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岁岁无归 “那个黎明 ...
-
滨海城的冬天,早已熬过初雪的仓促,熬进了最深最沉、盘踞日久的隆冬。
北风整整肆虐数月,从深秋过境,一路卷着寒霜冷雾,死死盘踞整座城市,不肯退去。人间最后一点秋末余温被彻底吹尽、冻绝、封存,再也寻不到半分温柔暖意。
距离那场焚尽一切的仓库爆炸,已经过去了漫长数月。冬雪落了又冻,冻了又积,层层叠叠覆满街巷、楼顶、枯枝,整座城被长久的严寒牢牢封裹,满目苍白荒芜,天地间只剩彻骨寒凉。
这早已不是初入冬时浅淡的萧瑟,是深冬浸骨、日久不散、熬人岁月的死寂寒凉。是日复一日、昼昼夜夜、重复不休的冷,是浸透骨血、磨灭鲜活、吞尽烟火的荒芜。
四季更迭,时序轮转,市井人间早已慢慢翻篇。
城市车流依旧不息,街巷烟火照常温热,旁人的生活顺着时光稳步向前,愈合、淡忘、新生、团圆。那场惨烈的牺牲早已变成卷宗里一页冰冷记录,变成众人闲谈间一句轻轻叹息,慢慢被漫长冬日冲淡、被日常烟火掩埋。
唯独宁知,永远被困在了那场烬火漫天的黎明。
所有人都在奔赴新岁、奔赴来年、奔赴新生,只有他的时光彻底停滞。秋已尽,冬已深,春未来,年已近,可他永远停在别离那一刻,再也走不出去,再也无法向前。
旁人的冬天是岁末收尾、辞旧迎新,他的冬天,是无尽封冻、永夜常驻、岁岁孤凉。
老旧警队家属楼隐在城区僻静深处,比城中任何地方都要冷清、荒芜、死寂。
数月寒冬摧残,院里老梧桐彻底枯败殆尽,所有枝叶早已落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僵硬的枝干,嶙峋突兀刺破灰蒙蒙的天际。枝桠间堆积的积雪久冻不化,覆着一层坚硬冰壳,风吹不落,日晒不消,死死锁死整座院落所有生机。
整片小区安静得近乎诡异。
往日邻里闲谈、孩童嬉闹、晚风穿叶的细碎声响,尽数被长久的寒冬吞没冻绝。整日整夜,唯有北风穿巷的呜咽、风雪拍窗的闷响、冰粒坠落的轻脆冷音,单调重复、无休无止,缠裹着整栋老楼,缠裹着他独居的这间屋子。
久冬无暖,久夜无眠,久寂无人。
人间万千热闹、团圆烟火,从此与这里彻底隔绝。
深冬午后,天光依旧稀薄昏沉,整日压着一层厚重阴郁的灰雾,不见暖阳,不见通透,白昼短得可怜,昏暗得像永夜前置的黄昏。
宁知靠窗静坐,日复一日,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一身宽松厚重的黑色冬款家居外套罩在身上,衣料宽大空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单薄、羸弱孤凉。久病静养、久寂独居磨去了他往日挺拔利落的锋芒,脊背微微松弛,眉眼清淡无波,整个人安静得像是这间死寂屋子的一部分,无生、无响、无温、无绪。
左眼依旧贴着医用轻薄纱布,长久遮盖、寸步不离。
那场爆炸留下的穿孔性眼底重伤、破损角膜、彻底坏死的视神经,是医学永远无法逆转的残缺。历经数月复查、理疗、药物□□,伤口早已结痂定型,不再剧烈疼痛,却永久剥夺了他左眼全部光明,余生漫长,左眼永坠漆黑,再无天光可寻。
仅剩的右眼残留永久性重影、散光、畏光,视野常年模糊浑浊,看世间万物皆是虚浮灰白的虚影。深冬暗沉天色落进眼底,更是一片荒芜空洞,辨不清雪落、辨不清枝桠、辨不清人间光景、辨不清昼夜晨昏。
