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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等我 童年 ...


  •   我叫段琰。我记事早,三岁那年段锐背我在院子里走,我揪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喊"哥",他疼得龇牙,说我调皮,但没把我放下来。

      段锐大我八岁。那年他十一,我三岁。

      我们有个家,但不太像个家。段近江是我们爸,以前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堪,但后来他知道我有精神病后就很少回家,回家就是喝酒、摔东西。隔着一层门板,段锐把我耳朵捂住,嘴里嘟囔一些我那时听不懂的话。

      段锐从小就管我。妈妈管不住段近江的时候,都是他来。他给我做饭,帮我穿衣服,晚上我把被子蹬开他会醒来给我重新盖好。虽然那个时候他不喜欢我,但觉着自己比我大,就尽了这份负担。

      我八岁那年他们终于下定决心离婚。她那天穿了一件黑色新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把段锐叫到跟前,弯下腰对他说:"你跟妈妈走好不好?"

      我当时不太懂为什么单独把哥哥叫走,转头看段锐。他没看我,看他自己的鞋尖。

      后来结果也算在意料之内,段锐跟妈妈走了,可是段近江也不想要我。我只想要哥哥。

      那天在家门口,母亲带段锐上了车。车门关上时段锐回头看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直到车子发动,他从车窗探出头来,嘴巴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我听不清,但他后来告诉我,他说的是"等我"。

      车走了,我就追着那辆车跑,边跑边哭,喊了一遍又一遍"哥哥",鞋子跑掉了一只。路上的人都看我,我没管。那辆车在前面的路口停了。

      段锐从车上跳下来朝我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他蹲下来用手背胡乱擦我脸上的泪。他也哭了,忍着没出声,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嘴角。他捏着我肩膀,很用力。

      "等我成年,我回来接你。"他说,"最多两年,你就等我两年。我带你走。"

      我哭着点头。那年我九岁,段锐十七岁。

      车还是开走了。我蹲在马路牙子上,脚上只剩一只鞋,冰凉的柏油路面硌着我的脚底板。

      两年。我等了。

      那几年怎么过的我不想细说。段近江基本没管过我,他沉迷赌博,欠了债就跑,我有时候一周见不到他一面。他偶尔回家,输了钱就拿我出气,踹几脚骂几句是常有的事。我还手,他就骂我有病,说当初就不该把我生下来。后来他搜我的书包、搜我的房间找段锐打来的生活费——段锐从大学开始偷偷给我打钱,换了几个账户,但段近江终究还是知道了。搜到了就抽走几张。

      我在学校不是好学生。上课睡觉、打架、顶撞老师,成绩垫底。同学看不起我,说"段琰脑子有病""他爸是赌鬼""他妈不要他了"。我听了就揍人,揍完被老师叫家长,段近江不来,我自己在办公室站一整个下午,站到腿麻了就蹲着,蹲到放学铃响再自己走回去。

      那种日子像泡在脏水里,浮不起来也沉不下去。但我心里记着一件事:段锐会回来。

      我等到他十八岁。

      他来接我那天阳光正好。我背着书包从学校出来,校门口停了辆有点旧的车,车身有道长长的划痕。段锐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就把烟摁了。他瘦了,穿着件看上去比较辛苦的衣服,袖口卷到小臂。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两颗虎牙露出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阳光。

      那个笑我记了很多年。什么话都没说,就一个笑,我就觉得那些年挨的打、挨的饿、挨的冷眼,全都不算数了。

      他带我去了他在大学旁边租的房子,很小,但够活。段锐把床垫铺好拍了拍:"先住这儿,等哥哥有钱了再买房子住。"

      我把书包直直扔在地上,扑过去抱住他。我那时候只有十岁,个子窜得比他矮的多,但不管差多少,扑进他怀里的时候我只是他最喜欢的弟弟。

      他拍了拍我的背,没说话。

      那之后我才知道,段锐的日子也没比我好多少。他放弃了保研名额,跟朋友合伙创业。白天跑业务,晚上回来备课做家教,有时凌晨两三点才回来,手上拎着些路边买的便宜饭。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但看他吃饭的样子,像三天没吃饭的人。

      他每个月给我两千生活费。我说花不了那么多,他坚持要给。后来我无意翻到他手机,看见他和母亲的聊天记录——母亲每月打一千五,说"这个月生活费,省着点花。”但段锐把这笔钱一分不差地全转给了我。

      因为那个时候没多少钱,我和段锐基本就挤在一张床上睡觉,他总在说要给我更好的生活、说对不起年少时将我交给一群小混混还得我被欺负。
      其实我根本就不在意,只要有哥就好。

      他自己吃三块钱的包子当三餐,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我有一天跟着他,看他从包子铺出来蹲在马路牙子上啃最后一个包子,啃完站起来拍拍手继续发传单。

      那天晚上他回来拎了袋橘子说"路上看见挺新鲜就买了",剥了一个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眼睛发涩。我说"好甜",他就笑了,说"甜就好"。

      那几年他应酬喝到胃出血,有两次凌晨我接到电话去医院接他。他躺在急诊室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手背插着针头,看见我来还跟我开玩笑:"这次不算工伤,公司不给报销。"

      我骂他:"段锐你不要命了?"

      他说:"要命。还要养你。"

      后来公司上了正轨,钱慢慢多起来。我们搬了四次家,从地下室到出租屋,从出租屋到公寓楼,最后搬到现在的房子。段锐给我买了新衣服、新手机,把原来漏水的屋顶换成大落地窗。他坐在窗边签文件的时候,阳光打在他身上,我觉得他像一棵终于熬过冬天的树,开始长新叶子了。
      但我一直知道,他心里的冬天没那么容易过去。

      段近江来找过他,要钱。母亲也来找过他,哭诉"当初不该把你弟留给他"。段锐都给了钱,客客气气把人送走,关上门之后自己靠在门板上不说话,过很久才呼出一口气。

      我问他累不累。
      他说:"不累。哥什么事都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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