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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京城 船入京城那 ...

  •   船入京城那日,天正下着细雨。
      沈念笙站在船头,看着运河两岸的柳树在雨雾里一掠而过。她上次离开京城时,沈不言送她到城门口,用那只满是伤疤的手在她掌心里写了两个字:“小心。”她当时不明白,太湖浮尸案不过是一桩寻常的差事,师父为何神色如此凝重。现在她知道了——沈不言让她去太湖,不只是为了查案。是让她去找那个被藏在太湖深处的哑巴,让她去拿回无相留在水寨阵眼里的令牌和册子,让她在凶手找到她之前先找到沈渡舟。他什么都算好了,唯独没有告诉她,他自己也在名单上。
      “前面就是水门。”沈念笙指向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楼,“从水门进城,沿着太液池往西走半个时辰,就能到镇北王府。我们先去找闻香——无相的信是给她的。”
      沈渡舟将竹篙往水底一撑,小船稳稳地穿过水门的拱洞。京城的水道比太湖窄得多,两岸的房屋鳞次栉比,黛瓦粉墙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沉寂。偶尔有几艘货船从旁边经过,船夫们好奇地打量这条从江南来的小船——船头蹲着一只断尾猫,船舱里坐着一个背药箱的姑娘,撑篙的男人赤着脚,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
      沈渡舟的表情在水门阴影里显得格外沉默。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房子、这么多人。太湖湖心岛上只有一间茅草屋,柳渡村只有几十户渔家,他每天看到的除了湖水就是芦苇荡。现在他的船穿行在鳞次栉比的黛瓦粉墙之间,两岸的喧哗声、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握着竹篙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害怕,是警觉。在陌生的环境里,他那股被锁心香压制的血脉会更加敏感,会本能地感知周围的危险。
      断尾猫竖起半截尾巴,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扫过两岸的行人。
      船在镇北王府后门的小码头靠岸。沈念笙跳下船,走到门前敲了三下。片刻之后,门开了。开门的人是闻香。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旧衣,衣角绣着一枝极细的松枝。和春鸢拆了无数遍才绣成的那枝一模一样。
      “念笙?”闻香一眼认出了她——她们从未谋面,但沈不言在书信里反复描述过沈念笙的模样:清瘦,素衣,背着一只旧药箱,药箱底层藏着一枚银针。
      “师姐。”沈念笙将药箱放在门槛上,“我从太湖带回来一个人。他是萧晏的弟弟——无相把他藏在太湖深处藏了很多年。现在有人在追杀他,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是沈不言。”
      闻香的目光越过沈念笙,落在码头上那个沉默的男人身上。他赤着脚站在细雨中,手里握着竹篙,肩膀上蹲着一只断尾猫。他左眼角有一道旧疤,从眼尾延伸到颧骨下方。他身上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松木香,被压制了很久,但在雨水的冲洗下变得格外清晰。和她丈夫萧晏身上的味道同源。和她师父沈不言身上的味道同源。是闻香使血脉的味道。
      “进来说。”闻香侧身让开门口。
      镇北王府的后院比沈念笙想象的要安静。没有亲兵巡逻,没有幕僚往来,只有回廊尽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闻香将他们引进药室——那是她平时调香的地方,四壁皆是药柜,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只瓷瓶。正中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味还没研磨完的香料。
      沈渡舟站在药室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落在药柜上那些瓷瓶上——每一只瓶底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他在灶台上蘸了水,写道:“沈不言的字。”
      “是。”闻香将一只瓷瓶从药柜上取下来放在矮桌上,“师父在王府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这间药室是他用过的,这些标签都是他写的。他每次补好一只破瓷瓶,就用锡线在瓶底写一个字。等你等到回家的人。”
      沈念笙将药箱放在矮桌上打开,取出那只密封的素银盒放在闻香面前。“这是无相留给你的信,我们在太湖老渡口的密室里找到的。”
      闻香拆开素银盒,取出里面那封薄薄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和无相写在册子最后一条记录里的一模一样——锁心香已经开始侵蚀她的手指,每一笔都在发抖。
      “闻香吾妹:沈不言是我此生唯一亏欠的人。我害他失了女儿,又害他被囚很多年。如今我将渡舟托付给你与萧晏,愿你们代我护他周全。另有一事——当年追杀沈不言的除了太后,还有一个人。此人曾是沈不言的弟子,姓孟,名长川。他恨沈不言入骨,恨到将他的名字亲手刻上了追杀名单。太后已死,但他还在。我之所以将渡舟藏在太湖,不只为了防太后——也为了防他。如今他将名单付诸行动,沈不言危矣。速去救他。”
      孟长川。沈念笙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个在老渡口大树下对着湖面发呆的凶手,那个用冰片替代寒水石的调香师,那个把沈不言的名字亲手加进名单的仇人。他不姓无,不姓沈——他姓孟。他不是闻香使的血脉,不是被太后割去鼻子的囚徒。他是沈不言的学生,是无相的师弟。他因何恨沈不言入骨?沈不言一生救过无数人,为何偏偏被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学生追杀?
      “孟长川。”闻香念出这个名字时,手指在信纸上微微收紧。她认识这个名字——沈不言曾在闲聊时提起过。他说他这辈子收过三个学生:一个是无相,一个是我,还有一个姓孟。“他是我师父收的第一个徒弟。无相是第二个,我算是半个——我的闻香问心不是沈不言教的,是我师父教的,但沈不言教过我调香。当年还在闻香使时,沈不言发现孟长川在暗中替太后研制一种能让人失去记忆的香。那种香叫忘忧,和锁心香一样恶毒。孟长川说这是为了救他的母亲——他母亲被太后下了锁心香,如果不替太后做事,太后就杀他母亲。沈不言没有告发他,只是让他发誓不再碰禁术。他发了誓,但后来还是碰了。”她放下信纸,“他后来不知从何处听说,他的母亲其实早就死了。锁心香发作的时间比太后告诉他的早得多。而沈不言知道他母亲已死,却一直瞒着他,用这个谎言逼他发誓不碰禁术。他觉得自己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把所有的恨都转移到了沈不言身上。他恨沈不言用他母亲的命来骗他,恨沈不言放弃了他,恨沈不言选择救无相而不是救他。”
      “沈不言在哪里?”
      “他昨天收到你放出的引路香,连夜赶回柳叶巷的铺子。他说那间铺子安全——那是你师姐闻香以前的铺子,门口挂着写‘闻’字的纸灯笼。那盏灯笼对闻香使的血脉有特殊的感应,只要有人靠近铺子,灯笼就会发出只有闻香使才能闻到的香气。他现在就在那里等你。”
      沈念笙站起来将药箱背上。“我要在他找到师父之前赶到柳叶巷。”
      “我和你一起去。”闻香从药柜底层取出一只墨玉瓶。那是师父留给她的归心。她将墨玉瓶放进袖中,然后从墙上取下那柄素银香炉。炉身上刻着一朵五瓣栀子——和无相留在水寨密室石壁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孟长川最擅长的不是梦沉香,是忘忧香。他替太后研制的忘忧香,能让人在极短时间内忘记自己最深的执念。如果他用忘忧香对付沈不言——沈不言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我们需要这炉归心。”
      沈念笙看着那朵刻在香炉上的栀子花,忽然想起无相册子里的最后一行字。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藏在那个“别”字里了。而此刻,那个字正被一只刻着栀子的香炉,从太湖深处带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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