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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物寄思 “伴阿宁岁 ...

  •   隆冬腊月,深冬寒意彻骨。

      距离那场火海倾覆的雨夜诀别,已经过去两个半月。

      经过整整七十余天封闭式康复训练、药物□□、心理干预治疗,宁知的躯体外伤彻底愈合,生命体征稳定达标,康复科与精神科联合评估结束,最终下达了出院通知。

      他可以离开常年充斥着消毒水味、仪器嗡鸣、机械训练的医院,回到阔别许久的家。

      可没人知晓,这场出院于旁人而言是归途、是痊愈、是新生,于宁知而言,不过是从一座冰冷的囚笼,迁徙到另一座盛满回忆、盛满思念、盛满刻骨旧伤的终身牢笼。

      医院的冬天是死寂苍白的。

      常年闭合的玻璃窗、恒温不变的冷风、终年不散的药味、日复一日重复机械的训练,将季节与光阴隔绝在外。他被困在方寸病房与康复室之间,昼夜颠倒,四季无别,唯一感知时间流逝的方式,只有每日递增的药粒、反复发作的神经疼痛、以及眼底日复一日不散的酸涩空洞。

      直到真正走出住院部大楼,他才真切触碰到隆冬凛冽的寒意。

      寒风扑面而来,刺骨冰凉,刮过脸颊、掠过耳廓、穿透单薄的冬衣,直抵骨缝深处。

      可他听不见风声。

      万千风雪呼啸,世间凛冽喧嚣,尽数被彻底损毁的双耳隔绝在外。

      世界永恒沉寂,只剩颅内深处那道绵长、空洞、无休无止的嗡鸣,岁岁不散,终年相伴。

      右眼视野依旧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浑浊浓雾,光影模糊重叠,远近景物扭曲昏暗,冬日惨白的天光落在眼中,只剩一片混沌泛白的虚影。左眼依旧被层层厚实的无菌纱布严密包裹,是他终身无法触碰、无法窥见的无光深渊。

      半盲,全聋,失语般沉默,心神死寂麻木。

      这是他余生永恒的常态。

      今日医院门口没有寒风萧瑟的冷清孤寂。

      一早,市局的车便稳稳停在住院部门前的落客区,车身干净肃穆,静静等候。

      张远、赵淮景、顾澄、陈郗四人,全员到场,如约来接他回家。

      时隔半月未见,几人眼底的疼惜与沉重丝毫未减,甚至愈发浓重。

      这段日子,他们轮流排班探望,日日交替陪伴,看着宁知一日日在康复训练里咬牙煎熬,看着他从最初尚且存有一丝鲜活,慢慢变得彻底沉默、彻底淡漠、彻底麻木。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意气风发、明媚温柔、眼底有光、耳畔有声、前程坦荡的少年警官,一点点被创伤磨平所有棱角、散尽所有温度、封存所有情绪,最终沦为一具平静沉默、只剩空壳的残躯。

      老局长张远依旧一身深色正装,身姿沉稳,只是两鬓霜白更甚,眼底的疲惫与苍老厚重得压人。这段时间他全程跟进宁知的治疗、康复、心理干预、后续抚恤安置,既是师长,亦是长辈,看着两个最得意、最拔尖的晚辈,一殉一残,半生落幕,心底的沉重从未有一刻卸下。

      赵淮景与顾澄穿了便服,身形挺拔沉稳,褪去了警队的利落锋芒,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和内敛。两人手里提着提前办好的出院手续、厚厚一叠病历档案、长期服用的药物与复诊计划表,细致稳妥,面面俱到。这些日子队里所有棘手工作、遗留卷宗、后续收尾,皆是二人一力扛下,从不让任何琐事打扰宁知休养。

      最小的陈郗裹着浅色羽绒服,头发束得整齐干净,只是眼底依旧带着消不散的红。每次来医院,她都不敢多哭,不敢在宁知面前流露半分脆弱,只会把所有酸涩心疼压在心底,安安静静陪着、守着、看着。今日来接他出院,小姑娘特意带了温热的保温杯,装着温度刚好的温水,揣在怀里捂得滚烫,生怕冬日寒风冻凉分毫。

