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你不可》小众矢

6、试点不一样的 拍摄场地定

　　拍摄场地定在F城南侧海湾，是远近闻名的滨海旅游胜地。恰逢盛夏暑假，海滩上游客络绎不绝，摄制组只单独圈下一小块临海区域用作拍摄，前后仅两天工期，并不会打扰游人游玩。
　　前一晚收拾行李时，两元一听舅舅要独自去海边，当场闹着非要随行。李非然微微蹙眉，轻声劝导：“我是去工作的，又不是去玩的，带你去的话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两元拉长小脸，张开小手比划着自己的身形，理直气壮：“我这~么大一个人能！怎么会丢。”
　　“随便一个麻袋就能把你套走。”李非然语气平淡，半点不哄。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跟舅舅去！”两元干脆往地板上一躺，手脚乱蹬撒起泼来。这套耍赖手段对付他父母百试百灵，落在李非然身上却全然失效。
　　李非然默默挪开周边桌椅摆件，腾出一大片空地任由他打滚。
　　路过的江皓月淡淡开口指挥：“往右边滚一点，那块地板还没拖干净。”俨然把满地打滚的小孩当成了拖地抹布。
　　两元哭声一滞，垮着脸爬起来：“你们两个都是恶魔！”说完垂头丧气走到餐桌旁，蔫蔫坐下安静吃饭。
　　没法跟着去海边，两元嘴里的红烧肉都失了滋味，嚼得有一搭没一搭，眼眶泛红，眼看就要掉眼泪。李非然终究于心不忍，轻咳一声松口：“等我两天拍摄全部结束，专程过来带你玩，这样可以了吧？”
　　“真的？！”小孩瞬间两眼亮得像盛满星光，委屈一扫而空。
　　江皓月伸手揉了揉他肉嘟嘟的脸颊，低笑：“变脸倒是快。”
　　两元嫌弃地一把拍开他的手，嘟囔：“你好烦。”
　　“那我过两天自己去海边，不带你。” 江皓月语调漫不经心地逗他。
　　两元立刻转头对着江皓月笑得甜滋滋：“舅妈！你是全世界最好的舅妈！”

　　飞机即将滑行起飞，李非然拿起遮光眼罩正要戴上小憩，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他按下接听键，声音轻缓：“喂。”
　　“行李都带齐全了吗？缺任何东西直接跟于原说，或是告诉我也行。” 听筒里传来江皓月温柔低沉的嗓音，缱绻语调软得让人心底发酥，顿了顿，他又细细叮嘱，“落地到酒店记得跟我说一声。”
　　“嗯，我已经在飞机上了。” 李非然抬眼望向舷窗，外头晴空万里，日光刺目，李非然问：“两元现在怎么样？”
　　江皓月侧头看向一旁趴在玩具区啃小蛋糕的小家伙，一个不留神，奶油蛋糕整块掉在了玩具小车顶上。两元捡起来轻轻吹掉灰尘，若无其事继续往嘴里塞。江皓月无奈揉了揉眉心：“自己呆着呢。”
　　“好，那先挂了。”
　　挂断电话，李非然唇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往后靠在座椅上，蒙上眼罩打算休息。
　　方才漫上来的困意，被一通电话里藏不住的温情冲淡，全无睡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几日公寓里，他与江皓月相拥相吻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耳根不由自主泛起热意，脸颊微微发烫。
　　他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从前的他，也是笃定地这么以为。
　　那时两人朝夕相伴，蜜里调油，李非然天真地认定，他们一辈子都会这样。
　　可是……过往的破碎回忆猝不及防席卷而来。
