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思南贤

27、第 27 章 陆时衍抬起

　　两人把档案室仔细地搜查了一遍，依旧没有什么新的突破口，便打算先离开洋行，等化验结果出来再做打算。

　　刚踏出档案室的门，亨利就抱着胳膊拦在走廊外，脸上压着一层不耐烦，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口生硬的中文，字字都透着傲慢。

　　“陆探长，沈先生，我听闻你们二人在上海滩风头很盛，不少人都夸你们本事了得，破案如神，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浪得虚名。查了两日，一点眉目都没有，白白浪费我的时间。”

　　他抬了抬下巴，眼角的轻视毫不掩饰，“我以为你们有什么过人的手段呢，原来只是到处看一看，问一问，什么都抓不住。”

　　陆时衍眉头微敛起，神情淡淡的，没有打算和他争辩。和心存偏见的洋人争辩，纯属是浪费时间。

　　沈砚之却抬眼看着亨利，脸上挂着闲散的模样，扯着笑意说，语气平静却一点都不软，”亨利先生，您要是信不过我们，大可以另请高明，找别的探长来接手这个案子。“

　　一句话堵得亨利哑口无言。

　　要是可以，他也想换人，可沪上能啃这种离奇密室凶杀案的人本来就寥寥无几，其余的探长要不忌惮洋行背景，要不本事远不及陆时衍和沈砚之。

　　眼下巨款失踪，人命案压在头上，他根本没有其他的的选择。

　　亨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抿紧嘴唇，悻悻地往旁边退了一步，不再出言嘲讽。

　　陆时衍淡淡扫了他一眼，不再多做停留，侧身带着沈砚之下楼，走出洋行大门。

　　街边的早餐铺子还开着，蒸笼腾腾往外冒热气，香气混着烟火气，一下子冲淡了洋行里沉闷压抑的味道。

　　陆时衍选了临街的一张木桌，点了馄饨、小笼包，还有油条。

　　“先填饱肚子，脑子才能转得动，”陆时衍把醋推到沈砚之的面前。

　　沈砚之拿起勺子，慢慢吃着，目光随意地往街边巷道飘去。

　　巷子尽头，靠近马路边一处井盖被撬动了半块，几个穿着粗布短褂浑身沾着泥污的从下面爬了出来，裤脚湿透，手上拿着铁钩、竹筐，低声说着话，收拾着工具。

　　沈砚之手上的动作一顿，抬手指了指那边，好奇转头问陆时衍，“他们是做什么的，？钻到井盖下面。”

　　陆时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答道，“清理下水道的工人，定期疏通管道，防止雨天积水。”

　　下水道？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过沈砚之馄饨的思绪。

　　他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轻轻嗑在瓷碗边上。

　　他之前所有的思路，全都困在洋行楼房内部的管道里，从来没有往下想过。

　　排烟管道连通锅炉旁，锅炉旁的排水，最终汇入这一片街区的下水道。

　　凶手根本不是从通风管道把赃款运出去的，也不需要依靠天花板的滑轮做障眼法。锅炉旁的排水口，才是真正的出路。

　　沈砚之心里翻涌着猜想，没有半点胃口，匆匆起身。

　　“不吃了，我们回巡捕房。”

　　陆时衍见他眼底骤然亮了起来，那是抓到线索才会有的神采，立刻明白了他想通了关键，迅速放下筷子，起身跟上他。

　　“想到了什么？”

　　“路上跟你说，先回去，让人去查洋行这片排水的走向，还有昨夜下水道工人的排班。”沈砚之脚步飞快，风掀起他的衣摆，方才卡着他谜团，仿佛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踏进巡捕房，沈砚之便立刻喊来老杨，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老杨，分两路，一队去查亨利洋行锅炉旁的排水口，顺着管线往外追，看看最终连通哪一段下水道；另一队，去管工局，把这两天这片街区疏通下水道的工人全部带回来问话，仔细核对他们昨晚的排班，和进出时间。”

　　“明白，”老杨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出去安排。

　　陆时衍跟着走进了办公室，顺手把房门虚掩上，将一叠厚厚的泛黄图纸放到桌面上。

　　图纸是管工局调过来的街区地下管网图，纸张老旧，线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一团缠在一起的蜘蛛网。

　　沈砚之一张接着一张图纸翻着，眉头拧成了疙瘩，方才在街上一闪而过的灵感，此刻好像又蒙上了一层雾。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光慢慢偏移。

　　沈砚之盯着那些交错的黑线已久，酸胀感顺着眼眶往太阳穴钻，视线都开始花了。他揉了揉眼睛，指尖用力按着眼眶，心里那股笃定慢慢往下沉，忍不住生出一丝动摇。

　　会不会是自己看岔了？

　　“陆时衍......是不是所有的图纸都在这里了？”