      四人站在冬日凛冽的风里,静静看着住院部玻璃门缓缓推开。

      宁知走了出来。

      他穿一身干净素色的黑色长款棉服,版型宽松,愈发衬得身形单薄清瘦,肩背削窄,身形挺拔依旧,却再也撑不起往日挺拔如松的少年意气。

      头上的医用纱布依旧规整缠绕,遮住半张眉眼,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干净,下颌线条清瘦凌厉,唇色浅淡近乎失色,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寒凉死寂。

      他走得很慢,步子平稳克制,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疏离。

      看不见前路清晰的光景,听不见周遭往来的声响,辨不出人间热闹的气息,只能凭着脚下平整路面的熟悉触感,缓慢稳步前行。

      短短一段路,他走得安静、孤凉,像独自走在无人旷野,与世隔绝,孑然一身。

      四人立刻迎了上去,步伐放得极轻、极缓,不敢快、不敢急,生怕惊扰这份易碎的平静。

      没有人敢开口说话,无人出声问候。

      他们都记得,他听不见了。

      所有温柔问候、所有欢迎归途、所有暖心宽慰,他尽数听不见。

      所有言语喧嚣,于他而言,都是虚无。

      赵淮景率先上前,动作轻柔克制,抬手轻轻扶了一下宁知的胳膊,力道极轻,带着稳妥的支撑与无声的安抚,不逾矩、不逼迫、不打扰。

      顾澄随即上前,将整理整齐的药物袋、复诊手册、康复计划表一一稳妥收好在随身包里,随后抬手,轻轻朝宁知比了个「走吧」的温和手势。

      宁知浑浊模糊的右眼缓慢抬了抬,视线在几人模糊的轮廓上轻轻扫过,缓慢、迟钝、却温和地点了点头。

      没有笑意,没有波澜,无悲无喜,麻木平静。

      陈郗鼻尖微微一酸,连忙低下头忍住眼底湿意,快步上前,把一直捂在怀里、温热滚烫的保温杯轻轻塞进宁知冰凉的掌心。

      掌心相触的瞬间,她清晰摸到他指尖的寒凉,凉得刺骨,凉得人心头发颤。

      明明是隆冬深冬,他的手脚却常年冰凉,是长期抑郁、睡眠崩塌、气血耗损、心神郁结落下的病根,再也养不回往日温热。

      宁知指尖微微动了动,稳稳握住温热的杯子,没有推辞,没有回应,只是安静握着。

      张远站在最前,望着眼前沉默孤凉的少年,眼底盛满无尽惋惜与愧疚。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宁知的肩头,动作郑重、温和、厚重,是长辈无声的慰藉,亦是师长无言的亏欠。

      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沉在心底。

      所有辛苦了、所有委屈了、所有对不起,都太过轻薄,不足以抵消他半生所受的苦难、余生背负的创伤。

      一行人不再停留,缓缓走向停靠在路边的车辆。

      赵淮景细心替他拉开车后门,挡住凛冽寒风,顾澄轻轻看护着他的手肘,护他稳妥落座,动作细致温柔,处处周全。

      车内温度恒温适宜,隔绝了窗外刺骨寒风,安静密闭,落针可闻。

      四人没有过多寒暄,也没有热闹的交谈,车厢里一片沉静温柔的肃穆。

      没人敢打破这份平静,没人敢提起过往,没人敢触碰那道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绝口不提的伤疤。

      车辆平稳启动,缓缓驶离市立医院门口。

      这条路,宁知走了许多年。

      从前年少结伴,警校往返,出勤归途,风雨同行,岁岁并肩。

      那时车里永远是热闹的闲谈、温柔的叮嘱、轻快的笑声,永远有一道沉稳温柔的身影坐在身侧,替他挡风、护他安稳、伴他归途。

      而今道路依旧,风景依旧,城市依旧。

      只是并肩之人,再也不见。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隆冬城市满目苍凉萧瑟,行道树尽数落尽枯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际,冷风卷着残尘掠过街巷,人间寻常烟火错落排布。

      车水马龙依旧,市井喧嚣依旧,岁岁安稳依旧。

      只是这世间所有鲜活热闹,再也入不了他的耳、暖不了他的心、亮不了他的人间。

      他靠着车窗静静坐好,浑浊模糊的右眼淡淡映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虚影,视野重叠昏暗,看不清清晰景物,辨不出四季冷暖。

      掌心始终牢牢攥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陈郗给他的温热保温杯,掌心揣着一丝旁人给予的微弱暖意;

