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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飞鸟 惊飞鸟 ...

  •   惊飞鸟
      “驾!驾!”声滚带着马蹄,惊飞了几只鸟——先言
      如若没有突来的扰客,一众野庄倒是称得上寂然疏远,草本世界。
      入眼是一片青。也许有黄,也许有绿,但用眼望去总归是茫茫然的一片青。地上实实一层,托着树的厚重。风无时无刻不在摆弄,舞着树的影子。唧唧啼叫的,正是这里的常民。
      曾有僧人,途径此林。乐极,曰:“远人烟者幸”。偶有行者,路过而已,再无其他。
      孤荒到了一定程度,路过其实也是一种来访。
      今天有人“来访”,是位贵人。
      马夫面色极差,汗珠豆大。
      他自知此行之不同,紧抓缰绳不敢分心片刻。不出意外,才走出门儿,便遇了不少难缠的横祸。
      他兢兢战战,不敢回想,只顾着驾车向前走,越快越好。
      毕竟,这是关乎生死的秘事。
      现在进了密林,心总放下了些。
      马夫弯腰低头向车厢内小心询问:“现在没人追来,可以稍微歇歇,您看……”
      女子沉声应允,马夫便寻了个隐角停下。
      马夫大口咽着有些发硬的饭食,摸了摸这匹劳累数日的马。他边吃边想,还有多久才能到长灵渡。
      有人在围追他们。
      马夫知道,一路与他回话的女子知道,车内那位贵人也知道。
      出门时护卫三人,走到这荒林便一个不剩——他问自己,余下的大半路程还有命到吗?
      对于有些东西,比如生,此刻的马夫是不抱希望的。
      他不强壮,前几日遇袭时被贼人一脚踹下了马。他不睿智,学不来巴结拉拢,在马夫大营时总是孤零零的。他不贵重,他这一辈子都听别人的话。他丑陋,每天赶路汗水黏着头发胡子。他胆小,护卫拖住贼人吼他快走,他爬上车拼命拽马的手都在抖。
      他是太小太小的人物。
      他最擅长恐惧,恐惧追杀,恐惧鲜血……其中最恐惧车厢内那位不怎么说话的贵人——毕竟一切因她而起。
      密林杂草生生,停歇下来的马夫总算把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松了松。
      赶了几天的路,他简直是度日如年。
      身子太疼了,头又重重的发闷。最最主要的是——沉默,一路大多时间都是沉默,没有丝毫的的人烟味儿。
      所幸护卫好相处,他们三个时不时的与他谈说几句路程。他们没什么架子,偶尔会坐在车厢外陪他。他清楚记得,首次遇刺时有位腰间佩戴白玉扣的护卫看他受了惊,便温和的安慰他,然后陪他驱了一夜的车。
      但三个护卫现在都不在了——他看见白玉扣溅上了血,然后被踩到了泥里。
      马夫不愿意再往下想了。
      可他控制不住思绪……自从马营里的伙计一个个被派出紧急任务,忧乱就像火星一般散落。一个月过去,火龙暴侵,山河颓然。
      他心里满是浓烟。
      马营派出去的人再也没回来。他想,当然包括如今被派出的自己。他知道那天终会到来,只是不知道那天最终会是哪天。
      他在恐惧中等待,在马车颠簸的行进中等待。
      落日半挂,金色一点点变重变浓。
      此刻的野林,树影映在金色的黄昏。叶动金波粼粼,不停地变幻。马夫进完食,呆呆的看着漂亮的光块儿在他的泥鞋上走动。他突然反应过来,回头仔细望了望——马车也是如此。
      他赶快走上前,在离马车不远不近的位置,低着头请示继续赶路。他清楚女子回了话,他便要苦楚的再开启这一路的心惊胆颤……直到抵达长灵渡,或者,或者被贼人赶上……
      这前路,西去,去西,无处不及无处及。
      贫贱好个生机!
      车内久久没有动静,久到让马夫惶恐不安。他只好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金光定住了的雕像。太过安静了,只有时不时的鸟啼声——此刻鸟是自在的。
      马夫反应不过来,车内没有回应是什么意思。风吹叶子,磨得他心里沙沙的。马夫忽的一惊,脸色惨白,想走向车厢去确认,确认一个自圆自满的可能——自己明明带华昭公主逃出了前日的追杀!
      可是车厢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马夫觉得自己好像魔征了。
      马夫并未探马车的究竟,而是依旧在不远不近的原地——他慌乱的过了一遍这几个月的记忆。
      邻土蜀天动荡,人心惶惶:君之病危,乃是打破水镜的坠石,撞出了圈圈波澜。高权更迭,历来如此,吞下了多少皮肉,又吐出了多少白骨……只是谁都没押中,最后是那个赵涯原获了胜。数月平乱,卧马皇城,君寝送父西,笑斩手足,临江洒泪别阁老,威坐高堂,号“崇”。
      好一出大戏,只可惜这戏还唱到了与蜀天相邻的小小祐国。
      祐国边境异乱,向崇帝求和未果,帝后无能,百姓哀怨,国之倾覆,转瞬之间。马夫惊惧,生怕下一个被派出执行任务的是自己。
      就这样,摇摇欲坠的祐国从白冬勉强撑到了五月夏初。就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马夫在五月初被派了任务——护送华昭公主前往长灵渡。
      她要从长灵渡登船,到天下香火第一福地——介仰灵观,为突然宣称重病的皇后祈福。
      后来的事,显而易见:被追杀,拼命逃,再追杀,再逃……只是代价有点大,三个护卫都留在了二十年华。
      马夫弯着腰,想到这儿几乎要流出泪来。
      为什么呢,偏偏要来世上经历一遭……自己明明什么也做不了。
      讲真,人人都有发问疑惑之苦,却无几人有获答宽解之福。
      风又拢了一层积叶,连带着草木生涩的吐息。还有,乱了马夫的乱发。
      他抬手随便捋,一直找不准,自弃。此时方才再次看向车厢,对上了车上那位贵人——华昭公主的眼。
      涕泪满面对上了平静无绪,卑渺对上了权正,苦难的奴隶对上了苦难的诞主。
      她观之,良久,无言。
      就在刚刚,这是马夫第一次见公主尊面,不敢与之久相视,只记得那是一张未经任何风霜的脸。
      也是刚刚,这是马夫第一次听公主讲话,聆听时慌张行了跪礼。
      还是刚刚,这是马夫第一次不敢遵从公主命令:她想让他活——她默许他弃了任务逃离。
      落日柔光撒落,披在每个人的身上。天光暧色残逃了,马夫也迎着圆日逃了——华昭公主和女侍应西畔坐在马车里看着马夫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背景,直到夕阳彻底消褪。呵,简直是一幅诡异画。
      公主说,“西畔,可还记得如何驾马?”
      应西畔小声儿答:“自然。但,为什么呢……”怕死是懦夫,逃走更是懦夫。实话实说,她想不明白,也看不上。
      华昭扭过头不看应西畔的脸,没由头的来了一句“好久没看夕阳了,真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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