左耳彻底失聪,永久沉寂。
数月无声岁月,他早已彻底习惯这片死寂天地。
听不见北风呼啸,听不见落雪簌簌,听不见楼下人行步履,听不见市井车流喧哗,听不见世间一切鲜活动静。
他的世界,一半漆黑失明,一半昏暗模糊,整片天地寂静无音、荒芜无温。
旁人过冬,围炉煮茶、阖家团圆、岁岁温存。
他过冬,枯坐长夜、独熬风霜、自守旧忆、岁岁思君。
屋内老旧暖气制热微弱,抵不过经年不散的深冬寒凉。
清寒气息浸透家具、被褥、墙面、每一寸角落,凉而刺骨,绵长缠人,日夜不散,死死笼罩一室孤寂。
屋子格局、物件摆放、所有陈设,依旧分毫未改,完整保留着陆安予最后离开那日的模样。
茶几摆放角度、书籍归类顺序、水杯位置、抱枕倾斜弧度、窗台陈设布局,他偏执地、固执地、一字不移守着所有旧序。
仿佛只要屋子不变、物件不改、光景依旧,那个人就不算彻底离开,只是远行未归,终有一日,会踏雪推门,再度归来。
可春夏秋冬轮转一遍,深冬又至,风雪再临,归人依旧无归。
窗台那盆曾经鲜活舒展、温柔治愈的常青藤,早在深秋寒霜初落时便彻底枯死。历经数月风雪吹冻、寒霜侵蚀、风干雪压,藤蔓彻底焦黄脆裂、干枯蜷缩,死死攀附在窗沿,再无半点绿意、半点生机。
一如他们那段短暂滚烫、骤然凋零的爱恋。
曾经温柔破晓、治愈三年黑暗煎熬,最后猝然碎裂、焚于烈火,不留余地、不留退路,只留满目荒芜、满心疮痍。
藤边原木小几上,那枚平安扣静静独卧,终年不变,岁岁孤寂。
深冬寒凉入骨,玉石比四季任何时节都要冰彻刺骨,通体凉润无光,安静孤绝,沉默伫立。
这是陆安予三年卧底临行前唯一的念想,是宁知三年遥遥守望唯一的寄托,是他们半月人间相守唯一的信物,也是那场大火焚尽一切之后,唯一残存、未曾损毁、留存于世的遗物。
三年深渊隐忍,明暗相隔,遥遥相望;
半月人间圆满,朝夕相守,偷来温柔;
一夕烬火永别,天人永隔,碎尽圆满;
余生深冬孤守,岁岁风雪,日日思君。
他此生所有心动、牵挂、隐忍、等待、奔赴与圆满,最后只剩这一枚冰冷失温的玉石,陪他熬过一场又一场无尽寒冬。
宁知垂着眼,模糊朦胧的视线轻轻落于平安扣之上。
他抬出清瘦微凉的指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极其执拗地一遍遍摩挲玉石圆润光滑的纹路。
经年累月的触碰、日夜不停的摩挲,早已将玉石磨得通透细腻、毫无棱角,像极了他们曾经温柔妥帖、圆满安稳的短暂朝夕。
可温度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不会有温热有力的手掌轻轻覆住他的手背,替他隔绝寒凉、稳住不安;再也不会有人揉着他的发顶,低声郑重许诺,护他岁岁安稳、一生无忧;再也不会有人跨越三年黑暗深渊、踏尽风霜雨雪,只为归来爱他一场、伴他一世余生。
深冬漫长,风雪不休,指尖抚过千万遍,次次冰凉、次次落空、次次酸涩刺骨、次次满心空寂。
靠墙衣柜半扇柜门轻敞,内里整齐叠放着陆安予生前为数不多的常穿衣物。
浅色系衬衫、干净针织内搭、素色休闲外套,件件洗得洁净平整、熨帖规整,严格按照他生前习惯归置摆放,从未乱动、从未收纳、从未尘封。
历经一整季秋冬流转、数月空气浸染,衣物上最后一丝独属于陆安予的清冽气息,早已被寒风散尽、被岁月吹淡,彻底无迹可寻。