      一样是那枚常年不离身、被摩挲得温润透亮的平安扣,指尖死死抵着冰凉玉面,刻骨思念,岁岁难消。

      一路无言,一路寂静。

      旁人的归途是奔赴温暖烟火,是奔赴家的温柔安稳。

      他的归途,是奔赴满室旧忆,奔赴遍地余温,奔赴一场无人可解、无人可渡的绵长思念。

      四十分钟车程,平稳抵达宁知居住的小区。

      这里是老城区的安保家属院,年代久远,环境安静清幽,绿植茂密,楼栋错落低矮,没有新小区的繁华喧闹,只剩常年沉淀下来的安稳静谧。

      这里是他和陆安予从小到大居住了二十余年的地方。

      一草一木,一楼一宇,一窗一景,处处皆是旧影,步步皆是过往。

      年少初识的巷口、朝夕相伴的楼栋、一同上学的小路、深夜并肩归来的楼道、无数次相守静坐的阳台。

      二十余年岁岁朝夕,岁岁相伴,岁岁相守,尽数沉淀在这片方寸天地里。

      车辆稳稳停在楼下。

      几人陆续下车,依旧是小心翼翼护着宁知,一路慢行上楼。

      熟悉的楼道,熟悉的台阶,熟悉的墙壁斑驳痕迹,熟悉的每层灯光开关位置。

      从前无数个风雨深夜,归来皆是两人并肩,脚步相和,呼吸相伴,轻声闲谈,岁岁年年,从未孤单。

      而今台阶依旧,楼道依旧,光影依旧。

      只剩他一人,步步孤凉,步步空寂。

      顾澄手里拿着宁知家的备用钥匙——是爆炸案发后,几人整理遗物、收拾房屋时特意留存的钥匙,日日妥善保管,等着他痊愈归来。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轻微的机械响动,无声推开尘封两月的家门。

      门开的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是熟悉又陌生的清冷气息。

      房屋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是他们几人每隔几日便轮流前来打扫通风、细心打理的结果。桌椅端正,摆件归位,被褥平整,窗台干净,所有物件都维持着两人从前生活时的模样,分毫未变。

      没有人敢乱动一件旧物,没有人敢挪动一寸陈设。

      所有人都默契地守着这里的一切原样,守着这片盛满两人二十余年过往的小小天地,等着它的主人归来。

      屋子向阳通透,冬日天光透过干净的落地窗洒满客厅,落在木质地板、浅色沙发、整齐的书柜上,温柔明亮,岁月静好。

      可这份静好安稳里,处处透着空荡、透着冷清、透着再也补不回来的残缺。

      一屋旧景,满目余思。

      一屋烟火,半生空念。

      踏入家门的那一刻,一直极致麻木、极致淡漠、无悲无喜的宁知,肩背极其细微地僵了一瞬。

      旁人无从察觉,唯有他自己心底清楚。

      沉睡两月的回忆,在此刻轰然翻涌,铺天盖地,席卷神魂。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残留着陆安予的气息;

      这里的每一件旧物,都刻着两人相伴的岁岁年年;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他再也回不去的温柔过往。

      张远站在玄关,看着屋内整洁空荡的模样,又看着身侧身形单薄、沉默孤凉的宁知,心底酸涩沉沉。

      他轻声抬手,轻轻拍了拍宁知的后背,无声示意他安心归家。

      随后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纸笔,工整写下一行字,递到宁知眼前:

      【我们帮你把家里收拾好了,一切照旧。你安心休养,我们随时都在。】

      宁知垂眸,模糊的视线缓缓扫过字迹,轻轻点头。

      赵淮景提笔补充:

      【药物、复诊表、康复训练计划表都放在书房桌面,分类整理好了,按时服用即可。我们每日轮流过来探望、陪你复健。】

      顾澄字迹沉稳温柔:

      【队里一切安好,案子彻底封存归档,所有后患尽数清零。你不用牵挂任何事,只管好好生活。】

      陈郗红着眼眶,一笔一划写得柔软恳切:

      【知哥,家里我每周都会打扫通风,不会让这里落一点灰尘,不会让这里变冷清。我们一直陪着你。】

      一行行温柔的字迹,一句句真挚的惦念,满是同伴温情、岁岁相守。

      可越是温柔,宁知心底的空洞就越清晰、越刺骨。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一切都好了,罪恶清零,尘埃落定,岁月安稳,万事太平。

