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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秋分 第21章秋 ...

  •   第21章秋分
      阿翎看着她们,忽然很高兴。她想象过自己爱过的两个女人相见,会针锋相对,会彼此厌恶,却没有想到她们能坐在一张桌边,替她遮住门外狱吏的视线。
      岑照娘举杯:“敬什么?”
      “敬我眼光差。”阿翎说。
      晏停云喝了。
      “你还真喝?”阿翎瞪她。
      “她说的。”
      岑照娘大笑。笑完,她借着宽袖遮掩,把一枚薄刀片贴进阿翎掌心。阿翎摸到刀,脸上的笑没有变,手指却将它推回去。
      “我不要。”
      “留着削饼。”岑照娘说。
      “饼不硬。”
      “下次未必。”
      “没有下次。”
      晏停云望着她:“有。”
      阿翎的眼睛慢慢红了。她低头喝酒,半晌才说:“别来。”
      “嗯。”
      “你答应?”
      “不答应。”
      “那你嗯什么?”
      “听见了。”
      阿翎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枷锁太重,铁链拖过桌边,发出沉闷声响。
      “停云,”她说,“我不是替你。”
      “知道。”
      “裴止水是你杀的。”
      “知道。”
      “你欠她。”
      “知道。”
      “出去以后,一年替她供一盏灯。”
      “你自己供。”
      “你怎么又不听?”
      “不会。”
      阿翎看着她固执的脸,忽然想隔着桌子吻她。她也真的这样做了。重枷压得她不能起身,她便扯住晏停云衣领将人拉过来。岑照娘转开脸喝酒,门外狱吏咳嗽一声,装作没有看见。
      这个吻很短。阿翎松开时,晏停云嘴唇上留着一点她咬破的血。
      “记住。”阿翎说。
      “不够。”
      晏停云再次吻她。这一次更久,也更安静。铁枷、案卷、行刑日和门外所有人的眼睛都还在,却无法把它改成别的关系。岑照娘看着窗外一方白天,眼尾终于湿了一点。
      狱吏敲门。时辰到了。
      阿翎坐回原处,将最后半张热饼塞进嘴里。晏停云起身,手被她捉住。
      “你若来,”阿翎说,“我恨你。”
      “随你。”
      “一辈子。”
      “好。”
      “下辈子也不见。”
      晏停云把那枚月白石珠放进她掌中,合拢她手指。
      “那就没有下辈子。”
      她转身出门,没有回头。
      阿翎坐在桌前,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低下头。石珠压在掌纹里,像一小块不会融化的月光。
      秋分那日,神都无风。
      天未亮,午门外已经搭好刑台。台高九尺,以新伐的柏木铺成,四角各立一面铜镜,镜上蒙红布。七枚铜羽埋在木板下,只露出羽尖,围着斩首处排成北斗形状。太史局方士穿黄衣,绕台洒酒,口中念诵无人听懂的咒。监斩官坐在南面棚下,案上摆着令牌、朱砂和一碗据说能照见妖魂的清水。
      百姓从四更便来占位置。有人要看妖女伏法,有人带着孩子,有人在人群里卖胡饼、梨和辟邪桃符。四十七名死者的家属也来了,他们没有获准捧灵牌,只能把名字写在衣襟内侧。那个拿菜刀砍过晏停云的老妇站在最前,手中攥着妹妹的状纸副本。
      城中十二处同时有事发生。西市三家货栈无故起火,火焰却是青色,烧断绳索而不烧木梁;洛水上出现数百盏白灯,逆流而上;定鼎门外,一支粟特商队因车轴折断堵住官道,赶车人全是佩刀的女人。金吾卫疲于奔走,守刑场的人仍有五百。
      岑照娘坐在刑场东面一座茶楼上,穿着最醒目的绯衣。她面前摆一架七弦琴,琴下藏弩,袖中藏火药,窗外拴着两根通往刑台的细索。她不会弹琴,仍不时拨一下弦,声音难听得令邻桌客人纷纷走开,正好清净。
      晏停云不在任何人看得见的地方。
      辰时,大理寺狱门开。
      阿翎穿白色囚衣,赤足,手戴木枷。她这一个多月又瘦了,短发只到下颌,脸上却很干净。囚车驶过修善坊、天津桥、天街,两旁人群向她掷烂菜、泥块和纸钱。也有个小女孩从母亲手里挣开,将一枝早开的桂花扔上车。花枝落在阿翎膝边,她捡起来插在枷锁裂缝中。
      有人喊:“妖女会吃人!”
      阿翎回头:“太瘦的不吃。”
      人群先静,随后有人笑了。押车狱卒用刀柄敲她后背,她咳了几声,仍带着笑。
      囚车过天津桥时,她看见香料铺的青鸟旗重新挂了起来。旗只展开一下,又被无风的空气垂直压住。她知道岑照娘来了,也知道晏停云一定不会听她的话。
      她低头看掌中的月白石珠。昨夜她用牙齿咬断发绳,将石珠藏进舌下,狱卒搜过全身也没有发现。此刻珠子温热,内部那道血纹像一只闭着的眼。
      午时将近,囚车抵达刑台。
      方士查验她的生辰、脉象和影子。阿翎没有生辰,他们便将她从尸车爬出的那天定作生日;她的影子落在台上,正好触到第一枚铜羽。羽尖随即发出轻响,地下六枚也依次回应,像七只鸟在木头里彼此呼唤。
      阿翎跪到台中央。
      红布揭开,四面铜镜同时映出她的脸。东镜里的她还是七岁的孩子,满身尸水;西镜里的她穿凉州胡服,嘴唇上留着女人的胭脂;南镜里的她白发苍苍,独自坐在伊阙旧屋;北镜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鹤被钉在雪地上。
      她看了一会儿,对方士说:“西边那面画得好。”
      方士脸色发白,忙把一张符贴在她后颈。
      监斩官开始宣读罪状。文字很长,从她“生有异相”说到“迷惑良女”,又说她在西域习得采阴邪术,专以女子精血养颜。阿翎听到这里,转头问刽子手自己养得如何。刽子手是个满脸横肉的妇人,原本绷着脸,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别乱动。”妇人低声说。
      “刀快么?”
      “快。”
      “磨了几遍?”
      “五遍。”
      “不够。”
      “闭眼。”
      “不闭。”
      罪状宣读完毕,监斩官看日影。午时三刻尚差半盏茶,天空却忽然暗了一层。不是云,日轮仍清楚悬着,只是光从金黄变成一种病态的青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覆了尸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21章 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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