如今只剩干净布料的微凉质感,空空陈列、静静搁置,像一场悬而未落的旧梦,看得见轮廓,触得到实体,却再也寻不回曾经的温柔温热。
宁知微微侧首,模糊视线缓缓望向衣柜方向。
残损的眼底看不清晰衣料纹路,只能看见一片浅淡柔和的色块轮廓,安静、规整、孤凉。
他依旧清晰记得,那些温柔傍晚,陆安予便是穿着这些衣衫,陪他等日出、等下班、等晚风、等落日、等人间寻常烟火。
陪他吃最简单的晚饭,逛最普通的老街,吹最温柔的晚风,度过那短短半月、偷来的、不沾黑暗、不沾刀枪、不沾生死别离的安稳朝夕。
那时晚风绵长、落日温柔、人间平和、岁月滚烫。
那时他们都以为,熬过三年明暗相隔的绝境,熬过无数日夜悬心的煎熬,往后必然岁岁平安、年年相守、长久圆满。
谁也未曾料到,命运最残忍的馈赠,便是先予极致温柔,再夺全部希望。
赐他半月圆满,骗他余生可期,最后骤然撕碎一切,留他一人困于长夜、熬于深冬、守于空屋、止于别离。
玄关鞋柜依旧维持旧日模样,分毫未改。
属于陆安予的那双休闲鞋,刷洗干净、摆放端正,静静立在鞋柜一侧,表层落了一层极薄的浮灰,被漫长深冬的寒气浸得通体透凉。
再也没有人风尘仆仆踏雪归来,换鞋入户、卸去风霜、拥一室烟火温柔。
门外风雪岁岁不休、年年往复,门内从此再无归人等候。
客厅桌面依旧摆放着两只水杯,并排而立,距离不远不近,是从前两人静坐闲谈、相对相伴的姿态。
一只空置冷清,一只常年微凉。
从前两两相对、朝夕共处、岁岁相依。
如今孤身独坐、一物空悬、一世孤寂。
整间屋子,处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旧物,处处都是曾经温柔相伴的痕迹。可目之所及,皆是空缺、皆是残缺、皆是别离、皆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旧物依旧,旧人永别。
窗外北风骤然加剧,卷着漫天碎雪呼啸穿梭,风声呜咽凄厉,是深冬独有的苍凉长鸣。
层层积雪被狂风掀起、翻飞、堆叠,原本微融的雪边再次冻结成坚硬寒冰,牢牢封死院落所有生机。整栋老旧家属楼被茫茫白雪围困、被凛冬寒风锁死,安静得像一座封存岁月、埋葬温柔的孤坟。
宁知听不见窗外风雪呼啸的动静,可皮肤能清晰感知骤然沉降的寒意,能察觉窗玻璃细微的震颤,能触摸到骤然侵袭周身的荒芜冷意。
他早已习惯用触觉、感知、残存的记忆,替代那双残破失灵的视听。
从前陆安予在时,无论风霜雨雪、寒夜骤冷,永远会挡在他身前,替他隔尽寒凉、挡尽风雨、稳住所有不安与惶恐。
哪怕只有短短半月相守,也足够温暖他余生数年、安稳他无数日夜。
可如今,无人挡风、无人遮雪、无人暖手、无人慰心、无人安怀。
漫漫深冬,所有风霜寒凉、所有孤寂空落、所有长夜煎熬,尽数由他一人独扛独受。
茶几抽屉深处,静静存放着几张薄薄纸页。
两张压平的电影票根、一张街边小吃收据、一张滨江步道观光小票,单薄、干枯、微凉,是那半月温柔朝夕里,两人平凡相守、细碎相伴的全部证据。
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微微发毛褶皱,历经数月存放,早已褪去当初鲜活温热,只剩冰凉干枯的纸质触感。
那是他们此生唯一不沾任务、不沾伪装、不沾黑暗、不沾厮杀、不沾生死别离的温柔时光。