      所有人都在陪着他、护着他、等着他。

      可唯独那个陪了他一辈子、护了他一辈子、爱了他一辈子的人,永远不在了。

      永远,永远,再也不会推开这扇门,再也不会踏回这片烟火,再也不会笑着唤他一声阿知。

      宁知握着笔,指尖微颤,良久,在空白纸面轻轻落下一字:

      【好。】

      字迹清瘦单薄,平静无波,再无往日利落挺拔的锋芒。

      张远看着他彻底沉寂的模样,心知他此刻心绪翻涌,不宜过度打扰,便轻轻抬手示意三人准备离开。

      四人默契十足,没有多做停留。

      温柔的陪伴点到为止,过多的探望只会徒增他的压抑与负重。

      临走前,张远郑重写下最后一行字:

      【孩子,好好休息。无论何时,支队、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写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屋内安静孤凉的少年,眼底盛满无尽疼惜,转身轻步离去。

      赵淮景、顾澄、陈郗依次轻声退出家门,轻轻替他带好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与光影,把整片安静、整片旧忆、整片孤寂,尽数留给他一人。

      厚重的防盗门轻轻闭合,咔嗒一声轻响。

      隔绝了世间所有温柔陪伴,隔绝了外界所有人间烟火。

      偌大的屋子,彻底归于死寂、彻底归于安静、彻底归于无边无际的孤凉。

      彻底,只剩宁知一人。

      世界彻底无声,眼底彻底昏暗,人间彻底空荡。

      他静静站在玄关,站在熟悉又陌生的家门口,一动不动,伫立良久。

      冬日天光温柔洒落,屋内温暖干净,陈设依旧,岁月安稳。

      可空气里那道熟悉的、独属于陆安予的清冷气息,已经淡得快要散尽了。

      两个月的时光,足以吹散残留的体温、散尽留存的气息、褪去最后的烟火余温。

      再也没有归来之人,再也没有岁岁相伴。

      他缓慢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玄关的鞋柜。

      鞋柜依旧是当年两人一起挑选的原木色样式,分层整齐,左右分区清晰分明。

      左边一格,永远整齐摆放着陆安予的鞋子。

      常穿的黑色通勤鞋、出警耐磨的作战靴、冬日保暖的棉鞋、年少时的白色球鞋。

      每一双都干净整洁、摆放端正,是他从前无数次出门、归家,亲手整理摆放的模样。

      整整二十余年,鞋柜左右,一人一隅,岁岁并肩,从不空缺。

      而今左边的鞋依旧整齐,干净如新,静静摆放。

      只是主人再也不会归来,再也不会穿上,再也不会与他并肩同行。

      指尖轻轻拂过鞋边干净的纹路,微凉木质触感细腻温和。

      恍惚间,他模糊的视线里,似乎又浮现出熟悉的身影。

      无数个清晨,那人弯腰换鞋,回头温柔叮嘱他路上小心;

      无数个深夜,那人满身风尘归来,轻声笑着说一句,阿知,我回来了。

      虚影温柔鲜活,触目可及。

      可指尖触碰之处,永远只有冰凉空气,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他收回手,沉默移步,缓缓走入客厅。

