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命墟弈录》柳再溪

18、第 18 章 谭

　　谭箫没再问。

　　两个人从沙坡上下来，继续往东北方向走。

　　天色开始暗了，墟天乱地的黄昏很短，日落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彻底黑透。

　　沙丘的阴影在地上拉得极长，像无数道从大地深处伸出来的手指。

　　他们走过一片半埋进沙地里的城墙残基时，谭箫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来路上只有风沙抹平的沙面，连他们自己的脚印都看不到了。

　　“你在看什么。”玄朔问。

　　“没看什么。”谭箫转回头，跟上了玄朔的步伐。

　　“只是在想，断纹墟那面墙壁上的残纹，昨晚一共亮了三次。”

　　“三次怎么了。”

　　“守镜人的话里说，‘空卡与铸骨，同生同现于墟天乱地，二子相逢之日，无字卡纹初显之时。’昨晚我们碰面的时候，墙壁上的残纹亮了。”

　　玄朔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所以呢。”

　　“所以那张无字逆命神卡的无字卡纹，可能已经在某个地方开始显形了。显形的时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早了整整八百多年。”

　　风沙从他们中间卷过去，把这句话后面的尾音吞没在墟天乱地一望无际的暮色里。

　　两个人并肩走在沙丘之间，谁都没有再开口，直到最后一缕天光从地平线上消失。

　　……

　　苍梧隐卡阁藏在南疆与墟天乱地交界处的一片瘴气密林深处。

　　密林外围的瘴气常年不散，白昼时灰蒙蒙一片，入夜后会浮起一层淡绿色的磷光，像整片林地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

　　寻常人走进瘴气半里地就会头晕目眩四肢发软，灵力稍弱些的卡修甚至会直接昏厥。

　　谭箫在瘴气林外缘停住了脚。

　　“苍梧隐卡阁的护阁瘴阵里有辨骨法诀，我走不进去。空卡体进这种古法辨骨阵，会被阵眼判定为‘无灵异体’，直接触发最高级封禁反噬。”

　　“我背你。我的铸骨灵气压在你身上，阵眼读取的是我的根骨气息，辨骨法诀就只会扫到我一个人。”

　　谭箫看了玄朔一眼。

　　“你背我走瘴气林，万一遇到突发状况你腾不出手。”

　　“瘴气林里没有突发状况。苍梧隐卡阁的护阁瘴阵只辨骨不杀人，只要阵眼判定你是‘携带信物的铸骨者’就不会触发攻击性禁制。你在我背上别动别说话，我走阵眼认定的安全路径就行。”

　　玄朔蹲下来。

　　谭箫犹豫了一瞬，还是伏了上去。

　　玄朔的肩膀比他宽，脊背挺得笔直，伏上去之后能感觉到隔着衣料传过来的体温，热而干，像被墟天乱地的太阳晒透了的沙地。

　　玄朔站起来往前走，步伐比平时稍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瘴气在他们身前自行分开了一条窄缝，缝两旁的淡绿色磷光微微摇曳，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打量着这具背负着另一个人的躯体。

　　密林深处雾气极重，树影幢幢看不清轮廓。

　　玄朔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瘴气忽然散尽，露出一片被古木环抱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半埋进土里的石塔，塔身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和青苔，塔门紧闭，门楣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古篆。

　　玄朔在塔门前放下谭箫，从怀里摸出一枚空白凡阶卡牌。

　　那卡牌薄薄一片，表面光洁无纹，但对着光能看出内部有一道极细的暗色纹路嵌在卡体材质深处，像是一段被封印在琉璃里的发丝。

　　他把卡牌按在塔门门楣的古篆上，卡牌内部的暗色纹路亮了一下，门楣古篆也随之浮起一层浅光，然后塔门从内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双目清亮有神，看向玄朔的目光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来。

　　“玄穹的儿子。”老者开口，声音哑而低。

　　“你长得很像他。”

　　玄朔把那枚空白凡阶卡牌从门楣上取下来，递给老者。

　　“苍梧阁主，我父亲临终前留话，说苍梧欠他一件事。我今天来是求那件事的。”

　　老者接过卡牌对着光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变化。

　　“你父亲当年帮我们修复圣阶古法阵卡的残缺枢纽纹，我们承诺过——他日若有求，苍梧必应。你讲。”

　　“我需要一套苍梧隐卡阁秘藏的修复源纹。不是古法卡术的源纹，是锁墟定空卡的三套核心源纹里缺失的那一套。我知道苍梧隐卡阁当年从百年前那次天地异变中截获了一段天元镇世卡散溢出来的封印纹路，那段封印纹路里恰好包含了锁墟定空卡的第三套源纹。我不要求借走原纹，只要求在这里临摹一套复刻版，临完即走，不留任何拓本。”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塔门外那片空地边缘的瘴气又开始慢慢合拢，把空地四周重新围成一片灰绿色的囚笼。

　　“锁墟定空卡的三套源纹，第一套在墟天乱地的上古碎纹堆里，第二套在北境镇墟军的戍边阵基残骸里，第三套在我苍梧隐卡阁的密藏石室里。”老者一字一句地说，“你拿了这三套源纹去修复锁墟定空卡，目的是去北境找天元镇世卡的碎片。你找到天元镇世卡的碎片之后打算用它来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个铸卡骨的少年，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八方势力全面开战的局势下独自走完这条路。”

　　“我没打算独自走。”玄朔侧过身，让老者看见他身后的谭箫。

　　“他跟我一起。”

　　老者的目光落在谭箫身上，看了片刻，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空卡体。”

　　“是。”

　　老者又沉默了，半晌后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把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从胸腔里搬开了。

　　“锁墟定空卡的第三套源纹，我可以给你临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修好锁墟定空卡之后，你要用它和天元镇世卡去北境镇墟军防区以东的荒原上，把那座戍边阵基残骸里残存的混沌邪气彻底封住。北境镇墟军三成疆域被邪气侵蚀了快七十年，再不封死那道裂缝，邪气会一路南浸，到时候南疆的瘴气林会被混沌邪气同化，苍梧隐卡阁的护阁古阵撑不住。”

　　“我本来就要去封那道裂隙。”玄朔说，“修锁墟定空卡就是为了那个。”

　　老者从袖中摸出一枚薄薄的玉质卡板，卡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纹，颜色灰白如骨。

　　“你带他进来。石室在塔底第三层，进去之后你们只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塔底的守阵古法会自行重置，重置过程中一切外来灵力都会被清空，届时你若还在石室中，会被守阵古法判定为异物一并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