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共白头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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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共白头
十一月底，段锐带我去了禾木。小雪那天到的，下飞机的时候天是铅灰色的，有段锐的日子就是我运气最好的时候。正巧是刚下飞机、正巧是第一片雪。那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屋檐下的冰凌。
那片白落在我鼻尖上，凉丝丝的。我还没来得及擦，段锐的手指已经伸过来，指腹轻轻刮过我的鼻梁，把那点雪花抹掉了。他垂着眼看我，睫毛上沾着一粒没化的小雪晶，嘴角有很浅的笑意。
"你幼不幼稚。"我说。
"就幼稚。"他收回手揣进兜里，往我身边靠了靠。
禾木那几天他特别幼稚。路上遇到一只圆滚滚的狸花猫缩在木栅栏下面舔爪子，他蹲下来看了半天，回头冲我笑："你看这小猫像不像你？"
"哪里像。"
"都爱往暖和的地方钻。"他伸手点了点猫脑袋，那猫居然没躲，还蹭了蹭他手指。我在旁边翻白眼，但偷偷多看了几眼那只猫。
后来走到一片开阔的坡地上，雪积了厚厚一层。段锐忽然停下来把毛线帽摘了，雪花落了他满头满脸。他转过脸看我，眉毛上全是白霜，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
"小琰，"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这雪把我们头发都盖成一片白了，是不是算共白头？"
我心跳漏了一拍，嘴上骂他："你幼不幼稚。"
他笑，没反驳。然后忽然说："小琰，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愣了一下。脑子飞快转——小雪过了，不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是他第一次亲我的日子。我"嗯"了很长时间，嗯到看见他眼里的光暗了半度。
他好像有点失望。
好在我身上纹身多。我立刻扒自己袖子扯自己领口——胸口正是段锐的名字，再下面一点就是一串数字。
我指着心口那个笑出来："今天是你生日！11月27号对不对？我纹这儿了。"
段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把我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肩上，手臂收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胸口那个纹身隔着好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声音闷在我颈侧，带着雪气的凉和体温的烫。
"下次不要忘了好不好。"
那句话很轻，像恳求又像委屈。可他在笑，弯弯的嘴角贴在我锁骨上，我感觉得到。
我那时候不明白——我说对了，只是慢了一点，他怎么像被伤到了一样。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因为他在雪里低头吻了我。
雪花落在我睫毛上，融化的时候又凉又痒。四周安静得只剩簌簌的落雪声，天地之间就剩我们两个人。那个吻很柔很绵长，像雪一样慢慢覆盖下来。
分开的时候他额头抵着我额头，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只装了我一个。
"我爱你。"
我嘴唇动了动，他伸手按住了。
"答应我，"他说，"好好爱自己，不要落下我。"
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从我们之间吹过去。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才是那只猫——想把重要的东西揣在怀里，走到哪里都带着。
我伸手拍掉他头上那层白雪："行。那你也别比我走得快。共白头，你说的。"
他愣了一下，整张脸都亮起来，像雪地里忽然升起一轮太阳。
一月底那段时间段锐快把自己熬干了。公司年终结算加新项目启动，连着两周凌晨回家。有天早上我迷迷糊糊翻身去摸他的位置，摸到一片凉的床单。
我一个人在家呆得心慌。饭不想吃觉不想睡，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1月26号他回来得早一些，天还没全黑。我听见门锁转动就弹起来，看见他站在玄关换鞋——瘦了一圈，眼下乌青一片，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命。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我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把我抱过去放到腿上，面对面，让我腿环在他腰上，胳膊搂住他脖子。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把脸埋进我颈窝里，很深很深。
他在发抖。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我就那么抱着他，一下一下顺他的后颈和背脊。他身上烟味很重，呛人，我皱了下眉但没推开。过了很久，我颈窝那片皮肤忽然湿了。
段锐在哭。
我整个人僵住了。二十多年，我见过他喝到胃出血躺在急诊室，见过他被客户骂完又若无其事回去加班，见过他收到母亲要钱短信沉默十分钟。但我没见过他哭。
他从不出声，眼泪就那么往下淌，淌进我颈窝凹陷处，烫得我跟着发抖。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含混不清地从我肩窝传出来。
"小琰……哥是不是把你带错了路。"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笑，嘴角贴着我锁骨弯着。但我能感觉到他每一颗牙都在咬紧，把更多的话咬碎咽了回去。