      客厅沙发是两人年少时一起攒钱买下的布艺沙发,柔软宽大,足够两个人并肩久坐、相拥小憩。

      从前无数个夜晚,两人结束忙碌工作,褪去一身疲惫,并肩靠在沙发上,闲谈日常、翻看卷宗、静坐休憩、相伴晚风。

      陆安予永远习惯性靠外侧,将最安稳、最温暖的内侧留给他,习惯性抬手替他拢好衣角、捂暖微凉的指尖。

      沙发靠背的角落,还留着常年倚靠、经年累月压出来的浅浅凹陷,那是陆安予常年静坐的位置,独属于他的弧度,独属于他的温度。

      位置依旧,凹陷依旧,模样依旧。

      只是再也无人落座,无人相伴,无人温柔相守。

      宁知慢慢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

      沙发柔软微凉,熟悉触感瞬间拉扯开铺天盖地的回忆。

      他垂着眼,安静静坐,一坐便是许久。

      视线缓缓扫过客厅每一处陈设。

      电视柜上摆放着两人多年来的合照,从青涩少年、警校同窗、到入职并肩,一张张照片整齐摆放,眉眼鲜活,笑意温柔,岁岁明媚。

      照片里的两人,眉眼干净,少年意气,并肩而立,岁岁无忧。

      那时天光正好,岁月温柔,人间圆满,无人知晓未来会有一场深渊别离、一场火海诀别、一场余生孤寂。

      窗台摆放着陆安予常年养护的绿植,枝叶青绿,长势安稳,是顾澄他们细心浇水养护,才得以岁岁常青。

      从前家里所有花草,皆是陆安予一人照料。

      他素来细心温柔,心思细腻,会打理好家里所有细碎烟火,守好两人的小小天地,予他岁岁安稳。

      阳台衣架上,还挂着一件干净的黑色薄外套,是陆安予出事前穿过的衣物,清洗干净、平整垂挂,衣料依旧带着淡淡的、干净清冷的气息。

      风吹窗动,枝叶轻摇,衣角微微拂动,像故人温柔未远。

      处处旧物,处处余温,处处回忆,处处别离。

      每一件旧物,都是一段岁岁年年;每一寸烟火,都是一场再也回不去的圆满。

      宁知静坐良久,缓缓起身,凭着熟悉至极的记忆,缓慢走向书房。

      书房是两人从前最常待的地方,两张书桌并排摆放,相邻而坐,灯火共明。

      左边书桌,是陆安予的。

      桌面干净整洁,笔筒、台灯、文件夹、记事本、钢笔,一一整齐归位,分毫未动。

      钢笔依旧斜斜搁在笔记本扉页,笔帽端正,墨色沉静。

      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是陆安予从前整理的案件线索、卧底暗记、情报梳理、日常随笔。

      字迹沉稳利落、遒劲有力,一如他本人,克制、温柔、笃定、隐忍。

      翻到最后一页,是卧底归队前夕,他悄悄写下的一行小字,字迹轻浅,落笔温柔:
      【待风波平定,岁岁伴阿宁安稳。】

      短短十字,字字温柔,字字期许,字字藏着半生深情、半生奔赴。

      他熬得过三年深渊,扛得过九死一生,忍得过日夜别离。

      却终究没能熬到风波平定,没能等到岁岁安稳,没能实现岁岁相伴的期许。

      风波终平,罪恶终尽,盛世终安。

      唯独期许落空,唯独爱人永别,唯独岁岁相伴,终成虚妄。

      宁知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指腹一遍遍摩挲落笔的纹路,冰凉纸页,温热旧痕,刺得心口密密麻麻、生生剜痛。