　　窒息般的溺水感猛地将他包裹，四肢僵硬无法动弹，周身像被无形枷锁牢牢禁锢，胸口闷得喘不上气，脖颈绷起青筋。“吓——”李非然猛地挺身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
　　空姐敏锐察觉到他的异样，快步上前轻声询问：“先生，请问需要帮助吗？”
　　李非然抬手本想示意无事，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麻烦给我一杯温水。”
　　“好的，请稍等。” 空姐转身离开。
　　他缓缓调整呼吸，抽纸巾擦去额角细密冷汗。时隔这么多年，只要想起当年那件事，生理上躯体化的窒息感依旧真实清晰。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负面情绪，心绪才慢慢平复。
　　空姐送来温水，他浅浅抿了一口，便放在身侧搁置。
　　倘若人生能重来，有些事情，他希望永远没有发生过。
　　航班落地F城，摄制组一行人先前往酒店安顿住宿。团队其余工作人员连同于原统一住在十五层，江皓月特意为李非然单独安排了二十一层的全景豪华套房，规格远超所有人。
　　一推开门，正对一面整面落地观景窗，山海风光尽收眼底，开阔景致瞬间抚平路途奔波的疲惫。
　　李非然才刚拆开行李箱整理衣物，江皓月的电话再度打了进来。
　　听筒那头先传来两元软糯稚嫩的声音：“舅舅！”
　　“我在，今天有没有调皮捣蛋？” 李非然一边叠放衣物，一边柔声回话。
　　“没有吃蛋，有吃包啊包……”
　　不远处传来江皓月无奈的提点声：“是汉堡包。”
　　“汉堡包？吃了几个？”
　　“两个！还有薯条、可呢……”
　　“可乐太冰，少喝一点。” 李非然叮嘱。
　　江皓月伸手按住叽叽喳喳的小孩，接过话筒：“我盯着他，没让多喝。”
　　“那就好。” 李非然弯起眉眼，心底松快不少。
　　“已经到酒店了？”
　　“嗯，正在收拾行李。”李非然微微挑眉，“说起来，我出发前收拾的东西明明没有这么多，你是不是偷偷往我箱子里塞了别的东西？”
　　江皓月低低地笑出声。昨晚看见两元偷偷往李非然行李箱塞零食，他一时兴起，拿了李非然一件衬衫，现在那件衬衫还在江皓月的公文包里。
　　听筒里隐约传来李非然和旁人交谈的声响，李非然模糊应了几句：“我在……好，我等会好了下去找你们……行，我这边还有事，先不聊了。”
　　江皓月听不清对面的对话，只反复认真嘱咐：“海边日晒风大，拍摄时注意安全。”
　　“知道啦。”
　　通话结束，两元气鼓鼓地瞪着江皓月，小嘴撅得老高：“要不是看在包啊包的份上，我才不会把舅舅分给你。”
　　他本来就该只属于我。
　　江皓月指尖收紧握着手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片刻后拨通另一通号码，语调平稳：“思恩，是我。有没有兴趣换一份更合适你的工作？”

　　海滩布景搭建完毕，毒辣日光炙烤整片沙滩，李非然和于原躲在遮阳树下，依旧挡不住扑面而来的热浪。
　　“也太晒了！”于原热得浑身冒汗，碍于现场游客众多需要维持形象，只能硬生生忍住脱上衣的冲动。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李非然，对方神色自若，丝毫不见燥热狼狈，忍不住感慨，“Ricky，你要多抹点防晒吗？怎么感觉你的皮肤比女人的都白，等会不得晒伤了。”
　　不远处的郭导与摄影组闻声看过来，郭导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四肢却很纤细，身高不到一米八，整个人看起来像站直的保龄球瓶，圈内人人尊称郭毅为郭导。他上下打量李非然，由衷赞叹：“外形条件确实出众。”
　　于原满脸新奇，凑到李非然身侧小声打趣：“你在国外可能不清楚郭导的分量，业内顶尖电影导演，看着脾气温和，拍摄要求却极为严苛，拿过不少重磅奖项，能得他一句夸奖太难得了。”