"你把我从一个牢笼里带出来，交给自己一个更大的笼子。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什么都没给你——每天就让你一个人在家等我，让你一个人扛那些事……段琰，我是不是特别烂的人。"
他说到后面嗓子全哑了。
我愣了一下，用力把他从怀里掰出来。他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泪痕干了以后留了道浅浅的印子。他没看我，视线垂在我锁骨那个纹身的位置上。
"段锐你看看我。"
他不动。
"段锐！"我双手捧住他脸逼他抬头，"你看着我。"
他被迫抬了眼。湿漉漉的，像淋了雨的小动物。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最好的哥哥、最好的……什么都是最好的。"我在那个词上卡了一下，耳朵发烫，但没松手，"你把我从段近江手里抢出来，你养活我供我读书，你自己胃出血的时候还在想我有没有吃饭——段锐你哪里烂？你欠谁的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这一条命都是你给的。"我把额头抵上去，鼻尖蹭着他鼻尖，"你说你什么都没给我，但你给了我一整条命。你让我不用在那种地方烂掉，你让我有人爱。这不就是全部了吗？还要什么？"
他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滚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你要哭就哭，"我说，声音也哑了，"我在这儿呢。"
他最终又把我搂进怀里，这回没有压抑，闷在肩窝里哭出了声。我抱着他一下下拍着背，像他曾经拍我那样。
那天晚上他哭完之后好像整个人轻了不少。睡前他翻了个身把我从背后拢住，下巴搁在我头顶。
"段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来当我弟弟。"
我鼻子一酸，嘴上没输："那你好好当哥。"
他笑了一声，收紧了手臂："好。"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他已经在书房了。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正对着手机屏幕出神。凑过去看——他朋友圈置顶多了一条。
"我不会困在雨里。"
我看了很久，然后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
"哥，不会再困在雨里了。"
他嗯了一声，回头亲了亲我额头。
"我们一起走出去的。"
过年前我把之前攒的那些零碎想法写了篇日记。段锐生日那天没送别的，就把那篇日记给他看了。他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抬头看我，表情说不上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旁边搓手指："怎么样？"，实像个心虚的小孩。
他放下手机朝我伸手，我走过去被他拉进怀里。他声音很低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段琰。"
"嗯？"
"你把那些日子都记得这么清楚啊。"
"当然记得。"我趴在他胸口玩他衬衫扣子，"你的事我一辈子都记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那时候不敢想以后。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今天能不能拉到客户、下个月房租能不能交上。但我敢想你，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以后。"
我趴在他胸口没动，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他感觉到胸口洇开的湿意，没拆穿，只是抬手在我后脑上轻轻按了按。
"现在敢了，"他说，"以后的每一天都敢。"
日子继续往前走。段锐公司项目顺利收尾，不那么拼命加班了，周末腾出时间陪我。偶尔散步，偶尔窝在家看电影，偶尔他做饭我洗碗，水花溅到身上就互相甩着玩，厨房一团糟。
我身上的纹身又多了一个。手腕上添了行小字——"共白头"的日期。锁骨旁边藏了颗很小的雪花，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段锐每次看见我添新纹身就皱眉说不疼吗，第二天又会凑近了看，指尖轻轻描过那些线条，像在读一本他写了很多年的书。
那只狸花猫后来我们又遇见了，又长胖了一圈，蹲在同样的木栅栏下面看雪。段锐蹲下去摸它脑袋，它眯着眼睛呼噜呼噜蹭他手心。
段锐回头冲我笑："你看，它是不是更像你了？"
我没接话，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一起看那只猫在雪地里打滚。雪花又落下来，这次把他头发和我的头发盖在一起，融成了一片白。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天地间安安静静，只剩簌簌的落雪声和一只猫的呼噜。
我偏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猫，侧脸线条比前几年柔和了些，眼尾多了两条细纹，头发还是一样的黑。但他笑的时候也还是那副模样，虎牙露在外面，眼睛弯弯的。
他忽然转过来看我，跟我目光撞了个正着。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我肩上的雪拍了拍，指尖顺势勾住我小拇指，晃了晃。
"回家吧。"
"嗯。"
我们起身往回走。雪地上两串脚印并排延伸出去，被新雪慢慢覆盖，又被风重新吹出来。
他不会困在雨里。我也不会。
我们是一起走出来的。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共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