      他看不见清晰的字迹,看不清温柔的落笔,可他清清楚楚记得这行字的每一笔、每一划、每一份藏在字里行间的深情期许。

      眼底浑浊的水光慢慢氤氲、漫溢。

      他不会哭,不敢哭,也哭不出声。

      所有情绪尽数压抑心底,所有悲痛尽数无声沉淀,所有思念尽数缄默封存。

      唯有心口的剧痛,层层翻涌,岁岁不休。

      他缓缓转头,看向自己右侧的书桌。

      两张书桌并肩相依,咫尺相望,从前日夜相对,灯火相伴。

      而今一左一右,一空一寂,一生一死,天人永隔。

      书房书柜里,整齐摆放着两人从小到大的书籍、警校教材、专业卷宗、获奖证书。

      最上层的角落,放着两人警校毕业的合影相框。

      青涩少年,眉眼澄澈,并肩而立,意气风发,眼底盛满对未来的赤诚信仰、对人间烟火的温柔期许。

      那时的他们,以为前路坦荡,以为岁岁相守,以为人间长久,以为来日方长。

      从不知,来日未必方长,相聚终有别离,光明终有殉道,温柔终有诀别。

      从书房走出,他缓步走向卧室。

      主卧是两人多年居住的房间,床铺宽大柔软,被褥平整干净,阳光晒过的温度温柔安稳。

      枕边依旧摆放着陆安予常用的枕巾、习惯的摆放位置、常年放置的小物件。

      床头柜第一层抽屉里,静静躺着一枚旧警徽、一枚磨损的训练徽章、一块褪色的黑色运动手环。

      是陆安予年少时的旧物,珍藏多年,岁岁留存。

      宁知慢慢蹲下身,指尖轻轻拉开抽屉。

      微凉的木质抽屉滑轨轻缓滑动,无声无息。

      他指尖逐一抚过这些旧物,每一件都带着漫长岁月的痕迹,带着故人岁岁相伴的温柔余温。

      那枚旧警徽边角微微磨损,是年少无数次训练、出勤、奔跑磨出的痕迹,承载着他一生的信仰、一生的赤诚、一生的坚守。

      他一生忠于家国、忠于信仰、忠于职责,最后以身殉义,葬于黑暗,换人间岁岁太平。

      唯独辜负了自己,辜负了年少期许,辜负了岁岁相伴的诺言。

      宁知指尖攥紧那枚旧警徽,久久未松。

      卧室衣柜整齐分区,一半是宁知的衣物,一半是陆安予的衣衫。

      春夏秋冬四季衣物,件件干净平整、叠放整齐,一如他生前细致打理的模样。

      风衣、卫衣、衬衫、毛衣、训练服、出勤正装,样样齐全。

      衣物上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独属于陆安予的清冷气息,清淡干净,岁岁不散。

      指尖轻轻埋入柔软的衣料之间,仿佛还能触到故人昔日的温度。

      从前岁岁年年,衣柜两两分区,人间两两相伴,烟火两两圆满。

      而今衣物依旧,温度渐凉,故人永别,余生孤单。

      他缓缓合上衣柜柜门,隔绝满室旧影,隔绝翻涌回忆,隔绝心口剧痛。

      走出卧室,移步阳台。

      冬日午后的阳光温柔洒落,落在阳台地面,暖意融融。

      从前无数个闲暇午后、静谧黄昏,两人并肩立在阳台,吹风闲谈,看落日晚霞,看人间烟火,看街巷晚风,岁岁安然。

      陆安予总站在他身侧,替他挡风,陪他看景,安静陪他消磨岁岁晨昏。

      晚风年年依旧,落日岁岁如常,人间烟火岁岁热闹。

      只是并肩看景之人,再也不见。

      宁知独自立在阳台边,单薄身影落在满地天光里,孤凉、单薄、孤寂,形影相吊。

      他抬眼,模糊昏暗的视线望向远方错落的楼宇、萧瑟的冬景、灰白的天际。

      看不见清晰山河,看不清落日晚霞,看不透人间烟火。

      可他记得。

      记得每一次并肩晚风的温柔,记得每一次落日相伴的安稳,记得每一次人间共赏的圆满。

      记得陆安予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赤诚、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奔赴。

      二十余年朝夕相伴,从懵懂孩童,到青葱少年,到并肩成人。

      三岁初识,岁岁不离;

      五岁同行,风雨并肩;

      十岁相守,晨昏共渡;

      十八从警,信仰同向;

      二十别离,深渊独赴;

      终局诀别,以身换命。

      陆安予的一辈子,很短,也很长。

      短到年仅二十余岁,便永远长眠于破晓之前的黑夜;

      长到用尽一生温柔、一生赤诚、一生孤勇、一生性命,护了他岁岁年年。

      他替他挡尽年少风雨,陪他走过青葱岁月,为他奔赴无边黑暗,替他扛下绝境生死。

      最后,把所有光明、所有安稳、所有人间、所有余生,尽数留给了他。

      自己尸骨成灰,永眠废墟,归于长夜,无人归期。

      寒风轻轻拂过阳台,吹动他额前碎发,吹动单薄的衣摆,温柔又寒凉。

      满室旧物,满目余思,满心执念,满世空寂。

      世间所有圆满,皆成过往。

      世间所有温柔,皆成追忆。

      世间所有朝夕,皆成诀别。

      宁知独自伫立阳台良久,掌心始终牢牢攥着那枚银色平安扣。

      冰凉的玉面贴着温热的掌心,岁岁相伴,日夜不离。

      这是他余生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寄托,唯一与故人相连的羁绊。

      世界无声,眼底昏暗,人间孤寂。

      他活着,活在盛世安稳的人间,活在万家灯火的太平,活在爱人用性命换来的光明里。

      可他的人间,早已随着那场火海倾覆、那场生死诀别,彻底碎了。

      从此人间无声,山河昏暗,岁岁孤凉,余生无欢。

      旧物仍在,故人无归。

      岁岁寄思,年年空念。

      余生漫漫,他守着一屋旧忆,守着半生过往,守着两人的信仰与期许,独自枯坐长夜,独自静待天光,独自岁岁思君,直至余生尽头。

      人间岁岁迎新,万人奔赴新生。

      唯他一人,永念旧人,永困长夜,永寄余思,再无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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