却天然微扬,静静立在那里时,连周身的气息都透着如沐春风的温婉。
      只是,那身银白打底、朱红点缀的华丽法袍,以及衣摆上随着步伐摇曳的妖冶曼珠沙华,却悄然揉碎了这份纯粹的温婉。
      可奇妙的是,这般极具张力的撞色与凄美,落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将那份温婉化作了骨子里的亲和,让人只觉如沐暖阳,忍不住想要靠近。
      沫汣栖静静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漂亮的姐姐。她眉眼弯弯,笑得像春风一样暖和,腰间那朵玫红色的彼岸花铃铛还在轻轻摇晃。
      沫汣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句诗:
      “银朱灼灼燃红萼,春风化雨落人间。”
      他从前在府邸的书阁里读到这句时,只觉得字句极美,却总以为那不过是文人墨客笔下的想象。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位姐姐,他才恍然惊觉,原来这世上,竟真有人能将这般惊艳与温婉,完美地揉合在一起。
      他就这样仰着小脸,呆呆地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她看着这小团子呆愣愣的模样,唇角微扬,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意,尾音软软的:“小师弟,跟我进来吧,挑挑你的院落。”
      那声音真好听,像山泉水一样清甜。
      沫汣栖回过神来,白皙的小脸上悄悄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他用力点了一下头,乖巧地应了一声: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辞山·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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