　　李非然点头，示意他有在听。经过几轮反复走位排练后，正式拍摄准备就绪。于原拍了拍他的后背打气：“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好，就算出错也没关系。这次代言江总格外看重，给你的资源、待遇全是顶配，我相信他的眼光，你很有潜力。”
　　“承蒙厚爱，那就请小于多多指教啦。”李非然笑着微微欠身。
　　于原被他这笑容晃了下眼，李非然这张脸实在好看得很，而且还带着总若有似无的蛊惑，像多五彩的蘑菇，在茂密的丛林里，没有人不会为这抹异色驻足。
　　李非然缓步走到镜头灯光下，调整姿态进入状态。
　　于原移步监视器后方观看成片，他是本次项目主要负责人，也是第一次跟进这么大规模的商业广告，心里其实忐忑不安，却不能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慌乱。
　　盯了半晌画面，他看不出优劣，压低声音问身旁摄影师：“拍出来效果怎么样？”
　　摄影师咧嘴一笑，嘴角开得很大，滑稽中又带点惊悚感，说话语调却沉稳克制，反差十足：“质感很好，这位模特是新人吗？我从没见过。”
　　于原顺势闲聊：“他叫 Ricky，刚从 Y 国回来的新晋模特。”话锋一转，他满心疑惑，“说起来，郭导这种级别，向来瞧不上商业广告，这次怎么愿意亲自过来掌镜？”
　　“具体内情不清楚，只听说郭导是特意过来还江二少人情的。”
　　“欠人情？”于原心头一惊，能让业内大导记挂恩情，江皓月的能耐实在超乎想象。
　　一条镜头顺利拍完，李非然中场休息，走进临时凉棚喝水。郭毅踱步走到他面前，开口评价：“整体状态不错，明天保持住就可以。”
　　李非然礼貌颔首，态度谦和真诚，没有半分圈内艺人刻意攀附的谄媚：“多亏有郭导您指点，要是我哪里有不足的您说就行。”
　　郭毅倒是少见这般沉稳通透的年轻人，手里夹着的香烟也没了抽的心思，随手扔在地面踩灭，神色认真：“想不想尝试一点和原剧本不一样的拍摄方式？难度会高一些。”
　　对于创作者来说，能让人产生创作欲的灵感来源是很难得的，郭毅本打算就照本宣科，按脚本正儿八经地拍完就算了，但在拍的过程中，郭毅发现了，这个人很特别。
　　如果只是按原来的脚本念广告词，实在是中规中矩地有些无聊了，他立马就想到了适合李非然形象的画面。
　　“与原定脚本出入很大吗？”李非然来了兴趣。
　　“会不太一样。”郭毅的话带着引导性。
　　寻常艺人面对郭毅骤然严肃的气场，多半会心生胆怯退缩，可李非然眼底反而亮起微光，神采愈发鲜活，爽快应下：“好，我听您安排。”
　　三年前，郭毅母亲突发重症，多方求医无果，几乎准备后事。一次商业晚宴上他结识江皓月，彼时江皓月团队正推进心脑血管新药临床试验，即便尚未完全上市，郭毅仍抱着最后一试的心态让母亲参与治疗，也是在这个过程中，郭毅母亲的身体竟渐渐好转。
　　此后郭毅便欠了江皓月这个人情。
　　起初接到广告邀约，他本没放在心上，一分多钟的短广告无需耗费心力，若非江皓月特意点名请他亲自执导，他本打算交给手下副导演接手锻炼。没想到今日这场拍摄，反倒遇上了意外惊喜。
　　李非然静静听郭毅讲解全新拍摄思路，很快重新就位补拍新镜头。
　　现场工作人员来回忙碌，于原看得一头雾水，拉住刚才的摄影师询问：“今天的拍摄流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怎么还要重拍？”
　　“郭导说重拍。”
　　于原心底七上八下，导演临时推翻脚本重拍，一般都是成片效果不尽人意。他不再守在监视器旁，干脆走到拍摄现场亲眼观看。
　　不看还好，看完全新镜头的瞬间，于原整个人眼前一亮，满心震撼。即便脱离原定广告脚本，画面氛围感、人物表现力都绝佳，光是现场观感，就能预见成品会惊艳全场。