　　陆时衍原本站在他的身侧，陪着他一起看图纸，看他埋首在图纸里苦苦推演。

　　听见这话，他微微俯身，视线和沈砚之交叠，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沈砚之的额头。

　　“管工局能拿出来的就这些，早年租界扩建的时候，有一小段管线当年没有留下完整的图纸，属于无备案的暗管。”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你是不是看累了，要不剩下的我看。”

　　沈砚之眨了眨发酸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语气中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自我否定，“我在怀疑，刚刚的推测是不是错了，白高兴一场。”

　　陆时衍看着他趴在桌子上，鬓边碎发落了下来，软软贴在脸颊。他没有着急劝他，只是抬手帮他捋了捋鬓边的碎发，指腹不经意擦过耳廓。

　　沈砚之耳垂倏地一热，下意识往他手边微微蹭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你先别否定自己。”陆时衍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管网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沈砚之的后颈，掌心温度熨着他，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

　　“你能想到下水道这一步，已经避开了凶手布下的通风口陷进，就算这条路走不通，也排除了一个方向。”

　　“可是这么多管子，我找不到那条通往洋行的那条管道。”沈砚之小声嘟囔着，脑袋在图纸上轻轻地蹭了蹭，像是在撒娇，“眼睛都看花了。”

　　“那就休息会儿，”陆时衍顺势拉过一旁的自已，挨着他坐下，手依旧放在他的后颈，慢慢打圈揉着，缓解膨胀，“我来看图，你休息两分钟。”

　　沈砚之迟疑了一下，没有直起身，反而微微侧过头，半边肩膀靠着陆时衍的胳膊。

　　两人的距离挨得很近，他能闻到陆时衍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淡淡硝烟味。

　　“你别光给我揉，你自己也看一看。”

　　“好。”陆时衍嘴角微微上扬，扯出浅浅地笑意，嗓音低沉，目光落在图纸上，手却没有停下来，指尖偶尔会触碰到他颈侧敏感的皮肤，惹得沈砚之轻轻瑟缩了一下。

　　“痒。”沈砚之小声抗议。

　　“好，那我将手收回来，你闭眼休息一会儿，剩下的图纸我来看。”

　　“我闭眼休息会儿，等下我来换你。”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外面巡捕走动的脚步声隔着门板，模糊遥远。

　　陆时衍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会铺得满满一桌得管网图纸上。

　　指尖一页页翻过泛黄得图纸，线条交错繁复，每一处都要仔细核对，无论怎么推算，都找不到一条能顺畅运走巨款的路。

　　他轻轻蹙眉。

　　原来的图纸确实不全，当年租界扩建，后巷翻新，还有私自改造的暗管，很多都没有报备归档，管工具可能还有图纸没有送过来。

　　他刚有这个想法，准备告诉沈砚之，却发现沈砚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陆时衍又独自核对了一遍图纸，密密麻麻的管线依旧卡在那段缺失的改造区域，半点突破口都没有。

　　他侧过深看着旁边睡着的沈砚之，管工局那边要赶在人家下班前翻找档案。

　　陆时衍抬起手，指背轻轻地蹭了蹭沈砚之的脸颊，温柔地叫到，“砚之，醒醒。”

　　沈砚之眉毛颤了颤，好一会儿才慢慢掀开眼皮，眼底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懵懵地看向他，脑子还有一些转不过来。

　　“......结束了？”沈砚之含糊地问。

　　“还没有，图纸还不全，我想到了，租界后期改造过管网，但是改造过的图纸我们这边没有，我们得去一趟管工局。”

　　沈砚之眨了眨眼，慢慢地回过神，直起身子，抬手揉了揉发胀得太阳穴，靠在他身上的重量一撤，陆时衍手臂发麻的甩了甩，“睡得沉吗？”

　　“挺沉，走吧，我们去管工局。”

　　沈砚之随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襟，刚才睡着时靠着陆时衍，衣服上也跟着沾了一些陆时衍身上的皂角香味。

　　两人和外面等候的老杨知会了一声，让他先看好看管下水道的工人，不要随便问话，等他们回来。

　　管工局的档案室在后院，堆满了一摞摞都是积灰的卷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纸张的味道。

　　管事听说他们是巡捕房来查租界早年下水道改造的图纸的，也不敢随意怠慢，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一排高大的木柜前。

　　“这里就是所有的改造记录了，很多都是手写草图，没有规整成册，不太好找。”

　　木柜的柜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沓沓泛黄卷边图纸在里面，比巡捕房拿到的还要乱，怪不得这堆没有送到巡捕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