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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启程 清晨的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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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沈念笙已经将药箱收拾停当。银针、素银瓶、半块令牌、无相的册子、从水寨密室带回的素银盒、寒水石、蜡封香——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夹层里,每一层的盖子都贴了标签。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极稳,但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
沈渡舟在茅草屋外给老人煎最后一副药。老人今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能撑着床沿坐起来,独眼中的光芒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他接过沈渡舟递来的药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将碗搁在膝头,用仅剩的三根手指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无相最后一次来太湖时留给我的。”他将油纸包放在沈渡舟手里,“她说里面是给你的东西,但要等她走了以后才能交给你。我一直等,等到她化灰的消息从京城传来,等到太后倒台,等到名单开始杀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走了以后’——现在大概就是了。”
沈渡舟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小截干透的栀子树皮,树皮上用针尖刻着几个极小的字:“渡舟,活着。”字迹歪歪扭扭,和她写在册子最后一条记录里的一模一样——锁心香已经开始侵蚀她的手指,每一笔都在发抖。可她还是刻了。刻在一片从太液池边栀子树干上剥下来的树皮上,托一个守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在他离开太湖之前交到他手里。
他将树皮贴身收进衣襟,在灶台上写道:“她有没有说,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她的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过。她说她没有名字。无相不是名字——是太后给她的一副枷锁。她真正的名字,她只告诉过一个人。”他抬起那只独眼看着沈渡舟,“那个人是你,你还在襁褓里,她说你不会记得。她给你唱过一首歌——栀子花开的时候,不要来找我。”
沈渡舟的手指停在灶台边缘,没有再写字。他站起来将煎好的药碗端进屋里放在老人床边,然后走到码头上,开始修那条小破渔船。
午时刚过,艄公老周撑着他那条乌篷船来了。他带来了干粮、清水、一捆新麻绳和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说是刘婶听说哑巴渡要出远门,连夜赶出来的。
“村里人都知道了?”沈念笙接过包袱。
“就刘婶和里正知道。”老周将船系在码头木桩上,压低声音,“刘婶说哑巴渡在村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求过人。这次要走,她没什么能帮的,就这两件衣裳,别嫌弃。里正让我带句话——柳渡村的门永远开着,哑巴渡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沈渡舟接过那两件粗布衣裳,在灶台上蘸了水,写了一个字:“谢。”老周看着那个字,揉了揉眼角,没再说什么,撑着竹篙离开了。
午后,沈渡舟将老人背上了老周的乌篷船。老人的腿伤还没好,需要人照顾。老周答应每隔两天来湖心岛给断尾猫喂食,顺便看看茅草屋有没有被暴风雨掀翻。老人坐在船舱里,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攥着船舷,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守了二十多年的孤岛。岛上的歪脖子柳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晃,断尾猫蹲在码头木桩上,半截尾巴竖得笔直。
“走吧。”老人收回目光,声音沙哑而平静,“趁天还没黑。”
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沈渡舟站在码头上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船影消失在芦苇荡深处,才转身回到茅草屋里。
“我们也该走了。”沈念笙将药箱背在肩上。他提起靠在门口的旧鱼叉,将那只旧竹篓背上。竹篓里放着他仅有的几样东西——春鸢的荷包、无相的栀子树皮、一套换洗的旧衣、半捆干粮。断尾猫自觉地跳上他的肩头,将半截尾巴搭在他后颈上,像是在说——我也准备好了。
他们先去了老渡口,停在废弃矿洞前。沈渡舟将老人留下的船从芦苇荡里推出来。他修船的动作极熟练,将麻丝塞进木板缝隙里,用桐油封住渗水点,再用麻绳将船头最薄弱的位置多缠了几圈。修好后他在船舷内侧刻了一个字:“渡”。然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沉默了一会儿,在刻痕旁边又刻了两个字:“忘归”。
忘归。忘归岛是春鸢在太湖深处躲了二十年的岛,名字是老周起的——忘了归途的人,最终会找到归途。他把这两个字刻在船舷上,像是给这条船一个承诺:不管走多远,它都会回来。
船缓缓驶离老渡口。沈念笙坐在船舱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渡口。石阶上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绿光,那棵刻着日期的大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树干上那道划痕——“三月初七”——刻在树皮上已经模糊了大半,但它还在。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这棵树还在。
太湖的晚霞极美,橘红色的光铺满整个湖面,将芦苇荡染成一片金红。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翅膀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断尾猫蹲在船头,用仅剩的半截尾巴指向京城的方向。沈渡舟在它的指引下调整了船头方向,他撑篙的节奏沉稳有力,竹篙入水的角度和力度与在太湖上撑了无数遍的每一次一模一样。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太湖。他不知道京城长什么样,不知道太液池的水是什么颜色,不知道他从未谋面的亲姐姐春鸢住在镇北王府的东厢房里,每天缝一只松针荷包等他回家。他不知道京城里有他的舅舅沈不言、他的哥哥萧晏、他的嫂子闻香。他只知道这条船在往北走,而北方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师父,正被一个认识无相的凶手追杀。他要赶在凶手之前抵达京城,这就是他现在唯一知道的事。
入夜后,湖面上起了风。沈念笙坐在船头,借着月光整理药箱里的物件。她从药箱最底层取出无相的册子,翻到最后一条记录。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在发抖——“今年冬天没人给他送柴了。我把柴藏在他常去的老渡口,他会找到的。别了。”他从来没有用过那些柴。她知道他把那些柴一根一根地从老渡口搬回岛上,堆在茅草屋门口的角落里,每年冬天都堆得整整齐齐,却从来没有烧过。不是因为不缺柴——是因为那些柴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烧了就没了。他宁可冬天冷一点,也不要把她最后的痕迹烧掉。
她将册子合上放回药箱最底层,又取出那半块令牌——无相藏在阵眼深处的令牌,背面刻着“吾弟渡舟,见此令如见我。勿念。”无相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把所有能留的东西都留在太湖——册子留在水寨,令牌藏在阵眼,树皮托老人转交,柴藏在他常去的老渡口。她把一切都给了他,除了她自己。
他将竹篙换了手,用腾出来的那只手在船舷上蘸了水,写道:“你进京后,先去找闻香。无相的信是给她的。”她点头道:“我知道。”她的目光落在他喉间那道旧疤上,他正在用凤凰蛊血强化自身的血脉感知,试图突破锁心香禁制。她不知道这道禁制还要多久才能被完全破除,但每一次他用血强化蜡封香的烟气、强化净化屏障、强化那条白线的信号,他喉间的禁制都在被一点一点地磨损。
船继续向北。夜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断尾猫已经蜷在沈念笙的药箱旁边睡着了,半截尾巴盖在自己脸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她低头看着这只猫,忽然想起无相每次来太湖,也会给这只猫带些吃的。无相从来没有说过,但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需要的不只是柴和鱼,还需要一个在他沉默时依然陪伴他的生命。所以她把这只猫留给了他——那年冬天,断尾猫还是一只小猫,被人在码头上用刀砍断了尾巴,扔进湖水里。无相把它从湖里捞起来,放在他的门口。他在灶台前守了一夜,用体温把它的毛烘干。第二天早上,它活过来了,半截尾巴再也长不回来,但他给它起了一个名字——“猫”。它不需要别的名字,就像他不需要别的名字一样。
沈念笙闭上眼睛。她在心里默默数着剩下的路程——出太湖,沿运河北上,如果日夜兼程,能在六日内抵达京城。沈不言没有时间了。凶手已经出发多日,也许比他们更接近京城。她必须赶在凶手之前见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