　　原定的脚本主要是想突出产品的优势，让人有记忆点，李非然拍的时候也很完美呈现了这一点，他从声台形表到拍摄要求，均是听从剧作人员的专业意见，不会私自评判和发表意见，这才是对别人给予最大程度的相信。
　　娱乐圈是存在乱象丛生最多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以至于很多看客久而久之都质疑起从业人员的专业水平。
　　在拍摄过程中，郭毅就能看得出来李非然是有私下做过功课的，这样待人接物的胸襟放眼在娱乐圈也是屈指可数。
　　重拍的这场调整是郭毅把李非然的人物特点最大化地凸显出来，继而再带出产品的使用功效，这样反而让人和产品的贴合度拉到最高，更具特色和卖点。
　　因为说到底，产品最终还是得服务于人的，把人呈现出最精彩的一面，产品才更有意义。
　　于原惊呼出声，“太棒了！”
　　郭毅放声大笑，拍了拍于原的肩膀：“怎么样？这段比原来的强吧。”话语里满是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那是当然的啦，您放心，我立刻向江总汇报调整拍摄方案，后续全部按您的新思路执行！”话音落下，于原转身快步跑去联系江皓月。
　　郭毅上前拍了拍李非然的肩头，眼底满是欣赏：“不错，小子，有没有意向进军影视圈拍戏？”
　　“郭导直接叫我小然就好，我本名李非然。”面对难得的邀约，他依旧保持分寸谦逊，没有被突如其来的机遇冲昏头脑。
　　“小然，好好考虑一下。”郭毅笃定道，“以你的资质，走红只是早晚的事。”
　　李非然没立马答应，而是笑着回应：“还是要看经纪公司安排，这次代言通告也是休假期间临时敲定的。”
　　不急不躁，这样的心性很好，郭毅打心底里又对李非然多了几分认可。
　　“没关系，你好好考虑一下子，我也是惜才，你不做演员太浪费了。”郭毅翻遍口袋，才想起自己许久不带名片，当即喊来助理，索要联系方式递给李非然，叮嘱他若是有意向，一定要主动联系自己。
　　方才去通电话的于原匆匆折返，带来江皓月的答复：“郭导，江总说拍摄方案全部交由您全权定夺，他完全信任您的审美。”
　　郭毅爽朗大笑，神态憨态可掬，像一尊弥勒佛：“哈哈哈，拍得不好那锅可就得扣我头上了。”
　　“怎么会，您的业内口碑摆在这儿。” 于原顺势询问后续安排，“那明天原定日出镜头照常拍摄吗？还有其他需求您尽管吩咐，我全部提前安排妥当。”
　　郭毅收敛笑意，眼底涌上创作思绪：“若是明天不下雨，日出镜头一定要拍，不过会换种方式。”
　　F城气候多变，天气预报向来不准。
　　“顺其自然就好，拍不到日出就改拍日落，两种意境各有韵味。”郭毅拉着于原细致对接次日拍摄筹备事宜，李非然趁空档独自返回酒店。
　　拿起搁置许久的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堆着江皓月数十条消息。
　　有报备三餐的日常碎语，有偷拍两元滑稽模样的照片，还有各式各样的蘑菇表情包，通篇皆是细碎温柔的生活琐事。
　　李非然拨通电话，刚落座柔软沙发，抬眼望着头顶水晶吊灯，语气松弛悠然：“刚结束。”
　　“一切顺利吗？” 江皓月察觉到他那边格外安静，“回酒店了吗？”
　　“嗯，摄制组晚上约了聚餐，估计会结束得很晚。”李非然乖巧地和他报备行程。
　　江皓月语气骤然正色，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不许喝酒，睡前给我回通电话。”
　　“好，我记住了。” 李非然应下。
　　挂断通话，李非然摆弄着刚才说话时扯到怀里的抱枕，内心满是轻松愉悦，他哼着小曲，打算把汗津津地衣服换了再出去，便起身往浴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