那时的陆安予,不用假面伪装、不用步步算计、不用刀尖搏命、不用隐忍克制。
只是寻常恋人,寻常陪伴,寻常温柔,寻常欢喜。
短暂得像一场易碎幻梦,奢侈得耗尽了他们此生所有缘分、所有运气。
宁知缓缓抬手,缓慢拉开抽屉,指尖轻轻抚过一张张陈旧纸页,温柔又珍重。
每一张纸页,都对应一段清晰入骨的温柔记忆。
他记得江边落日铺满江面的温柔,记得晚风拂过肩头的松弛,记得并肩归途的静谧,记得身旁人温柔沉敛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偏爱、失而复得的珍重、隐忍数年的赤诚深情。
他记得他说:我陪你。
他记得他说:我会护你永远安稳。
诺言声声犹在耳畔,许诺之人早已葬身火海、永沉长夜、不归人间。
他守着一堆旧票、一堆旧物、一堆旧梦、一堆过期温柔,熬过一整个漫长寒冬,还要继续熬下去,熬过往后数十载春夏秋冬、岁岁年年。
手机常年倒扣桌面,屏幕漆黑沉寂,再无频繁消息、再无深夜叮嘱、再无平安报备、再无温柔问询。
数月以来,讯息寥寥、电话稀疏。
赵淮景、顾澄、陈郗、张远几人始终惦记、时时牵挂,数次想要上门探望,次次被他温柔却坚定地婉拒。
他不需要旁人安慰、不需要旁人陪伴、不需要旁人开导、不需要旁人小心翼翼的同情。
旁人的热闹团圆、人间烟火、岁岁新生,只会愈发衬得他的世界荒芜残缺、孤凉可笑。
他早已彻底习惯无声、习惯昏暗、习惯寒凉、习惯独处、习惯思念、习惯孤身。
热闹是人间的,温暖是旁人的,新生是世人的。
他什么都没有。
只剩旧物、只剩回忆、只剩刻骨思念、只剩无尽深冬、只剩永无黎明的漫长长夜。
暮色猝然沉降,转瞬吞尽午后仅剩的一点灰白天光。
深冬的夜来得极早、落得极沉、黑得彻底、压得窒息。
窗外茫茫白雪映着沉沉夜色,泛出一片惨白冷光,透进窗内,将屋子照得凄清孤凉、冷暖全无。
北风不息,风雪缠绕楼栋,天地死寂寒凉,人间寂静荒芜。
宁知依旧静坐窗前,身姿安稳不动,静静望着窗外模糊荒芜的雪景。
左眼永久漆黑,右眼朦胧灰白,双耳永久沉寂。
身体皮肉的伤口早已结痂定型,不再剧烈疼痛,可心底那道被烈火与别离撕开的创口,日日崩裂、夜夜渗痛,无药可愈、无解可渡、无方可逃。
他终于彻底透彻明白。
陆安予护了他三年遥遥安稳,替他挡尽黑暗风雨,替他扛尽生死危机,替他忍尽别离煎熬。
却终究没能躲过命运无情的暗算,没能熬过那场猝不及防的劫难,没能陪他走到岁岁余生、走到岁岁白头。
他把毕生所有温柔、所有赤诚、所有偏爱、所有勇敢、所有余生期许,尽数留给了宁知。
自己永远停在了黎明之前,永远留在那场秋末大火里,永远避开了这漫漫无尽、熬人刺骨的寒冬。
却独留他一人,岁岁越冬、年年熬寒、生生别离、终身思恋。
人间冬深,风雪常驻。
四时轮回,岁岁迎新。
城市繁华依旧,烟火温热如常,四季更迭不止,世人依旧奔赴山海、奔赴团圆、奔赴新生。
唯有宁知。
困于深冬,囚于旧忆,止于别离,终于无归。
他守着一屋旧物、一场旧梦、一段旧情、一世旧人。
在无声世界里,岁岁听风;
在昏暗视野里,年年观雪;
在漫长孤寂里,余生思君,永无归期。
深冬无尽,长夜无音。
山河岁岁常青,人间年年新生。
唯他余生风雪常驻,岁岁孤守,再无黎明,再无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